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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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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只不过这次莹括来到江都城张望的是城主府。
本来莹括是打算下山溜达完就回去的,不然被奉安看见了回去又要受罚,但拗不过松净硬要见他小师叔,自己还没有什么修为也不认识路,只能跟着他到这里来,算了,自投罗网就自投罗网吧,大不了回去多抄几遍书。
她这次下山没有穿山上的弟子服,而是换回了一开始在山下穿的衣服,松净也换了衣裳,好处是这样下山自在多了不怕有人认出来。坏处就是,两个人走在街上说自己是天行山弟子的话,没人会相信她们了,城主府的人也不例外。
打听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奉安他们现在在这里,刚刚已经是她们第三次被赶了,这一回连府里的管家都出来了。
“二位小友远道而来,恕我招待不周,只是今日城主府张宴迎客,里间往来人多,怕冲撞了二位。若无名贴,莫不是走错了门,且先待我通传一声,也好让里头安排个清净地方待客。”
这管家鬓发一丝不乱,笑纹深深,看人时习惯似的躬着身子,话里话外滴水不漏,礼却是一个都没行的。
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二位站久了也受罪不是,若不嫌弃,侧巷茶房里备着热茶和点心,你们移步稍坐,我去问个话就来。”
接着就往门口一站结结实实把门给挡住了,然后差人来领着莹括她们往旁边走。
莹括听完哈哈一声,也笑眯眯盯着这个管家:“行啊,我正好口渴呢,走松净,咱们先歇歇,不然一直站在这大门口人家还以为我们是来打秋风的呢,你说是吧?”
对面的人听完不语,还是弯腰定在原地。
莹括于是拉着松净往边上慢慢走,在心里估摸着时间,余光瞥到管家转身回去的瞬间,回头一个箭步往里冲。
还设宴,骗谁呢,别说马车了,除了外边街上零零散散的路人和她们,门头连只鸟都没有。别说,修行这半年也不是白修的,她都拽着松净跑到照壁里边了,他才回过神来叫人,外面的守卫冲上前要把她们放倒往外边拽。
松净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趁守卫还没捂上他的嘴巴张嘴大叫:“师叔!师姐!师兄!”本来只是瞎猫碰死耗子,没想到这一叫真从里边叫出来一个穿着天行山弟子服的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仆,正往外边走。
“小松净?”来人不确定的问道。
呼,总算没白跑一趟。
守卫见状也放开了她们,立在一旁。
莹括拍着膝盖上的灰。
松净先欢天喜地叫出声:“瑞阳师兄!”
瑞阳手里拿着张纸,原本正跟一旁的仆人交代着什么,见到松净立马走上前来,把纸往袖里一塞,弯腰瞅他,又瞅他旁边那个灰扑扑的姑娘,看了两眼才不太确定问,
“……莹括姑娘?”
莹括干笑一声:“师兄。”
她其实不太确定该不该这么叫。太华殿的人她认不全,这位瑞阳师兄她知道有这么个人,是太华殿二长老门下从瑞字辈的弟子,但从前在山上没怎么见过,只沈舞给她介绍的时候在殿里远远瞧过一回,倒是松净经常在她跟前提到。
瑞阳惊疑道:“你们怎么跑下山来了?”
