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我的表演》绾绾青萝

14、她总是能打破所有的原则 恰巧高考前

　　恰巧高考前一周，章蕊宁就消失了。
　　晏松发现那张纸条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他的拳击手套下面。他认得她的字迹，娟秀，但撇捺之间总带着点不耐烦的锋利。
　　“我去外地办点事，别打电话，别发微信，高考结束后找你。”
　　连个署名都没有。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小心翼翼折好，想塞进存钱罐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再捋平，最后找了一根红绳，把纸条卷成小小的一个筒，系在拳击手套的绑带上，挂在床头。
　　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高考那两天下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把人身上弄得潮乎乎地难受。考场外有家长撑着伞在骂这鬼天气，有考生皱着眉说这雨下得人心烦。晏松站在走廊里等进场，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的是，章蕊宁那家伙最讨厌下雨天，说头发会变潮，贴在脸上像水猴子。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最后一科考完，雨还没停。考生们涌出考场，有人欢呼，有人哭，有人抱着家长撒娇要吃什么大餐。晏松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打伞，仰头让雨水落在脸上。凉凉的，有点痒。
　　他想，这就算考完了。
　　她什么时候来找我。
　　成绩出来那天，家里电话快被打爆了。班主任、校领导、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记者，都想知道那个被屏蔽的成绩到底是多少。晏松一个也没接，坐在床边，盯着那副挂着的拳击手套。
　　电话又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章蕊宁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听说你成绩被屏蔽了？好事啊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在哪儿？”
　　“别管我在哪儿，听我说，来B大，别答应Q大，那边我来安排。”她语速很快，背景音嘈杂，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你这几天别接受采访，谁找你你都别理，我给你安排人挡着。”
　　“章……”
　　“好了好了，回头说，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挂了。
　　晏松握着听筒，听着忙音，很久没动。
　　他试着打回去，关机。发微信，果然不回。
　　就好像那个电话是一场梦。
　　他开始在那几条街上走，一遍一遍地走。走到她总爱买奶茶的那家店，再走到他训练的那个破旧拳馆，似乎看到她打网球的背影，定睛一看才发觉不是她。他走得慢，眼睛四处看，希望能在一个拐角突然看见她。
　　只有从前那些混子还在老地方蹲着。
　　刀疤头看见他，远远就招手：“哟，状元郎来了？”
　　晏松走过去，刀疤头递了根烟，他摇头没接。刀疤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你命真好，听说成绩不错，要去大城市了。”
　　晏松没吭声。
　　刀疤头吐了口烟，忽然笑了：“你小子真是有个好姐姐。”
　　他愣了愣。
　　“当时你那比赛奖金才八千，你知道你姐私下给我们补了多少？”刀疤头用两根手指比了个二，露出那口大黄牙，“两万二。他妈的，还是现金，拍在桌上，说让咱们照顾照顾你，别让你受欺负。”他又吸了口烟，“还有那副球拍，几万块那个，也是她买的，眼都不眨一下。你说她对你……”
　　他没说完，晃晃脑袋，拍拍自己的脸：“不过这也羡慕不来，老子要是长了你这么张脸，老子也横着走。”
　　晏松站在那儿，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想起那天下午微风拂过她的脸，毛巾擦过脖颈的汗水，她和几个孩子玩闹，光是看着这个画面，他就感觉很温暖。
　　那个下午，苔藓的味道实在刺鼻，铁锈的味道钻到骨头缝里，她仰着头，笑着又熟稔的，用带着点江湖气谈判，她告诉他。
　　有一天，他也会被爱。
　　刀疤头还在絮絮叨叨，晏松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少抽点。”他说，声音有点哑，“对身体不好。”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什么时候找的你们？”
　　刀疤头想了想：“就我们找你那个星期那几天吧，记不太清了。”
　　晏松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他没有躲。他想，那几天她在哪儿呢？她干了些什么呢？她跟这些人说了些什么呢？
　　他想，她手机打不通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她永远在忙。
　　永远在通话中。
　　永远不回微信。
　　可他床头那根红绳下，卷成小筒的纸条还在。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张纸条。看看那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只是“高考结束后找你”这几个字。
　　还是说，她其实写了别的。
　　比如，别找我。
　　比如，忘了我。
　　他往前走，雨水打在脸上，和那天考场外的一模一样。
　　几月后。
　　九月的B市，秋高气爽，又是一批年轻人走进大学的大门，开始他们全新的一段人生。
　　晏松刚下课，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的路往宿舍走。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章蕊宁打的，响了五秒就挂了。
　　他正要回拨，路边忽然一阵骚动。
　　一辆敞篷跑车从拐角转出来，亮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简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引擎声轰隆隆地响，引来无数目光。晏松眯着眼看了一眼，低头继续走路。
　　那车却在他身边戛然停下。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空气。
　　他转过头，看见章蕊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取下墨镜，冲他笑得像个女流氓。她穿一件短款的吊带裙，腹部的马甲线若隐若现，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烫成大大的波浪，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嘿，帅哥，打听个路呗。”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手机。晏松一个闪现到车门边，挡住那些镜头，低头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想姐姐没有啦？”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哎呀，黑了点，但更帅了。上车上车。”
　　晏松没动，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她时要说什么。问她那几天去哪了，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问她在高考那几天到底干了些什么。但真见到了，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章蕊宁也不恼，轻笑一声，对着前视镜努努嘴：“你穿得那都什么玩意儿，不堪入目。”她上下打量他，皱起眉头，“就这？B大高材生就穿这个？啧啧啧，寒酸，姐姐带你去玩！”
