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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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异样，是周围的线条变得模糊。好像有雨滴落在相机的镜头，模糊了视线的焦点。
他发现，光和线失去了边界，像是被孩子揉乱的毛线。大块大块的色彩拼凑在一起，一阵阵斑斓的风，从眼前掠过时会分不清蓝色和白色的界限，金色从哪里开始，黑色又在何处结束。
他发现，眼睛开始变得酸涩，无论如何努力睁大，都再也看不见每片树叶上曾经清晰的，明了的绿色血管。手掌上细小的，坚硬的茧纹，需要靠触摸才能确定它们的存在。
周围开始忽暗忽明，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明明灭灭。
他从光明跌去，落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周围一切的平面变得细腻而光滑，眼睛看不见的细节需要用手去摸索。他闭上眼，伸出手，慢慢地感受着那一条条他看不见的纹路。是灰尘的痕迹，是摩擦后留下的粗糙平面，是泡过水后鼓起来的木皮。他感受的如此真切，他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看见这些。
睁开眼。
是一张洁白，平滑而模糊的桌子。
闭上眼。
是一张充满了岁月到访的痕迹，粗糙而布满划痕和灰絮的桌子。
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痛苦。
他恐慌。
他绝望。
他再也看不清窗外电缆上坐着的是什么鸟。他再也看不清黑板上写的弯弯的字在说什么。他再也看不清每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路人，身上穿着的是什么颜色的大衣。
他看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了。
光线开始一点一点的从他的世界剥离，一丝一丝的离去。他拼命去挽留，去追逐，去握住那一束无形无声的光。
他踉跄的脚步，犹如踏在虚无缥缈的云端，犹如身处地狱。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繁杂噪音的实体，混乱，无序，不堪。
他跌跌撞撞，兜兜转转，跟着光的影子穿过了春夏秋冬，四季光阴。白色的大房子里有许多人，他们无声地望着他，在对他说：“很抱歉，我们无能为力”。
他走了很久，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却是跌进了早在等待他的无垠黑暗。
他再也看不见了。
一个人影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复而又随着离去的脚步声静下来。
他突然想抓住那个人的手，想问他可以停下来，陪他站一会儿，可以吗。
“也许我们是认识的，只是我看不见你了。”
他站在落寞的路上，觉得命运捉弄了他。
他曾经认为这世界上最美的色彩是眼睛看不见的。但他宁可舍弃这份无法欣赏的美，转而落入那一瞬间缤纷多彩的凡间。
他想念过生日时挂起的气球，综艺节目上宣布冠军时从天而落的金色锡纸屑，婚礼上那一束被扔进人群的花束。
目光，是女孩初次约会涂的口红，老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是柔软而甜蜜的巧克力，融化在舌尖，犹如一个温柔的笑。
是在夕阳余晖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光经过教堂玻璃窗时洒在人们身上的颜色。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想着一个色彩鲜艳的世界。
越是想，越是觉得孤寂难耐。黑暗越发冰冷。
他被世界遗忘了。他是生命的弃儿。他将永远迷失在生活的路途上。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所有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怜悯。
他像一只卑微的甲壳虫，小心翼翼的伸着触手，去接触这个和他不相容的世界，随时会被看不见的洪烈碾碎。他将自己锁了起来，将世界缩小到只有他一个人所存在的一小片黑暗沼泽。他将被迷雾淹没。
可在午夜交替时分，在最昏暗的暴风雨中，一道闪电突然在脑海中闪起。它掠过了他失明的双目，照亮了他脑海中苍白的世界，驱走了暗雾，闯入了他无味的生活中。
他颤抖着双手，将窗开了一条缝。他的心在跳动。他的眼睛依旧，可这空气中漂浮着什么，他分不清是单独的声音还是触感还是香味。因为它什么都是。
是音乐学生们不熟练的小提琴声，是松软的雪声，年轻男女热恋时的笑声，是吃饭时不小心把叉子掉在地上的响声。
是欢爱，是生活的声音。
是人间烟火，绽放在他耳边。
是惊雷，落入了他的坟墓，如大天使长的光辉，唤回了他。
他打开了窗，打开了门，迫不及待地让春风入怀，听到了这个世界为他的归来而喝彩，闻到了儿时熟悉的花香，感觉有一只手在拉着他前行，走过这座陌生且熟悉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照相机定格回忆的那一瞬间，发出‘咔嚓’一声。新鲜的苹果咬下去，留下酸甜的味道。光滑的大理石雕像，在阳光下摸着是暖的。鼻尖浓烈的女士香水留在发丝上，友人亲切的拥抱留在心上。
“欢迎回来。”
他看到了世界。
所有的线条，色彩，光线，形状都在随着一种不知名的旋律舞动着，就在他眼前。生命就在他的眼前。
他笑了。
“莫汉森先生，我是您的主治医生，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您失明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