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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阳谋也能凌迟你 章蕊宁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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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蕊宁穿着一条灰绿色的长裙,料子很软,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荡起细小的弧度。她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乱,大概是跑得太急,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整个大厅的灯光。
她就这么朝他跑过来,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知为何,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可下一秒,他又重新看了过来。
似乎是再三确定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坐了太久,四肢都麻木了,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
章蕊宁跑到他面前,刚想开口说什么,肩上忽然一沉。
晏松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少年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那件外套上有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香。他把她裹紧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脖颈,凉得她微微一缩。
“怎么穿这么少。”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瞬间,章蕊宁感觉到之前萦绕在他周身的阴郁忽然散去了。眼前的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眉眼都柔和下来。
她说不出话,只是眨着眼睛看向他。
“赵萍萍已经离开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地说,“我刚才联系了她的经纪人,她在隔壁市有个活动,今晚赶不回来。我再想办法……”
“谁和你说的我喜欢赵萍萍?”
“那时候,”章蕊宁有些懵,“你不是在看她演的《侠心》吗?还主动找她相关的影片……”
晏松没说话。
他怎么可能会说,自己看到“宫华影业”四个字就刺眼,忍不住去查了这家公司投资的所有电影。而赵萍萍主演的几部,恰好都是宫华出品的。他看那些电影,从头到尾,盯的都是片头片尾那几秒钟的logo。
作为当红小花,赵萍萍不过是个幌子。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没那么喜欢了。”
章蕊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售票机偶尔发出咔嗒的声响。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披着另一个的外套,一个穿着单薄的衬衫,谁都没有动。
良久,晏松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章蕊宁张了张嘴,“我迟到了。”
“我知道。”
“你一直在这里等?”
晏松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章蕊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闷闷地说:“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手机静音。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我也以为我会走。”晏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但我没走。”
平日里惯会插科打诨的章蕊宁,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倘若晏松出招,她自然有理由去搪塞。
片刻尴尬后,章蕊宁突然问:“寒假你在哪边过?”这是他在帝都的第一个寒假,总归是不一样的。
晏松早就没了家,帝都还是老家于他而言没有一丁点区别,唯一的变量正在问他这个可笑的问题。
少年疑惑的目光投来,他隐隐感觉到女孩话中有话。
“我这边过段时间要参加一档综艺节目,正缺个助理,”章蕊宁脸不红心不跳的提议,她心中理亏,但晏松又是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倔驴,她从前那些哄人的法子怕是都不管用,反而会让两人离心,“你如果愿意,我给你安排这个工作,娱乐圈也是闯进去了,怎么样?”她狡黠的眯起眼睛笑,她伸出两根手指塞在他紧紧握着的拳头里,“姐姐给你开这个数怎么样,一天四位数,而且还能看到明星哦。”
“姐姐出手好阔绰。”
章蕊宁听出他的揶揄,综艺节目的档期大概一个半月左右,后续的补拍和录制大多都是留给有名气的明星,至于她这种玩票的素人就是混个脸熟,她也能顺利成章哄一哄晏松。
章蕊宁心里,任何事情都可以用价钱衡量,她从未遇见过没办法用钱解决的事情。
晏松平静的神色,却让她有生以来有了第一次揣揣不安。
“最近课比较多,还要考试,”他犹豫了一会儿,“再看时间吧,可能不行。”
答非所问,章蕊宁撇嘴,问的是寒假,这臭小子故作而而言他。
倘若综艺节目的事情早半个小时,晏松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哪怕他心里有主意,但章蕊宁没有怀疑的理由。
谁会不喜欢钱?
