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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加林住院, ...

  •   临近中午,太阳红彤彤地悬在大马河川道上空,天边飘着几片淡淡的白云,象水洗过似的干干净净,尽管早就立了秋,天气还是很热,没有一丝儿风,连平时爱欢叫的麻雀都躲的不见踪影。河道拐弯处的水鼻子下面,许多光屁股小子叽叽喳喳地游泳,打水仗,离他们不远处,一大群婆姨女子圪蹴在河边洗衣服,捣衣声和说笑声很远都能听见。几个胆大又爱干净的婆姨,干脆脱去上衣,穿着裤子就坐在了水里,拿肥皂擦洗白生生的身子,胸前的肚兜兜花花绿绿的,害得河岸庄稼地里锄谷子的男社员忍不住偷眼观望。
      这时,河边的简易公路上,一辆牲口车匆匆向县城方向走去,后面激起一缕呛人的尘土。老光棍德顺驾着车,一手拿羊肚子手巾擦汗,一手拍打牲口的屁股,嘴里吆喝着“求、求”;玉德老汉坐在另一侧前辕,不时转过身来,抬手给睡在车厢里的儿子遮挡太阳,间或摆手扇扇风,古铜色的皱脸上淌满汗水。
      车子拐过一个豁口,就要走上崖腰砭时,收工回家的社员们看见,纷纷赶了过来,围拢住架子车,关切地询问加林的病情,从一个个脸上焦急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的关心是极其真城的。
      “玉德叔,你儿子咋病成这了么,面黄肌瘦的!昨个在前滩路上,我看情绪不太好,但还能行,给众人一人散了一根纸烟呢……”
      “加林啊,你可要想开了,人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爸你妈就你一根独苗苗,看把你爸急成个啥了!”
      “玉德哥,医院可费钱哩,你看使唤的钱够不够?要不你在前面凉崖根等等,我回家去拿点,前几天婆姨才卖了二斗新麦子。”
      “叔,我尔格手头没钱,等后天赶集,抓的卖上两个猪娃,直接把钱给你送到医院——我家老母猪这窝下了八个猪娃娃!”
      “我大姨丫伯子的亲家的二小子在县医院做饭,叫个山娃,人可活道了,常跟院长一搭吃饭喝酒,不行咱寻一下人家,叫给院长说说,看能不能少给些看病的钱,省一点是一点么!”
      黄土高原的农民,大概是世界上最有爱心的一群人,善良厚道、恭顺耿直,这种品格刻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外化在一张张憨厚质朴的面孔上。他们不耍小聪明,不占小便宜,不欺老骗小,心里总装一杆公平的秤。他们富有同情心,怜悯一切不幸的人,对落难、不幸或者有“难肠事”的人,哪怕这人曾经和自己有过节,或者自己不喜欢,都真心实意地盼着人家好起来,甚至想着要出手帮助。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苦,缺吃少穿、忍饥挨饿,但当遇见境况不如自己的人,特别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寻吃的”,他们都会慷慨地给予施舍,舀一碗小米粥,或者打发半个窝窝头。如果有谁残忍地对待这些人,大家就会从心底里看不起他,在背后骂“啬皮”、“坏怂”、“下辈子要转驴变牛呀!”
      就连憎恨加林的二能人,听说这后生大晌午被两个老汉送了医院,都少了些幸灾乐祸,多了几分同情。他吃过晚饭,看看太阳还没落山,就起身到前沟找亲家高明楼,想说说加林住院的事,眼下整个高家村的人都在谈论这个事情。
      大能人坐在中窑的土沙发上,也正为加林的事苦思冥想。前天,巧珍哭着央求他让加林当教师,儿媳妇巧英也在一旁帮腔说情,他当时顺口应承了,但事后有些后悔,一来,巧珍的妹子巧玲已经在马店学校当了老师,高家村再增加一个名额,恐怕其他几个村子有意见,毕竟民办教师是庄稼人都眼红的营生;二来,高加林刚刚因为走后门的事被发送回家,再叫他当教师,上面要是不同意,查究起来咋办?三者,马占胜走后,公社教育专干换了人,新上来的听说是个姓何的女娃娃,他又不熟,跟人家说不上话……今天中午,德顺老汉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他,说玉德的小子病重,要赶紧套队里的牲口车往县里送,迟了怕把人耽误了。他听了也着急,当即吩咐把队里那头灰骡子套上,骡子劲大,走得快些,随后又托人给儿子三星捎话,叫三星去县医院帮着照应,德顺和玉德两个老汉到了县城,怕不是两眼一抹黑么!
