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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命不可违 ...

  •   柳州比京都暖和不少,正是柳州好时节,柳絮簌簌,风吹在脸上也没有刺骨的寒意。

      翌日清晨,姜蘅带着莲幼走在繁盛的街市,人声嘈杂,叫卖声不绝于耳。

      “话说咱柳州这神算子那可真是声名远播,引得无数名门闺秀踏破了门槛,纷纷上门只求一卦。我听说,连那开国大将军的独女都会在近日登门拜访。”茶铺说书的老头煞有介事地抚了抚自己的白胡子,“要我说啊,这神算子的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对上那‘誉满京都’的纨绔姜大小姐,可是有好戏看咯。”

      姜蘅听到此处,招呼莲幼靠近:“这卜算子什么怪脾气?”
      莲幼摇了摇头,道:“奴婢也只知这神算子先生一卦要千金。”
      一卦千金?怪不得只有名门千金肯出这冤枉钱,怕不是瞅着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矜持,编纂一些郎情妾意的凄美故事哄骗她们。

      少女一袭鹅黄的交领襦裙,站在平天阁前的柳树下。风起,地上的柳絮被裹挟,打着旋儿落在女子白色的帷帽上,衣襟上。
      莲幼小跑着回来, “小姐,平天阁门口小厮说除了钱财外还要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姜蘅拢眉。
      莲幼踌躇着开口,“便是昨天那柳山石。”

      什么?那块破石头早就被姜蘅一脚踢回山涧了!姜蘅抚额。
      但是既到此处,就没有我姜蘅白走一趟的道理。
      “你在这等着,我亲自去。”

      姜蘅走到小厮跟前,随手拿起衣襟上的一簇柳絮递给他,“永威侯府姜蘅求见,万望神算子先生赏面。”姜蘅轻快又客气的语调却特意加重了永威侯府这四个字,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久,门口的小厮回禀:“我家主人说了,规矩不可破。”

      姜蘅眯起眼睛,是发怒的前兆。只是惟帽遮住了脸庞,面前的小厮看不见她的面容,感受不到她的怒气。

      此时,昨日山顶的桃衣女子正款步走来,大约也是来求卦的。

      姜蘅透过惟帽的纱,看到了来人,眯起的眼眸荡起了一层笑意。
      她率先开口,“这位小姐,在下千里而来,想求见神算子先生一面,但门口小厮却不让我入内。”说着,便开始哽咽起来。
      桃衣女子抚慰道:“小姐莫急,请说明缘由,我若是可以帮你,自当尽力。”

      姜蘅将人引到一旁,开始哄骗:“那小厮说要什么……柳山石,才能入内。可我远道而来,身无分文,上哪去买那柳山石呀!”

      “原来如此。”桃衣女子笑道:“柳山石并非用银钱换来的俗物,就是柳山的山石,只要小姐心诚,便能拿到。”

      姜蘅假装恍然大悟,转眼又道:“那小姐有吗?可以借在下一看吗?”

      桃衣女子不假思索地从衣襟中取出,递给姜蘅,“当然,便是此物。”

      姜蘅接过柳山石,粲然一笑。随即一溜烟地跑了,徒留桃衣女子一人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何事。

      “借小姐石头一用,等姜蘅算完这卦,定当归还。”平天阁关上门前,姜蘅对着门外的女子喊道。

      桃衣女子反应过来,气得在原地直打转,却又无可奈何。若是姜蘅不自报家门,她还敢上去理论,可姜蘅二字就足以令她噤声。

      被小厮迎进门的姜蘅未曾想到这院子竟如此之大,绕着绕着就晕了。可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神算子是何许人也,姜蘅轻抚胸口,强压下火气。
      若是只会坑蒙拐骗的老头,回京就让这院子夷为平地!

      走过弯弯绕绕的卵石路,姜蘅突然眼前一亮,那甬道变成了玉石筑成的长路,两旁尽是琼林仙树、瑶草琪花。路的尽头,有一块硕大的奇石,隐约可见上头刻着怪异的文字。奇石后面,是一座二层阁楼。

      姜蘅望着前方,不由得蹙眉,这阁楼采用大量的木材和石材堆砌而成,通体凸显一个“厚重”之感,根本不似当朝建筑的轻盈。别说当朝了,就算是前朝,也没有阁楼是不以飞檐翘脚为特点。
      走得近了,姜蘅立于巍峨的阁楼之下,恍惚中仿若置身于几百年前。

      “到了。”小厮打断了姜蘅地思考。

      小厮不再带路,姜蘅一人拾级而上。
      吱呀一声,推开门,只见一道屏风隔开了偌大的房间,屏风后隐约有一个人影。
      姜蘅欲一探究竟,却听闻,“我困了,今日这卦不接了,回吧。”语气懒散,像夹杂着柳絮的风拂过人的脸颊,痒痒的。

      姜蘅气极,她费那么大劲儿来到此地,就为了听一句‘我困了’?而且为什么是个少年的声音,算命的不都是白胡子老头吗?
      怒气上涌,姜蘅直接一脚踢翻了两人中间的屏风,她倒要看看是谁把她当猴耍。

      屏风后起身的男子偏头听到动静,下意识转过身。
      姜蘅只见屏风倒下,一袭烫金滚边交领白衣的男子转过身来,眼上覆着薄纱质地的烟灰色暮云,上头点缀着银色丝线的雪色竹叶。入目一身的白,衬得唇色很红,暮云遮盖了眼眸,窥不得全貌。

      饶是见惯各大世家奢靡用度的姜蘅也不由得怔住,这幅打扮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这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八,却已有了神算子的名头,张口便是一卦千金,是何等自负之徒。

      视线回到覆眼的暮云,姜蘅略有所思地朝他挥了挥手,少年竟毫无反应。
      还是个瞎子?!姜蘅的震惊无可附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晏厌的睡意被这一脚也踢没了,只得慢慢坐下道:“姜小姐想算什么?”先用身份威压人,后用奸计戏弄人,现下又用武力逼迫人,这永威侯府独女外头的名声倒没有辱没了她。

      整了整下摆,姜蘅的面上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在少年的对面坐下,一副要试探他人深浅的模样:“先生除了对姻缘一道颇有心得,不知是否已达勘破生死,尽知天命的境界?”

