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对鸳鸯水上漂》榆树疙瘩

13、第 13 章 加林和巧玲

　　农历正月初七早晨，天气阴冷灰暗，尽管下了半夜的雪已经停了，天空仍然乌云密布。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庄稼人大都蛰伏在家，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中，不过，王营村的人们大都忙绿起来，重新回到临黄厂菜市场摆摊设点，开始他们新一年的营生。市场不大，中间一条百十米长的土路纵贯南北，从南边的临黄厂生活区门口，一直延伸到北头的西同公路，沿路摆着许多菜摊、肉摊和早点小吃摊，两侧是些低矮简陋的平房店铺。
　　今天是工厂春节假期后上班的第一天，市场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喜气洋洋的熟人朋友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互致新年的问候。临近八点，当厂里的高音喇叭大声播放革命歌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时，人们匆匆离去上班，市场立刻变得冷清起来。
　　这时，市场口的西同公路边，一对青年男女拖着厚重的行李跳下公共汽车。男子身材魁梧，穿一身棉衣，外罩崭新的中山装，冷峻的眼光不停地向周围观望；女子高挑漂亮，身着黄呢子大衣，脖子上系一块天蓝色围巾，紧紧依偎在男子身旁。
　　二人正是高加林和刘巧玲，他们昨天上午从家里出发，坐了半天汽车，又挤了一夜火车，此刻已经非常疲累。
　　市场中间的路上肮脏不堪、泞泥难行，积雪被踩踏成污浊的雪泥水，搅混着不少烂菜叶，几个菜农见有人走近，无精打采地吆喝几声。加林他们尽量小心地往路边的积雪上走，饶是如此，两人的皮鞋和裤脚上，还是溅了不少黑泥点子。
　　“咋这么个鬼地方，比咱山圪崂崂还脏！”加林失望地对面色发黄、昏昏欲睡的未婚妻说，“巧玲，要不咱在前面小摊上吃点东西，坐下歇歇，看把你熬的！”
　　巧玲小声说：“能行，加林哥，咱稀些喝点。”
　　早点有豆腐脑、馄饨、油条、豆浆，还有蒸馍、包子、烧饼、肉夹馍，加林花了五分钱□□票，买了两根油条，喝了碗二分钱的豆浆，巧玲一毛钱吃了碗稀拉拉的馄饨。
　　两人吃过早点，稍微歇息了片刻，起身走过一道大铁门，进入临黄厂生活区。这个时候，天渐渐放了晴，太阳从散开的云层里露了出来，天地间一下子变得异常明朗，眼前的景致，让他们恍然感觉来到另一个世界：一幢幢四五层高的土红色楼房拔地而起，随着地势逐渐升高，水泥道路宽阔平坦，积雪被有序地归拢在路边笔直整齐的国槐树坑里，上午的阳光越过东边的楼顶，照射在堆满积雪的树枝上，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恰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巧玲啧啧赞叹：“加林哥，外面那么脏乱，里边这么漂亮，还有大人娃娃的穿衣打扮，一个个这么洋气，连说话口音也不一样！”
　　“是呀，这里外就是两个世界么！”加林喘着气弯下腰，把后背的行李往上耸了耸。他身上背着两个人的铺盖被褥，手里还提着装有脸盆、毛巾、牙缸、牙刷等洗漱用具的网兜，累得满脸汗水。
　　巧玲心疼地说：“加林哥，这么重的行李，可把你压坏了！要不你把行李放下来，咱两个抬上？”
　　“不用，你手上的提包也不轻么！”加林指了指前边十字路口说，“你看，过了那就是招待所，咱把行李放下，洗洗再上碦报到。”
　　临黄厂生活区通往厂区的铁栅门，被称为“中门”，是职工上下班的主要通道。今天的值班门卫叫钱阿弟，四十来岁，黑瘦的脸上满是细小的坑坑，人送外号“麻姐”。麻姐原来是结构车间电焊工，工作苦累，整天穿着厚厚的工装，戴着沉重的头盔，手持焊枪跳上趴下的操作，衣服上到处是被焊花烫出的小黑洞，夏天车间里的气温有时超过四十摄氏度，汗水常常浸透了她的前胸后背，为此，她一直想调出车间，可苦于没有门路。去年秋天，她的外甥女嫁给了工厂保卫科长的儿子大杨，她终于如愿以偿，担任了中门门卫。尽管几个月后外甥女离了婚，但这短暂的婚姻却成就了麻姐的好事。别看麻姐只是个门卫，实际上很有“权力”，普通职工、平头百姓迟到，哪怕是一半分钟都休想进门，而厂里领导或者她的亲朋好友，则可以通过门房里的小门进出。人们对她的称呼，也很快从“麻姐”变成了“钱姨”。
　　这会，麻姐正靠在门房里的椅子上打毛衣，听到外面铁门有响动，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两个陌生的青年男女，从他们的口音知道是来自贫穷的黄土高原，心里便有些看不起，再看那女子的脸光滑白皙，更是激起一股无名的妒火，便把麻子脸贴近窗口喊道：