　　晏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的球鞋。没什么大问题。
　　“姐姐逛街买了几套，在后备箱呢。”她拍拍方向盘，“你一会儿回宿舍试试合不合适。别跟我说不要，码都是按你以前尺寸买的，应该差不多。”
　　晏松沉默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章蕊宁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着蹿出去，风呼呼地灌进来。晏松侧头看她，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一直翘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和记忆里的那个她有些许不一样，这也许才是真实的她。
　　“带你去个地方。”她大声说，盖过风声。
　　“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她笑着。
　　车在B市的街道上穿行，最后拐进一片安静的街区。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章蕊宁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熄了火，她应该开错路了，光顾着耍帅，不知到那条道上了。
　　章蕊宁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她居然会抽烟，晏松咬咬后槽牙。
　　“靳朗在这边。”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一边看导航一边说，“年纪和你差不多，性格挺好的，仗义，好说话。你们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
　　晏松看着她。
　　章蕊宁把烟灰弹掉，继续说：“他比他哥靠谱多了，他哥那个人……算了不提。反正你们聊得来最好，聊不来也没事，就当见个面。”
　　“你别给我介绍你家里人。”
　　章蕊宁抽烟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她的语气还轻巧着，但眼神已经变了点，像只小鹿布林布林眨巴眼睛，“哎呀，你还年轻，知道什么叫‘非亲有义须当敬，是友无情不可交’不？多结交一个有情有义的朋友多重要。”
　　晏松就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了，章蕊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脸，又吸了口烟。她想起靳家那个圈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去都钻不进去。她把饭都端到跟前了，这小子一脚踢开。
　　“明码标价的都是生意。”晏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认识不合适的，我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章蕊宁那股气顿时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过头瞪着他。
　　这小子就是会捅刀子。专往人心窝子上捅。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挤出一个笑：“哎呀呀，你这人好没意思，事事都斤斤计较。你要是不愿意见就不见嘛。”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你看你也是高材生，长得又是一表人才，以后我也有用得着的地方。你说都是生意，那这生意和我，你愿不愿意做呀？”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但笑没到眼底。
　　这才是真实的她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贴在脸上。她比几个月前瘦了点，下巴尖了，锁骨很明显。
　　他想起那个电话，背景音里的嘈杂和人声。想起那几天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打交道。想起刀疤头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有点烦。
　　“不愿意。”
　　章蕊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拉开晏松那侧车门，“再见。”
　　章蕊宁砰地关上门，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她胸口起伏着，气得不轻。这小子，这小白眼狼，她大老远开车过来，后备箱里还装着给他买的衣服，她图什么？
　　简直是混蛋！
　　车窗被敲了敲。
　　她转头，看见晏松站在外面，手插在裤兜里，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她摇下车窗，没好气：“干嘛？”
　　章蕊宁瞪着那张脸，瞪了五秒钟，那股火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妈的。
　　她咬牙切齿地想，颜控真是病，得治。她病入膏肓了，恐怕得刮骨疗伤。
　　她叹口气，把脸埋进方向盘里，闷闷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肩膀抖了抖，抬起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
　　“行吧行吧，你厉害。”她摆摆手，“不见就不见，我不管你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晏松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章蕊宁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忽然冲他一笑，这回是真的笑，眼底都是光。
　　“但是衣服你得收。我挑了好久呢。”
　　晏松想了想，点点头。
　　章蕊宁满意了，发动车子，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冲他勾勾手指。
　　晏松凑近她，看着她漂亮的，发着光的眼睛。
　　“对了，”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靳朗那小子其实挺好的，你要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说。他……”她顿了顿，笑得更坏了，“他长得也还行，跟你差不多帅。”
　　晏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早该想到的。
　　章蕊宁就是那种不达目的绝不放手的人。她嘴上说着“不见就不见”，方向盘一转，还是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
　　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门脸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木头桌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冰淇淋端上来的时候，晏松刚把勺子送进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姐？”
　　那声调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从疑惑到惊喜，中间还夹着一点不确定。
　　晏松含着那口冰淇淋，没动。他尝不出味道，齿间只有冰凉的、带着点木屑似的苦涩。
　　章蕊宁的眼睛瞬间亮了。
　　“朗朗！”她站起来，转过身去，张开手臂，“快来让姐看看！哎呀，你都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