      “干脆,玉德小子当教师的事,我就不管了,没权管嘛!”大能人烦躁地拍了拍脑门,可随即又想到,加林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归根到底,还是他先下了人家娃娃的教师,再说,玉德在地区当官的弟弟玉智以后回来,见了面怕不好说话,况且自己亲口答应了巧珍……犹豫再三,他最后终于拿定主意:还是寻寻赵书记,请书记给姓何的专干说说,能行就行,不行就算求了!
      “明楼哥在家吗?”大门外传来二能人拖拉的长长的声音。
      大能人把亲家迎进院子,招呼道:“兄弟,吃了没?没吃的话便宜着了,我到硷畔上喊一声你嫂嫂,给你下碗挂面,她和你女子才吃罢饭,抱着娃娃到西头虎娃家串门子碦了。”
      立本头一晃说:“甚时间了么,早吃罢了!把你的好茶泡上,咱就在这凉凉快快拉拉话!”说着,一屁股坐在院子当中的石桌边。明楼转身进屋泡了一缸茶,拿了盒带把纸烟,在亲家对面坐下。
      “明楼哥,玉德的小子害病住院,这事你晓得了没?真真价做了缺德事,天打雷劈,现世现报!”二能人一路上还有些担心加林的病情,这时不由得撂了几句狠话。
      大能人淡淡地说:“人家娃娃都那样了,你就少说些风凉话。”
      “你看他把我巧珍日害成个甚了?想起来我就恨的牙痒痒!”
      “事情都过碦了,巧珍尔格嫁的好好价,你还提它做甚?”
      二能人见亲家驳了他的话,心里不大高兴,拿起石桌上的纸烟嗅了嗅,扔到明楼跟前,“谁给你送的带把烟么?好是好,就是没求一点劲!”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支四川“工”字牌卷烟点上。
      明楼轻蔑地翻了对方一眼,板着脸说:“我芝麻小的村官,谁没事给我送这么好的烟?何况咱农业社也快单干了。是我三星的同学,人家去广东做服装生意发了,前一向回来,给了三星两盒。”
      两亲家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彼此看不起,却又不得不敷衍对方。在大能人看来,你刘立本有两个臭钱,一天价烧得不行,经常不把我放在眼里,要不是我,你能不参加农业社劳动,整天投机倒把贩牲口挣钱?早把你的“资本主义尾巴”割了!在二能人觉得,你高明楼尽管是大队书记,可是没有我的钱袋子满么,凭甚老想压我一头?
      二人刚拉上就话不投机,一时间各吸各的烟,都默默的不说话。大能人考虑对方毕竟是客人,有理不打上门客,便干咳了两声,用和缓的语气说道:“立本,尔格村里不少人凑钱给玉德的小子看病,连穷求的挖毛都给拿了一块二,你是咱川道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乡里乡亲的,说什么也要帮衬一把嘛!”
      “我咋不想帮?那小子再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娃娃!”二能人瞪眼说,“只是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你晓得,我上回买的两头牛急的出不了手,没挣一分钱,成天价还要吃食喂料。”
      “兄弟,要怨就怨你巧珍家女婿,咱公社单干还不是他带的头?不的话,还怕没你的生意!”明楼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笑,知道亲家没说谎,牛马这些大牲畜主要靠农业社买,个人一般买不起,但近来附近各村都在分地单干,没有村子这时候去买牛。
      “明楼哥,那咱高家村还没单干么,你看着给兄弟解决上一头?”二能人凑过来低声说,“我看巧英女婿的不是受苦的料,咱帮衬着给大路上也开个门市,钱我出,门面绝对比他高瘸子的大!”
      “唉,我晓得你的意思,这事不好弄,尔格大队穷的账上没一分钱,拿甚买牛?再说,看眼前这阵势,咱们村也要单干了,不单干不行么,为这我还挨了赵书记一顿头子!”大能人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说,“听说马栓搞了个工程队,收秋后去城里包工碦呀?”
      “谁晓得了?天不早了,回呀!”二能人见亲家不给自己面子,恼悻悻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端直推开大门走了。实际上,马栓想进城包工的事,巧珍前几天专门回娘家征求父母的意见。巧英妈不愿意,担心女婿进了城,家里地里一滩子活撂给女子一个人操持,但二能人直夸马栓有眼光,斥责婆姨说,“你婆姨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屁也不懂,那天天守着婆姨的汉,能有个甚出息?”
      巧珍自和马栓结婚后,就把那件心爱的浅黄色短袖和加林送她的红头巾折叠好,压在了箱底,打定主意和马栓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务意庄稼。前天后晌,她去井上挑水时,无意中听到加林哥被人告了,丢了工作,又成了庄稼汉。她撂下担子,偷偷跑到沟底的玉米林子里,压住声音,低头哭了大半天。她一方面为加林哥痛心,哭他命不好——人家那么多人走后门寻工作都没事,偏偏就你出事!同时又痛恨自己,为什么沉不住一点点气,这么着急的就把婚结了……她多么想好好安慰下加林哥,让他把头埋在自己胸口上,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可这怎么可能?她已经是结了婚的人!当天晚上,听妹子巧玲说,母亲和姐姐为给她出气,打算第二天在半路上整治加林,她急的半夜睡不着,天不明就赶回娘家,坚决阻止了这个事情。后来,又拉着姐姐找了高明楼,哭着求他叫加林当老师——加林哥要是当不上老师,那以后的日子咋过呀!