　　“哎，你们两个，到这干什么？”
　　“同志，我们是新来的工人，麻烦您开开门！
　　刚才，加林和巧玲为了省钱没有登记住宿，他们把行李寄放在招待所走廊的长条椅上，去厕所洗手池里洗漱后就来到这里。
　　“上班时间，中门不开放！”麻姐的声音尖刻刺耳。
　　加林有些生气，说：“我们要到人事科报到，你不让进门，那我们怎么报到呀？”
　　“我管你怎么报到！这门上班就是不开，有事去西门！”
　　巧玲急忙问：“那西门在什么地方？”
　　麻姐抬手晃了下西边，“砰”地关了窗户。加林气得要上前理论，巧玲拉住说，“加林哥，你和这号人叫什么劲？咱赶紧报到走！”
　　他们顺着原路往下走，见人就问，走过幼儿园、单身楼、职工食堂、招待所、邮局、工商银行，绕过十字路口的大商店，从体育场边下去，经过职工医院，来到厂外的马路上。二人初来乍到不熟悉路况，其实只要穿过招待所院子，往西走几步就到这条马路。马路东侧是高大的工厂围墙，西边是深深的河沟，沟底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溜冒着烟雾的溪水汩汩流淌。南边不远处的大山挺拔陡峭、绵延不绝，裸露的山岩白花花的，与高原低矮的黄土山迥然不同。
　　二人没有观赏风景的心情，快步来到西门口，加林对年轻的门卫说明来意，没想到门卫还是不让进，说这个门只能进车，不准走人，行人要走中门。
　　加林的坏脾气一下子爆发了，红着脸吼道：“中门的婆姨叫走西门，我们到了西门，你叫走中门，我们到底该走哪个门！”
　　门卫也毫不示弱，大声说：“这是厂里的规定，你给我吼什么？到一边去！”
　　巧玲上前央求说：“同志，你行行好，就叫我们进去么，我们是外地的，走了一千多里路！”
　　“不行，这是规定！”门卫说着扬了扬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巧玲的身体。
　　加林一见冲了过去，吼道：“你干甚！？”两人开始互相推搡。
　　附近上班的几个职工听到吵闹声赶了过来，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结实的青年把加林拉在一边，短暂交流了几句后，转身对年轻的门卫说：“小曾，你就让他们进去嘛，他们是新职工，不了解情况！”
　　“大杨哥，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那个叫小曾的门卫说，“你爸开会再三说，西门上班只能走车，不能走人，我要放他们进去，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大杨还想劝说时，外面开进来一辆黑色桑塔纳小车，停在了门卫身边，车上的人摇下车窗对小曾说了句什么，小曾便放加林他们进了厂。
　　还没进厂报到就和人吵了架，加林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慢腾腾地走在未婚妻身后，一路耷拉着脑袋。他们左侧不远处，矗立着一幢四层高的办公大楼，楼前的花园小巧精致，有花草树木、亭台水榭，只是这个时节花木凋谢，看着没什么生机。大楼西侧的小广场上，整齐地停放着十几辆崭新的大型履带式推土机，黄灿灿的颇有气势。
　　“啊呀！加林哥，你快看，这么大的机子，我还从来没见过！”巧玲一边激动地大喊，一边跑到推土机跟前。
　　加林抬头看去，暗想二爸说得没错，它前面要是装上炮筒子，不就是坦克么！糟糕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也随着巧玲走了过去。
　　巧玲围绕推土机转了两圈，摸着巨大的铲刀说：“加林哥，人家要是叫你开它就好了，有一天开回老家，把咱学校西边的大沟沟推平，早操就不用再上山顶，山上的风大，把人刮得不行……”其实，这也是她的真实心境。她对来这里当临时工兴趣不是很大，就是为心上人来的，她甚至暗暗期盼，临黄厂不要接收他们，这样趁现在还没有开学，两人还可以回去继续当他们的老师。
　　加林明白她的意思，笑笑说：“巧玲，别看了，咱赶紧进楼报到。”
　　人事科长肖文说一口地道的京味普通话，大概患有严重的颈椎疾病，头弯得很厉害，几乎贴在了左肩上。他热情地接待了两位高原青年，让他们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喊来隔壁科员泡了茶水，给加林递了纸烟，并递来一个小册子，上面有工厂简史。
　　临黄机械厂始建于六十年代末，位于关中平原东端，秦、晋、豫三省交界处，是国家按照“靠山、分散、隐蔽”的方针，为战备需要而建设的三线企业。据说，当年来自天津的第一批创业者们，沿着秦岭北麓的陇海铁路选厂址时，尽量往东行走，以便离自己的家乡更近一些，最终选定这个被当地人称为“晒狼摊”的地方。“晒狼摊”是夹在南山与西同公路之间的一片荒原，地势南高北低，千百年来，从山上滚涌下来的泥石流不断堆积沉淀，形成如今的砂卵石地貌。这里砂石遍地，荒草丛生，狼群出没，人迹罕至，自然条件十分恶劣，但经过广大建设者们十几年的艰苦奋斗，硬是在这片荒摊上，建起了如今颇具规模的国家大型工程机械企业。