晏松想,好在大厅暖和。
章蕊宁穿着他的外套,下巴缩在领口里,整个人被烘得脸颊发烫,红扑扑的像刚从外面跑进来。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
晏松垂眸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外套,仰着脸对他笑,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他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十二点的钟声一响,眼前的一切会不会像水晶玻璃的幻境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这段时间太美好了。
好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他穿着她精心准备的衣服,用她买的日用品,偶尔她忙完了会来找他吃饭。她不知道,每次她来的前一天,他都会失眠。
他知道这些心思见不得光。
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时冒出来的念头,那些她无意间靠近时他骤然加快的心跳,那些他不敢让她看见的眼神,都太脏了,太龌龊了。
他一直都知道,也远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天光大亮,一旦她看穿他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一切就完了。
他和她那个世界的联系,原本就只有细细的一根线。是她小时候牵着他的那根,是她偶尔想起他时拨过来的那通电话,是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的那根。
他怕有朝一日,这根线断了。
更怕它不断。
怕自己越陷越深,等她终于转身离开的那一天,他已经没办法从这片泥沼里爬出来了。
“晏松?”
袖口被人轻轻晃了晃。他回过神,低头对上章蕊宁仰着的脸。她抿着嘴看他,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目光让他喉头发紧。
他垂眸,紧紧捏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皱巴巴的。
就像他的心。
“怎么突然想要上节目?”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你也不是艺人。”
章蕊宁眼睛一亮,看出他有松动的迹象,立刻环起手臂,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是一档素人和明星的职场体验节目,”她晃了晃脑袋,“我的专业你也清楚,正好对口。节目组想找个有专业背景的素人嘉宾,我就托人报了名。”
她说着,忽然朝他摆了摆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最重要的是......”
晏松下意识往她那边倾了倾身。
“我的偶像肖官是特约嘉宾!”章蕊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少女提到暗恋对象时那样,脸颊飞起一层薄红,“如果我能上节目,就能......”
她后面说了什么,晏松没听清。
肖官。
他知道这个人。最近很火的一个男演员,演了几部古装剧,微博粉丝几千万。章蕊宁追他的剧,买他的代言,有时候刷到他的视频会盯着看好久,眼睛亮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晏松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刚才还在想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还在害怕天光大亮、害怕梦醒时分。
可原来这场梦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隔着三个座位的几个女孩,从刚才开始注意力就一直在这边。
最先发现那个少年的,是穿藕粉卫衣的那个。他站在大厅中央等人,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得不像话。她当时就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朋友,压低声音说“快看那边”。
她们拍了照片,小声讨论着怎么上去要联系方式。但又犹豫着,他看起来太年轻了,担心是未成年。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女孩朝他走去。
那女孩穿着男生的外套,下巴缩在领口里,仰着脸跟他说话。少年垂眸看着她,眼神......
“卧槽。”穿卫衣的那个女孩忍不住小声惊呼,“你们看他那个眼神。”
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好几次,像是想去揽那女孩的腰,可每次都只是手指蜷缩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这绝对不是姐弟。”穿灰蓝色毛衣的女孩笃定地下了结论,“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信。”
她们开始饶有兴致地观望。
少年忽然朝那女孩倾过身去,是她凑近了在说什么,他配合地低下头,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耳语。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像极了一对正在说悄悄话的小情侣。
然后少年的动作顿住了。
他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孩,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
女孩还是没心没肺地对着他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少年看着她。
就那样看着她。
然后他“呵”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轻到不知道那女孩有没有听见。但她们隔着三个座位都看见了,他嘴角扯了一下。
他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
“…………”
三个吃瓜群众面面相觑。
“没了?”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相册里还存着刚才偷拍的照片。
少年垂眸看着那女孩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让人心动。
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有点刺眼。