      今天一大早,巧珍去茅口倒尿盆,听高家村路过的学生娃议论说,高老师害病住了医院,满村的人在给他凑钱看病。她心里又难受又担心,老是发呆走神,连门外张老汉吆喝换豆腐的声音都没听见,煮小米稀饭时,下的米太多,结果把米汤熬成了干饭。
      马栓晌午劳动回来,见饭还没熟,便点了烟,坐上炕栏石看婆姨烩菠菜。他不看倒罢了,越看心里越窝火,平时做饭麻利的巧珍,此刻每切一刀土豆,都要愣怔个半天。他立即猜出其中的缘由,高加林得病住院的事,他也听说了。这个脸像黑炭一样的男人,尽管为人善良,心眼不坏,但自己的婆姨为别的男人发痴发呆,怎能受得了?他狠狠吸了几口烟,气哼哼地说:“巧珍,你咋了?做个饭魂没了?!听说你为高老师的事情,还哭着求明楼叔?啊呀,这种事情,你跟我说,我寻明楼叔说嘛!你看这事弄得,满世界传的风言风语,我羞的恨不得把头割下,塞在□□里!”
      巧珍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失魂落魄的神态,被马栓看出来,不愿意了。也是,自己婆姨心里想着别人,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她慢慢停下手中的菜刀,小声说:“我……不对!是我对不住你……”
      马栓气恼地只管吸烟,没有搭理。
      巧珍流泪了,哽咽着说:“他那……人心硬、好强,受了这么大的罪,不晓得能不能撑住?听说尔格病的住院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由不得担心……你放心,我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马栓一直很爱巧珍,也相信她的人品,对于她和高老师以前的事情,他早就知道,并且保证过不会计较,现在看到婆姨这么说,哭的这么伤心,立刻心软了,后悔刚才不该发那么大的火。他跳下炕栏石,挨到巧珍跟前,涨着通红的黑脸,柔声说:“啊呀,事情就这么个事情,你不要多想,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嘛!是这,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高老师,后晌就抽空去医院看看,他是你娘家一个村的人,两旁世人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反正我不怕。”
      巧珍见女婿这么大度,更觉愧疚,悄悄揩了眼里的泪水,转过脸看着女婿说:“要不咱相跟着碦来,你骑车子把我带上?”
      “能行么!那咱吃了饭就走,打个来回后晌就回来了,也不耽误锄后山的糜子。”精明的马栓就等婆姨这句话,让她一个人去看高老师,总是不美气。他高兴地嘴里噙住烟,从水缸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捡起地上的菠菜,准备帮巧珍洗菜做饭。
      “你做甚呢?上炕好好歇着,做饭的事不要你管!”
      “歇着也是歇着,洗个菜又不是什么受苦事么!”
      马栓执意要洗,但巧珍就是不让,抓住女婿拿菠菜的手,语气坚决地说:“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都怕我熬煎,不让我到地里劳动受苦,做饭的事,我怎能叫你操心?不要磨缠了,快上炕碦!”马栓拗不过,只好放开手,重新坐上炕拦石,静静地看着婆姨忙碌。
      巧珍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快切好土豆条,用菜刀揽着倒进锅里,随后取出和好的面团,抓了一把面粉撒在锅台上,拿起擀仗“啪啪”地开始擀面,速度快的叫人眼花缭乱。她把擀好的面切成面结,拣了一把菠菜洗净切碎,约摸土豆快熟了,将面结和菠菜先后下进沸腾的锅里,片刻后端起饭锅,往铜勺里倒入半勺清油,加了葱和辣子放在灶火上烧烤,当烧的通红的带着葱辣香气的勺子伸进饭锅里“呲啦”一响,一大锅香喷喷的烩菠菜就做好了。
      巧珍先给女婿舀了稠稠一大碗,端过去歉疚地说:“没放豆腐!今早上张老汉怪的没来,平常天天在门外叫唤哩!”