　　肖文待二人看完小册子，说：“你们的情况高政委年前都介绍了，强调一切按政策办，你俩是农村户口，只能当临时工，不知道你们都有什么特长？”
　　“肖科长，我和小刘都是高中生，民办教师，这上面有我发表的作品！”加林从挂包里拿出省报和几张地区报，双手递了过去。
　　肖文歪着头很快浏览完省报，连口称赞：“好，好文章，人才啊！”接着叹了口气，“唉，可惜你是临时工，要不，咱厂办正缺个写材料的笔杆子。这样吧，小高，你先去铸造车间翻砂工段，翻砂工尽管苦一些，但最能锻炼人……”
　　翻砂工是临黄厂最苦累的工种之一，加林是临时工，人事科长这样安排，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巧玲见加林哥有了工作，心里既高兴又失望，同时又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肖科长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工作，她可没有加林哥的才能呀！
　　果然，肖文看着她面露难色，点了烟吸着说：“小刘，目前厂里没有女孩子的岗位，不过最近后勤科一个女工休了产假，你可以暂时顶替她扫马路，你看？”科长随后解释说，临黄厂是重工企业，女子的岗位很少，一线车间基本不需要，机关后勤目前也不缺人。他显然觉得巧玲气质雅致，衣着入时，让她扫马路不太合适。
　　巧玲一听叫她扫马路，而且还是暂时顶替别人，心里极不情愿，可要是不干，就要和亲爱的人分开。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很快流出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看看肖文，再看看未婚夫，一时难受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加林也没有主意，默默吸着烟。他们就是卑微的临时工，有个事情做就不错了，还怎么去挑肥拣瘦呢？
　　这时，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昂首走了进来。来人不胖不瘦，不高不低，穿一身灰色涤纶西装，V型毛衣里边的白衬衣领口上系一条大红领带，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既有领导的威严，又有学者的儒雅。
　　“王厂长，您不是感冒了嘛！”肖文笑着招呼。
　　王鸣手指上夹着纸烟，平静地说：“没事！老肖，招工的事怎样了？年后生产形势吃紧，你们要抓紧时间培训新人上岗。”
　　“就快完了，这不，今天又来了两个临时工，我想安排这个小伙子去铸造翻砂，老赵和我要了几次人了！”肖科长指了指加林说，“王厂长，他可是个人才，写得一手好文章，去翻砂有些可惜。”说着把省报递给王鸣。
　　王鸣扫了眼报纸，问加林：“你叫高加林，高原人？”
　　加林站起身，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是，王厂长，高原清水县的！”巧玲见状，悄悄擦了脸上的泪水，也跟着加林站了起来。
　　王鸣脸一沉：“先前西门口吵架的就是你们两个？”他刚才坐小车进厂，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听门卫说是新来报到的工人，为避免影响工作秩序，就让门卫放二人进来。
　　“是……”加林聂诺道，“中门的婆姨不让进，西门还是不让进……那门卫不讲理！”
　　“那是他的职责，厂里就是规定西门上班不能走人嘛！”王鸣说完把报纸扔在桌上，说：“先这样吧。”
　　“厂长，这个小刘，我想叫她去环卫上扫地，您看？”
　　王鸣这才注意到巧玲，脸上瞬间流露出极其复杂的表情。他长时间盯着巧玲看，夹烟的手指微微颤动，半晌，踱步到巧玲跟前，轻声问道：“小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以前做什么工作？”
　　巧玲一一作了回答，紧张的呼吸急促、脸色泛红。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老家，不当老师，来这扫马路？”
　　巧玲看了未婚夫一眼，结结巴巴说：“……工厂比我们农……农村条件好，听我二叔说临黄厂还能造坦克……”
　　王鸣仰头哈哈大笑，扭头对肖文说：“老肖，咱厂办不是还缺个打字员吗？就让小刘去厂办吧！”
　　肖文疑惑地点了点头，心想厂长今天表现的有些奇怪，厂办现在有两个打字员，并不缺人么。
