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博尔赫斯 小情侣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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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
谢星阑老远就听到季琛在叫他，奈何来得不是时候。食堂里正人山人海，只好高高举起一只手臂，示意自己知道了。这算是谢星阑的一个特别的习惯，他左手系着一截红绳，穿着银质的珠子，样式很是特别，据说是家里老人留下的。熟悉的人看那一抹红色，自然就知道是他了。
等到谢星阑端着盘子走到桌前，季琛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他身后看去。
“你没叫那位一块儿来啊？”
“叫人家名字，他说没什么胃口。”
谢星阑在江瑞旁边坐下，用筷子夹起翠绿的豆角，对油脂的厌恶使他对扣肉兴致缺缺。
谢星阑饭一向吃得很快，因为这样他就可以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回宿舍或者教室，随意东张西望地去找一朵早开的花或者一片飘落的树叶，放任思绪飘到天边去。
他享受那样独处的感觉。
譬如现在，带着甜香的风正迎面吹来，他在想着季琛刚刚说的话：
“其实程衍看着也没什么不正常的，也不知外面怎么传成那样……”
他当时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因为他也不知道怎样去回答。
谢星阑第一次知道同性恋，是在升初二那年暑假，那时候他姐姐谢千帆也才刚上大一，在饭桌上提起同系的女生和父母出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这以后的路啊，可不好走了……”
他听见自己的母亲这样说道，那时谢星阑已经被允许对这样的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于是他问道：
“这是见不得人的事吗？”
谢千帆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突然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
“当然不是，这只不过是一种不同的喜欢，而这个社会还不能接受她们，所以她们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一直走下去。”
彼时谢星阑并不懂姐姐那样的语气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种人，并且过得不太好。
他没有想到当他们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听到的评价是“不正常”。他很清楚季琛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这是季琛对于同性恋的看法，那么程衍所面对的恶意，恐怕远比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要巨大……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紫红色在天空中晕染开来，像被打翻的水彩，在画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宿舍?
水温被调得很热，使得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湿润的水雾。淋浴间里四面贴着白色的瓷砖，衬得程衍更加白皙，他就在那片水雾里低头去看腕子上烫红的划痕。
红得扎眼。
热水顺着少年的布满淤青的背脊浇下，留下大片红色的痕迹，疼痛刺激他的神经，甚至将红色一路逼进他的眼眶。
?
“你起来啊！你怎么不起来了？！”
“真是恶心……”
“他就是个废物，给男人睡/的婊子！”
冰冷的水突然被兜头浇下，滑腻的秽物令人作呕，沙哑的，尖利的笑骂声在耳边炸开，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够了…
??够了！
程衍猛然后退一步，金属的嗡鸣终于将他唤回：
他把手伸进灼热的水流里，按停了花洒。
然后靠在冰凉的瓷砖上，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清新的花香驱散了恐惧，为程衍带来一丝清明。
他想起白日里谢星阑跳动的泪痣，竟无端地生出一丝妄想：
在这里，应该不会比在那间拉着横幅的教室里更难过……
也许，也许呢。
??
谢星阑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新室友已经换上米白色的家居服，发尾挂着的水珠还摇摇欲坠。
对方似乎被尖锐的推门声惊到，轻轻地抖了一下，瞧见是谢星阑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所以只是为了……洗澡吗？
白色的纸盒仍然放在原处，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谢星阑顿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制的盒子。
他尽量以最小的声音打开盖子，露出一整盒花花绿绿的糖果。
谢星阑犹豫了一下，挑出两颗奶糖，轻轻地程衍的桌子上，对方再一次抬起头来，谢星阑将食指竖在唇上，狡黠地笑了一下。
程衍垂眼看着他，没等那句感谢的话说出口，就听见他的舍友带着笑意的声音：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我拿什么留住你）——《英文诗两首》！”
??
