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掠红尘

8、曝光

　　沈一舟回家躺了几天。
　　他退掉了所有工作群，手机这几年来从没有过这么清静的时候。自从入了这行他每一天都是紧绷的。
　　不论踩点、录制还是跟后期，从没有工作时间和假期的概念。公司是24小时通明的，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公司里永远都有人在。
　　最初进这行是歪打正着，后来也产生了些许热爱。他在熬完3个大夜后崩溃过，也在杀青宴上大醉过。他看到自己设计的内容呈现在大屏幕上，看到艺人因为他的策划散发出了更大的魅力，看到观众被呈现的画面感染，这些都令他无比兴奋过。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味了呢？
　　他拿着手机删了很久。把过去的3年一点点从自己身上剥离。
　　然后他发现手机上多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是那天晚上，晏同擅自拿过他的手机添加的，他没有阻止。
　　不甘和压抑如潮水般涌来又在这一刻淡去。
　　他在人生的低谷碰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人，而这个人此时衣着光鲜，站在聚光灯之下，光彩夺目。
　　他不嫉妒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彼此应得的。
　　手机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沈一舟心跳快了一拍，定睛一看，是方其发来的语音。
　　“一舟，你和晏同什么关系啊？我刚在后期合板，不小心听到一些东西……”
　　沈一舟脑子嗡地一声，连忙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听到什么了？”沈一舟问道。
　　“哎？你怎么就打过来了？我找个地方和你说啊。”方其压着嗓子，明显是人还在后期。
　　等待的几分钟里沈一舟在脑海中迅速回放那两天的细节，做过亏心事的人，总是格外忐忑不安。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我就听到晏同来的那天，在种西瓜苗的时候和你开黄腔来着。”
　　“？”沈一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这？”
　　“啊？还有什么吗？”方其疑惑，“哦！你这么一说，好像晚饭后晏同找你拿麦子汁的时候，大概是说了什么恶心，什么骗子的，但是声音不是很清楚，像是麦被挡住了。他和你说什么了？”
　　沈一舟已经把心彻底放下了：“哦，无事退朝。”
　　“啊？不是，你们什么情况啊？认识啊？”方其急了。
　　“他开黄腔那块对他形象不太好，记得把那段删了哈。挂了。”沈一舟迅速切断电话。
　　自己吓自己。
　　他长出了一口气。
　　沈一舟非常明确地记得自己检查过麦和镜头，不会有更离谱的东西出现了。虽然确实是做了离谱的事哈。
　　他不自觉地点开了晏同的聊天框，空空如也，他想了想，又退了出去。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几天后，方其暗戳戳地和沈一舟汇报晏同当期的剪辑情况。那些奇怪的对话理所当然的，都没有被放进正片里，似乎其他人也没有留意到那几句莫名其妙的对话。
　　这期的后期剪辑重点是《此去经年》的大热CP晏同x李明萱，连老大哥赵珉和娱乐圈“前辈”孟红也都在这期成了嗑CP的陪衬。
　　高导很看好这一期，因为这对CP看得出是两个聪明人，即使是营业，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也不疏离。经过后期的慢放以及暧昧花字和配音，能把他们之间的粉红氛围再添三把火。
　　一个月后，这期正式上线。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同一时间，社交平台上突然流传开了一个“未播出花絮”，并以燎原之势病毒式地传播开来。
　　花絮里正是方其提到过的那个西瓜地“黄腔”，以及修完音后清晰无比的那句“你一定要这么恶心我吗”。
　　节目刚上线时，社交平台充斥着CP粉的狂欢，节目宣传精心策划的几个热点话题甚至不如CP粉自己舞上去的自然热点高。
　　但当“未播出花絮”发酵起来之后，#晏同黄腔#的热点力压了CP热度，直往热搜榜一奔去。
　　群众热爱丑闻。最爱新星的陷落，最喜璞玉的染尘。
　　娱乐圈才刚刚冒头的流量小生其实没有太大粉丝基础，几分钟前捧他夸他的声音，在群众的审判之下逐渐销声匿迹。
　　铺天盖地的黑通稿、充满恶意的营销号，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沈一舟这时候在大扫除。
　　他很久没有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不用动脑的劳动了。没有手机和信息的叨扰，他享受其间。
　　当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找到手机的时候，发现上面有几十条未读信息，十几通未接来电。
　　他吓了一跳，心脏骤紧。
　　正在这时又有一通电话进来，是方其。
　　“喂？天尊菩萨啊，您老总算接电话了！”方其夸张高了八度地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没等沈一舟作出反应，方其已经不给他任何发言的机会，倒豆子似的向他倾诉：“你看热搜了吗？算了你肯定没看！大完蛋！我上次和你说的晏同那些奇怪的话，被人恶剪发到网上了！”
　　“……怎么回事？”沈一舟的心又吊了起来，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打开了社交软件。
　　一边看着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一边继续听方其大骂。
　　“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把后期素材给偷出去了！找到这人要告死他！怎么办啊一舟？我看了那条视频，他甚至还把你剪进去了！就你教晏同种西瓜苗那儿，你不是入镜了吗？这人还给你剪了个听到黄腔后的反应镜头，我真服了！”
　　沈一舟听到这个形容已经脚趾抠地了。
　　不是，谁第一次上热搜结果是个黄腔受害者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
　　“行了我知道了，我先看下，晚点联系你。”
　　沈一舟又无情地挂断了方其的电话。
　　网上的舆论已经被正义感路人占领了。沈一舟作为“受害者”，成了众人共情的对象。
　　“无辜打工人实惨，教你家哥哥种地还反被造黄谣。”
　　“还好没看《此去经年》，海归男演员就这素质？”
　　“刚还刷到什么CP，炒作吧。这么快反噬了？”
　　“没有人听到后面那句吗？晏同在和谁说恶心啊？那句话没有画面是黑屏。”
　　“不会还是那个无辜导演吧？好端端来打个工还要被明星职场霸凌。”
　　“他们不会之前就认识吧？这语气感觉不像第一次见面。”
　　“楼上的别洗了哈。认不认识都不影响晏同霸凌剧组同事哈。”
　　……
　　虽然网友似乎在为沈一舟说话，但他本人此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