“小松,小松!”章蕊宁踩着七厘米的小高跟,因而小跑起来就有些吃力。晏松走路频率不快,但是一跨步,她连着小跑三四步都追不上,
晏松停住脚步,“你回去吧,我回校了。”
“你生我气了吗?”章蕊宁后知后觉,她掰着手指回想刚才的话,怎么突然又闹脾气。
少男的心思真难猜。
“没有。”
冷风一吹,章蕊宁打了个颤,她举着手机尽可能保持淑女微笑,好在晏松有绅士风度,不仅脚步慢下来,伸出一只手刚好挽住,章蕊宁委屈巴巴的丢出今晚的重磅炸弹,“我给你转账,节目你不去没关系,就算是我买你的时间,你跟着导演组在屏幕里看我就够了。”
晏松被气笑了,他重新收拢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把她高高举起的手重新塞回大衣。
“我母亲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家过年。”
章蕊宁想来也是。
虽然他父母离异,但母亲在国内,平日里不可能没有交流。过年这种事,自然是回母亲那边。她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晏松坐在某个陌生的客厅里,对面是他母亲再婚后的新家庭,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会安静地吃饭,礼貌地应对,像个合格的客人。
实际的情况,晏松当然不会告诉她。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想挂,鬼使神差接了。那头的声音他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
姜轶,他的母亲。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面了。
自她再婚,就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电话。大概是老家那边的亲戚,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方式。电话里姜轶泣不成声,谈她的难处,谈这些年她的不得已。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听,模模糊糊地灌进他耳朵里。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也没挂断电话。
从前那些母子情谊,那些他还小的时候、她还没有离开的时候的记忆,都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一点一点化作烟灰。
“你妹妹文琴之前太小了,不懂事,”姜轶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哭腔,“她一直不同意你过来,妈妈才没办法,让你一个人呆在老家。”
晏松听着,没应声。
“今年她听说你要来帝都念书,还特意跟我说,想见见你。”姜轶顿了顿,“我安排了一下,过年的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吃个饭。如果她爸爸满意,说不定以后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不用了。”
晏松开口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姜轶大概没想到他会拒绝,愣了几秒,又开始哭。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他不需要谁的“满意”,也不需要被纳入谁的“一家四口”。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拥有过,也就不觉得失去。
但眼下他有些后悔,如果答应了姜轶,他就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在过年的时候离开帝都。如果去了那顿“一家四口”的饭,他就不用面对章蕊宁接下来可能问出的那个问题。
可他一口回绝了,以至于他必须对两个人撒谎,更难骗的那个人是自己。
现在他站在这里,章蕊宁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外套,仰着脸问他。
“那我过年去找你玩,可以吗?”
她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其实我家也冷清。今年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要出国度蜜月,其他人也不在国内。”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去,声音轻了一点,“过完年我就一个人在家了。”
其他人。
也包括那个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被她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
他没办法立刻拒绝她。
此刻再拒绝,太刻意了。他刚才对姜轶说“不用了”,可那通电话的内容她不知道。在她眼里,他应该是有地方去的,是应该回“母亲那边”过年的。如果他拒绝她来找他,她一定会起疑。
她会问他为什么。
她那么聪明,会看出来。
“你来之前给我打招呼。”
晏松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他垂下眼睛,没看她脸上的表情。
把她送上车,晏松没有急着回校,感受到帝都的冷风,他看见隐约有雪花盘旋,也许是错觉,路人形影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而他站在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路灯下,月光里,少年人踩在寸土寸金的地面上,他感觉自己还踩在小县城的泥土上,那淡淡混着苔和地藓,偶尔几滴水管破漏的水声混杂其中。
他以为有一天会死在那个一线天的弄堂里,所以每次打架都不要命,可惜老天不要他的命。
期末考试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学的专业课比较简单,但是像晏松这样的学生一早就被几个导师关注到了,眼下有一个国内响当当名号的导师伸出橄榄枝。
九年的学医生涯,机会稍纵即逝,和他竞争这个名额的至少有十人,他期待下一个人生的拐点。
期末周过后不久,晏松开始找一些兼职,这是一场胆战心惊的比赛。他生怕章蕊宁突然出现,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抗住章大小姐泪眼盈盈的注视,至少他绝对做不到了。
他在执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一个干净站在她身后的机会。
倘若有一天这份感情可以说出口,随之而来的下一句应该是。
清醒着沉沦,犹如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