谢星阑的英音很标准，带着说中文时没有的磁性，显然对这份发现十分惊喜：
“你也喜欢这首诗吗？”
少年像瞧见蝴蝶的小动物似的，凑近去问，在暖黄色的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这时谢星阑闻到程衍发间萦绕的香气，
是茉莉花。
从前谢星阑也在花园里种过茉莉，南国来的小白花，娇贵又冷清。
“嗯，很浪漫” 程衍轻声回答。
绝望比浪漫更多,他这样想着，只说出了后半句。
谢星阑听见程衍清亮的声音，从花香里回过神来…
等到另外两位室友推开门回来的时候，谢星阑已经搬了椅子坐下，从博尔赫斯扯到十四行诗去了。
“聊什么呢这是？”季琛很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莎士比亚。”谢星阑语调上扬，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季琛立刻退了回去，天知道他有多怵英语那破玩意儿。
“那你们聊，我就不参与了啊……”
谢星阑回过头去，继续和程衍说话：
“我之前好像见过一个译本……｀我可否将你比作夏日的一天’？可惜没找到是谁……”
“好像是……沈先生？”*
程衍的声音渐渐变小，谢星阑注意到他似乎变得有些拘谨，刚才冒出来的那点儿闪着光的愉悦，似乎在门打开的时候，悄悄地缩了回去。
“那我回头找找，你加我个微信？找到我发你。”谢星阑适时结束了话题，把交流转移到较为私密的线上，好不容易遇见个同好，可不能轻易放弃。
该死的分享欲。他想。
不多时程衍便递过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着一串整齐的数字。
谢星阑笑了一下，把门从里面关好，在书柜里翻翻找找，最后从一本《红楼梦》里……拿出了手机。
行吧，是一本掏空了的《红楼梦》。
程衍愣了一下，低头叹了口气，也从抽屉里拿出了同样的东西。
两个满脸写着“乖”的男生在目光撞上的那一刻齐齐笑出声来，引得旁边的季琛满脸诧异地回过头来：
这俩人又怎么了？
“你这不行啊，这么光明正大地放抽屉里，宿管一抓一个准。”
倒是谢星阑先反应过来，调侃起来。
“初来乍到，不太懂这些。”气氛再次被缓和，程衍的声音里也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们宿管不严，不会翻衣服书架，但抽屉是肯定看的，柜子后面跟脏衣篓也是绝佳宝地……”谢星阑继续说。
“听起来经验丰富？”程衍笑道。
“那是，和宿管斗智斗勇可是锦川必备技能。”
他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程衍再次笑起来，他自己都感觉到今天似乎笑的有些多了。
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想。
社交软件的铃声响起，程衍低头去看：
“灼灼其华”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程衍点开他的头像，一条淡粉色的小蛇正吐着信子，底下的朋友圈也如出一辙、
这是……他养的吗？
程衍鲜少见到养蛇的人，而他的舍友看起来纯良的要命,这两者实在是……不太匹配？
程衍按下同意，在备注栏里规规矩矩地填上舍友的名字。
谢星阑：【嗨（挥手小狗.gif）】
程衍在表情栏里翻翻找找，找到一只挥手小猫发给他。
屏幕那头的人于是抬起头来对他笑。
程衍：【那个小蛇……是你养的吗？】
他犹豫半天，最终问了出来。
谢星阑：【是啊，她名叫夭夭，没毒的。】
谢星阑：【可爱吧？（眨眼.jpg)】
对方似乎并不介意他这种明明坐对面还要发消息的无用行为，这让他找回了一些和谢星阑单独聊天时的轻松。
程衍：【很漂亮。】
谢星阑：【图片】
谢星阑：【图片】
对方显然十分受用，，程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
“晚自习要开始了。”一直没出声的江瑞提醒道。
“那走吧。”谢星阑收起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记得把你手机藏好。”笑意未消的少年朝程衍眨眨眼睛。
程衍把手机放进一件外套内侧口袋里，叠好塞进柜子的深处。
做完这些事的他关掉了灯，却看见谢星阑还靠在走廊里。
“我等一下你，第一天就让新舍友落单可不好。”他听见他说。
过几天谢星阑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躲得远远的。
程衍一边冷酷无情地下着定义，一边又感到久违的欣喜。
真是不长记性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身体却自觉地站到谢星阑旁边……
“那……走吧。”
这个时间人不算多，两个人穿行在长长的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博尔赫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