　　王鸣出门时，回头叮嘱肖文：“你给后勤科老袁说，就说我说了，一定把新职工的吃住安排好！”说完，又看了一眼巧玲。
　　单身职工宿舍在招待所对面，出了中门，走过三排平房就到了。院子不大，两幢五层大楼相对而立，东头夹着一幢被称为“外廊楼”的简易二层建筑，加林和他的未婚妻就被后勤科安排在这个二层建筑里。加林住一楼，巧玲住楼上的女工宿舍，虽然上下楼之间有台阶相通，但二楼的女工外出，一般不愿走这段狭窄陡峭的台阶，而是顺着东边的小路，经过水池、厕所，穿过两排平房，便可来到中门口的主马路。
　　加林的宿舍很小，两张双层钢管床几乎占去大半空间，房间里的另外三人和加林年龄差不多，都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加林下铺的人叫何斌，铸造车间机修工，瘦高个子，长得白白净净，爱打麻将、下象棋，做人有几分正义感，是宿舍里唯一结了婚的人；对面上铺住着刘星，矮个子，三角眼，为人狡诈奸猾，是总装车间装配工；下铺的叫杨红旗，加工三车间钳工，中等身材，老实腼腆，圆圆胖胖的脸上老带着笑，爱做不切实际的发财梦。
　　刘星对宿舍里住进新人很生气，听说加林是临时工，更是满脸的鄙夷，躺在床上不停地指桑骂槐：“妈的，后勤科的刘胖子说话像放屁，是人不是人都往这里塞！这么小的房子，说好的就住三个人……”
　　杨红旗也愤愤地说：“单身楼那么大的房子住四个人，咱这点小房房也是四个人，这不是欺负人么！我下午上班就找刘胖子，也要住单身楼！”
　　“你行了，最近厂里进来一百多新职工，听说都要往单身楼里塞，哪里还有空地方？”何斌说完，对打理床铺的加林说，“小高，要不你停停再收拾，我们这会要午休呢！”
　　加林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但大家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不能把关系搞僵，便默默走了出去。他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的房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端着脸盆出门倒水。这人中等身材，留着寸头，上身穿皮夹克，下身是直筒条绒裤，装扮的很精神，看样子不像厂里的工人。那人倒罢水，和加林对视了一眼，进了加林隔壁的宿舍。
　　下午，加林和巧玲吃过晚饭后，在厂里四处转了转，最后来到临黄体育场。这是厂里最雄伟的建筑物，从空中鸟瞰，整个体育场呈“凹”字形，底部有舞台、灯光篮球场和排球场，东、西、南三面被层层的水泥台阶环绕；北边一幢高大的建筑物上，写着“临黄工人俱乐部”七个熠熠生辉的红色大字；看台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组花岗岩石桌石凳，石桌呈精致的六边形，中间用碎玻璃镶嵌成方方正正的棋盘，边上种些碗口粗的法桐树。太阳快要落山了，体育场到处是人，吃过晚饭的职工和家属纷纷前来打球、散步。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走了进来，为首的身体精瘦，头戴墨镜，留一头卷曲长发，穿着长长的喇叭裤，嘴上叼一支带把烟。附近的人看到他们，纷纷到一边躲避。
　　“妈的，哪来的小妞，长得真漂亮！”长发男看见巧玲，凑近前摘下墨镜，一脸淫邪地盯着看。
　　“流氓！”巧玲气恼地骂道。
　　长发男把烟唾到地上，大声喝道：“妈的，你骂谁？哪来的小妖精，竟敢说老子是流氓！？”
　　“我看你就是个流氓，什么东西！”加林上前一步，将身体挡在巧玲前面。
　　“格老子的，你骂谁！”那小子攥着拳头要打加林，他的两个同伙也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一把拉住长发男，劝道：“卫红，算了，大过年的！他是我一个朋友，给王哥个面子嘛，中不中？”说罢，掏出一包纸烟塞在对方手里。
　　长发男拿过烟，大概也看到加林不是好惹的主，加上周围都是人，便吹了声口哨，带着同伙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个“王哥”，原来就是住在加林隔壁、中午出门倒水的人。他们找了个没人的石桌坐下，从攀谈中得知，王哥叫王六娃，外号“六子”，是河南焦作的农民，村里去年也分了地，目前在表哥承包的螺丝厂搞销售，这家螺丝厂是集体企业，新近给临黄厂配套特种螺丝。
　　六子低声告诫加林，那人是厂里有名的混混，父亲是车间主任，姐夫在公安局，你不敢惹，他自己也是被敲诈勒索了几次，请吃了几顿饭才混熟的。
　　加林回想临黄厂一天来的遭遇，从门卫的刁难到舍友的轻蔑，还有刚才碰到的欺负人的混混，感慨“在家千日易，出门一时难”，不由得想起了老家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