      吃罢饭,马栓忙着给牛犊子喂料饮水,巧珍洗完家事,用泔水搅拌熟糠喂猪,之后在院子里撒了把谷子喂鸡,抓住母鸡一个一个摸了屁股,把快要下蛋的鸡关在墙角的鸡窝里。
      路上,这对新婚夫妻话语不多,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马栓谋划着包工队的人事。村里土地承包后,劳动生产率大大提高,腾出许多青壮劳力,尤其是秋收后,很多人闲着没事干,都想参加包工队进城挣钱。可包工队名额有限,到底选谁不选谁,这让他大伤脑筋,想来想去,精明的队长拿定了主意:每个门子按劳力多少出人,具体人选由他们门里人决定,这样闹出矛盾和自己也没相干;偷奸耍懒的二流子,象马财之类,坚决不要;做饭的厨子就叫满贯老汉,满贯能把没油水的饭做的喷喷香;保管是要害,得找个稳当的体己人,就让堂弟马墩当吧。想到会计时,马栓不禁犹豫起来,会计要会打算盘会算账,最好是初中文化程度,可村里就那几个上过初中的,好像谁都不太合适。他知道婆姨有主意,想和后座的巧珍商量,又想她嫁过来时间不长,不认得人……
      巧珍穿了一身新衣裳,碎花格子布衫搭配蓝布长裤,短帽盖头发上拢着一条漂亮的新头巾,粉嫩的俏脸含着几分娇羞,一看就是结婚不久的新媳妇子。大概怕满路的碎石子擦着漂亮的新布鞋,她的两条长腿微微翘起,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以前,加林哥骑车驮她时,她会很自然地顺势搂住他的腰,但现在要抱住马栓,她有些难为情——这些人前亲昵的动作,和文化人在一起做,庄稼人才不会嘲笑。她惦记医院的加林,一阵见了面说什么话呀?这些话既要让加林哥宽心,还不能叫女婿马栓多心;另外,到了城里买些什么吃的?听说他烧得厉害,可不敢买上火的东西……
      县医院在南关菜市场对面,是这一带最漂亮的下窑上房的二层建筑。底层是平展展的九孔窑洞,窗户刷了蓝刷刷的油漆,门上统一挂着白净净的白的确良帘子,中间印有红彤彤的“十”字;窑顶是的一溜八壳房,白灰墙面上,写着八个红底蓝色的仿宋体大字——“一切为了人民健康”,看着整齐又美观大气;窑门前台阶下的泥土地里,稀稀拉拉立一些没缠塑料带的自行车,显然,来这里看病的大都是城里的工作人,乡下人把自行车当眼睛一样爱惜,没有不缠塑料带的,并且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一般硬扛着不去医院。与这个环境不搭配的是,边窑拐角的背阴处,停放着一辆架子车,旁边卧头牲口,地上撒着一小堆还在冒热气的驴粪蛋。
      马栓锁好车子走在前头,巧珍提着刚在副食门市上买的一兜蛋糕和罐头紧紧跟在身后。就要见到加林哥了,她的心跳的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红扑扑的脸象熟透了的西红柿,借着窗户上玻璃的影子,她不时偷偷照照脸,抬手捋捋粘在额头上凌乱的发丝。
      他们从左手第一孔窑洞开始找起,当推开第四孔窑门时,看见玉德老人圪蹴在地上打着盹,旁边的病床上睡着加林。
      “玉德叔!”巧珍轻轻喊道,把提兜放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
      “啊呀呀,这么远的路,你们来了做甚么!”玉德老汉抬起白发苍苍的头,眯眼看清是马栓和巧珍夫妻时,显得十分意外,既感激又惶恐,扶着床沿吃力地站起身来。
      “叔,你不要管我们,你坐!”马栓赶上前一步,将有些摇晃的老汉扶着坐在床边。
      “……他才将吃了两片咳嗽药睡着,医生说再吃两天就能差些,高烧降了一度多,尔格三十八度了……”玉德眼睛呆滞,稀疏的白发乱糟糟的,核桃纹皱脸上满是疲累。他昨晚一夜没睡,愁苦、疲劳、绝望,正在无情地折磨着这个可怜的老人,看见成双成对的巧珍和马栓,心里更加难受,生怕自己不小心倒下去压坏生病的儿子,因此重新圪蹴在地下。
      巧珍仔细端详加林:眼睛紧紧闭着,瘦俏的脸发白发黄,鼻子上有几处污垢,胡子长的像地里的麦茬子,头发乱蓬蓬的,东扎一根、西翘一溜,干燥的嘴巴大长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巧珍一阵心疼,强忍着泪水,从怀里掏出二十元钱,弯腰塞在玉德手里,“叔,不多,你拿着!”
      马栓也说:“叔,我婆姨给你你就拿着,高老师看病费钱哩!”
      玉德老人犹豫着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里,张开嘴巴想说句感谢的话,但嘴唇颤动了几下没有吐出一个字来,看着巧珍他们要走,挣扎着站起身,想过去送人时,两人已经走出了病房。
      “唉,多好的女子呀!”老人干枯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突然,他觉得背后的床上有响动,转身一看,加林身体转向里边,被子蒙住头,双肩剧烈地抖动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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