松净立马回答:“我们来找小师叔。”
瑞阳带着不认同又看莹括。
莹括扭头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眼观鼻鼻观心:“他非要来,我又不认识回去的路,就跟着了。”
接着莹括垂头,松净也不吭声,低头开始抠袖口上的花纹。
看着见到他打招呼以后就立马退到门口的守卫,又看看莹括那身旧衣裳上的灰,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你们这是——”
“闯进来的。”莹括回答干脆。
松净闷闷地接话,“他想把我们赶到茶房去,我们自己跑进来的。”
瑞阳没再追问,只从袖子里把那张纸又抽出来,展开边看边说:“那你们来得不巧,师叔一早被城主请去议事厅了,得午后才得空。”
“我要出门买些东西。城主府里过两天做法事,需要咱们山上惯用的东西,府里的下人不认识,也不知门路,我得去走一趟。”
他顿了顿,低头看松净,又看莹括。
“你们是自己进去等着师兄,还是先跟我出门。”
松净立刻拽住他袖子:“先跟你去。”
瑞阳又看莹括,莹括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领着两人往外走。
经过大门口时,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去那里候着,见瑞阳亲自带着人出来,旋即躬身侧立,垂首不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瑞阳要买的东西很多,府上没给配马车,她们出门在城里逛到日头快要偏西才全都买齐了。
沉香、降真、檀木签子,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东西一应交给身后跟着的仆人。松净怀里抱着一包酥糖、一包蜜饯、一只草编的蚱蜢,是方才在杂货铺门口扯着瑞阳硬要的。莹括手里也没空着,油纸捆着两封云片糕,还有一串糖葫芦,举着没处下嘴,糖浆都开始往下淌了。
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头的屋子,后廊一下子就静了。
方才街上那么热闹,卖馄饨的、卖花的、耍杂戏的,人声隔着条巷子都能听见,这会儿一进府,那些声音就像糊了层纸一般。
倒也不是全然的死寂——廊下有仆妇端茶盅走过,园子里有花匠蹲着剪枝,石子路上还能听见脚步沙沙,但就是没人说话。
那些丫鬟仆从看见她们,远远就垂首让到一旁,眼睫都不抬一下。
莹括收回目光,咬了一口糖葫芦。
正厅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瑞阳把人领到阶前便停住脚,说东西得先送去清点准备,然后进去禀告了一下就让她们自己进去了。松净应得脆生,等瑞阳走远,步子却渐渐慢下来,一寸一寸挪到莹括身后。
莹括没回头,也没催他,呵,都把我拉到这了,现在知道害怕了。
厅门半敞,里头有茶香,还有低低的话语声。
“进来吧。”
是奉安的声音,莹括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迈进去,松净跟在她后头,几乎是把脑袋抵在她后腰上。
厅里两个人。
奉安坐在左下首,手里还捏着茶盏,闻声抬眼。上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玄青常服,眉目和善,嘴巴旁边一圈胡子,正搁下手中的什么东西,也看过来。
这位应该就是城主了。
莹括站定,垂下眼睛,松净在她身后半步,一声不吭。
城主将两人打量了一眼,先笑了:“方才在门口闹出动静的,可是这两位小友?”
莹括耳根发热,正要开口,城主已转向奉安:“先前底下人来回,说有人称是你的同门,我当是哪位高足有急事寻你,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姑娘和娃娃。”
他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奉安仍没接腔,只看着莹括她们。
那目光落过来,莹括眼皮一跳,垂着的脑袋又低下去两分。
城主仿佛没觉出什么,又看她:
“太华殿这些年新收的弟子,我山上山下倒还是头一回见着。小姑娘叫什么?入山几年了?”
“……莹括。半年。”
“半年。”城主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十分的赞许,“那更不容易了,半年的功夫,就敢一个人领着小朋友下山寻人,你这胆子,我府里那些侍卫倒该学学,哈哈哈。”
莹括听着,脸上热意一层层往上涌,干笑一声,也不知该接什么了,只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城主诚心让我下不来台是吧,亏我在外面打听的时候这么多人说你是青天大老爷呢。”
当然,当着奉安的面她没敢做出什么表情。
奉安这时把茶盏搁下了,力道不重,瓷底碰着木几,闷闷一声。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否容我带她们去后头说几句话。”
城主没问缘由,点点头。
“道长自便。”又朝莹括和松净笑了笑,那笑意不远不近,落得恰好,“既也是天行山来客,这几日便也府上住下罢,二位小友性情中人,规矩什么的往后也都不必提了。”
莹括赫然应了声,垂首退出帘外。
松净攥着她衣角,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奉安出来,没在廊下询问,挪步走到前面:“跟上来。”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袍角从地砖上扫过去,一点声儿都没有。莹括和松净跟在后面,穿过后廊,最后进了一间偏厅。
门没关,但也没别人了。
奉安在桌边站定转身,莹括把松净往身前拉了拉。
沉默比她预想的要长,她盯着奉安鞋子上的云纹,开始复盘自己准备好的话。
“下山做什么?”
“溜达。”
“溜达到江都城。”
“……嗯。”
“溜达到城主府门口。”
莹括不吭声了。
“瑞阳跟我说你们是闯进来的。”
“他要把我们赶到一边去。”她声音不高,但也没抖,“不闯就进不来了。”
莹括赶紧拐拐松净,接着补了一句:“松净要找你的,他没告诉你江都城魇的事情,知道你下山很担心,一定要来跟你当面说清楚。”
松净终于从她胳膊后面探出半个脸,眼睛红了一圈,嘴抿成一条线,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脖子看奉安。
奉安与他对视两息。
松净嘴一瘪。
奉安移开目光,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近来城主府多生事端,你们待在厢房不要乱跑,夜里若是碰到不干净的东西,记得来找我和瑞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