      “不敢妄言,但可一试。”晏厌为姜蘅斟上一盏茶,示意她可以润润口。

      姜蘅看着眼前相师悠然地倒茶,很难相信他是真的目不能视。罢了,既到此处,试试又何妨?

      “我需要怎么做?”
      相师递给姜蘅一道火折子,“劳烦小姐点燃这盏灯。”
      姜蘅打量着眼前的物品,通体晶莹的灯盏,灯芯像是一块寒冰,泛着阵阵冷意。
      “好了。”接过火折子点燃灯芯,姜蘅提醒盲人相师。

      相师一抬手,四处的窗幔瞬间落下,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灯芯的火烛微弱的跳动着,渐渐地,幽蓝的光吞噬了原本的暖光,透出一丝诡异。

      正当姜蘅不安之际,盲人相师徐徐开口,“不用害怕,这是蓝芯灯,烛光并不会灼伤人。”他的声音如空谷溪流,竟然能涤荡姜蘅内心的慌乱,“你可以放上去试试。”

      姜蘅透过惟帽的纱,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人,被蛊惑般地将食指放在了烛火上。
      真的没有灼烧的感觉,甚至有一丝寒意。

      盲人相师摘下暮云,纤长的睫毛像一面小扇子乖顺地躺着。他仔仔细细地将暮云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开口道:“得罪了。”
      盲人相师用裹着暮云的食指触碰到姜蘅的指尖……

      姜蘅顿时记忆翻涌,双眸也痛苦地闭了起来,额头冒汗,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揉搓她的意志。

      盲人相师蓦然睁开双眼,如雾般朦胧的眼眸霎时间被蓝色的火焰吞噬。
      “我死……了?是谁……杀了我?”
      “阿珏……你为什么杀我?”
      “杀不了你,退婚也无用,到底要我如何?”
      “你的身上竟藏了这么多秘密!可你的背后又是何人?再来!”

      晏厌的感官一瞬间被漫天的怨气冲击得七零八碎,只得捏了个诀稳住心神。
      她也是无妄选中之人?

      待天光重新照进屋内,姜蘅晃了晃有点晕乎乎的脑袋,抬眼看向那人。
      盲人相师已重新系上暮云,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大凶。”

      姜蘅瞬间清醒,心想莫不是这瞎子当真有几分能耐?她踌躇着,认真措辞:“何时何处会有劫难?先生可否透露一二?”

      晏厌面露难色,许久才开口,“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姜蘅不悦地审视着眼前的人,觉过味儿来了,“先生不拿出些真才实学来,尽是糊弄人的话术,就休怪我永威侯府替天行道了。”

      又是威胁。
      晏厌用食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面上却是端着一幅云淡风轻的好模样,“姜小姐真是尽显侯府嫡女风范。”
      “谬赞,我看先生倒是辜负了神算子之名,跟个神棍似的在这弄虚作假。”姜蘅的话锋一凛,毫不客气。

      晏厌不置可否,之前来的世家小姐大多是问姻缘,要的是一人心。可在这世上,人心最不可捉摸,不过求个心安,聊胜于无。
      这神算子的名声怎么传出去的,晏厌是真不知道。为了婉拒这些世家子弟,他要柳山石作为信物,却在柳山山路上布下阵法,劝退一部分好逸恶劳之辈。甚至明码标价千金一卦,却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属实不解。至于这侯府大小姐,他不能得罪狠了,不然平天怕是真没有好果子吃。

      “姜小姐,三个月后,也就是你的大婚之日……”晏厌顿住,浅浅弯了一下嘴角道,“便是你的死期。”

      姜蘅如遭雷击,手止不住的颤抖,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惊骇地看着不动声色的盲人相师。他算出来了?他竟然真的算得出来?!
      “可有解法?”姜蘅压下心头震荡,咬住下唇。
      “我若说没有,姜小姐便又要说我招摇撞骗了。”晏厌抿了一口茶道:“那就有吧。”

      姜蘅听着他随意的语调气不打一处来,却只能隐忍不发,“我当如何?”
      “既然天命不可违,何不顺应天道,顺势而为。”

      “先生的意思是……死?”姜蘅先是一愣,旋即顺着话头继续往下想,“假死?”
      “让这个身份死在大婚之前,你就可以用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自己的境遇了,当局者迷。”

      姜蘅茅塞顿开,她一直都在想尽办法延缓自己的死亡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后事情会如何发展。想到此处,姜蘅站起身,朝着盲人相师的方向作了个揖,“之前多有得罪,望先生恕罪。”
      待鹅黄色的身影离去后,平天阁的小厮进门道:“何必为这种人指点迷津。”
      晏厌神色不变,沉吟道:“她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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