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昆仑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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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堪舆局。
塔内明珠三千，将不漏天光的堪舆局内部照映地亮如白日。浩如烟海般的藏书密卷排列整齐，层层书架贴塔壁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偶有某些木格笼罩在金印之下，发散出金玉磐石之音，意为不可查阅的禁书。
慕松与玄七分别驾着木鸢，愁眉苦脸地翻找史料。
他们在堪舆局已经待了近十二个时辰。裴祁醉寸步未离，无论野史正史或是小道传闻，每条线索都仔细翻阅。
玄七怀中正抱着几卷新搜集的书册，他偶尔看过几眼，成百上千的书目里，但凡涉及“裴祁醉”三字，只有骂得难听，和骂得更难听的区别。玄七本人一片愁云惨淡，突然瞧见斜对面的慕松朝他挤了挤眼。
慕松用灵力催动木鸢悬停到玄七旁边，将金光闪闪的灵册塞进玄七怀里。
｛让大人看看这个。｝慕松驱动灵识，跟玄七单独划了个灵识传音阵。
玄七有些犹豫，旋即胳膊被慕松紧紧握住，慕松压低了声音沉重道：｛大人失忆了，看这个或许能好受些。｝
｛嗯。｝玄七重重一点头，半柱香后，将新搜集到的十几卷书卷放到裴祁醉的身侧，一如既往地悄悄退下。
……
裴祁醉坐在三层扶梯之上，脊背挺直瘦削，长发散散垂落脸颊，呈现出一股颓丧衰败之气。
他身侧堆放着大量凌乱书卷，或被摊开比对，或被丢弃一旁，他视线落在手中书册的其中一页上，神情凝重，眸子久久没有移开。
那行字盯久了，胸口翻涌上来异样的窒息感，令他感到很不真实。
在堪舆阁彻夜未眠地翻阅大量史册后，他惊讶地发现，与自己记忆有出入的，远远不止诸筱这一件事。
过去讨伐魔域的时间线不对，昆吾丘遇袭的过程不对，最近的一件是三年前他修炼走火入魔那夜，他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林溪云。
数百年前的事有可能记错，但三年前的事绝对不会。
他分明记得那夜只有他一人在。
裴祁醉敛起眸中一片灰雾，轻吐一口气，将书册摊开放到一边，转头拿起新的一本，外观上散发着荡漾金光的灵册。
灵册与普通书册不同，须在识海翻看，是仙门百家为杜绝凡人窥探的常用法子。
裴祁醉用指尖从太阳穴抽出一缕神思注入灵册，浩瀚平静的识海内部，表面金光璀璨的灵册静静悬浮在他眼前，他翻开下一页，一副不同以往书册的美男子丹青跃然纸上，裴祁醉眉头微皱，继续向后翻去——
“仙门战神魔域亲征录”九个大字闪动着比白昼还耀眼的光辉瞬间照亮识海。
裴祁醉脑子一阵嗡鸣。
本就心力憔悴连夜翻看卷宗，此刻身心疲惫到了顶点，强烈的耳鸣声将他五感抽离出窍，蓦地坠入层层梦境深处。
……
与此同时的外界，慕松和玄七正暗自谓叹自家大人坐姿端正，身影被夜明珠笼上一层莹润的白光，突然见大人身形一颤，口吐鲜血，支着头的手臂无力垂下，扑通一声砸在了台阶上。
战神晕倒的方式都如此干脆直接。
慕松和玄七：？？？！！！完蛋。
*
竹疏院内，琴声幽婉，曲意绵长。一曲古筝弹罢，揽琴峰的琴修弟子从屋中走出，慕松和玄七紧张地上前一步。
“忧思过度，积劳成疾。没什么大事，只是灵脉有些淤堵，在下已用琴音疏通了。”
玄七：“所以……”
“静养即可。”
慕松和玄七大松一口气，神情松缓下来，连声道谢。
琴修怀抱古筝施施然离去，往前踏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其实……”
慕松和玄七：？
“也不能说完全无碍，只是隐约觉着，你们家这位仙尊，似是得了离魂之症。”
“何为离魂症？”慕松问道。
“成因未知，无方可医。在下适才辨琴音，只觉仙尊五感离散，尤其是听觉最为严重，”琴修打量着面前两位童子一脸惊讶的神情，也很纳罕，“你们平日里，就没觉得仙尊听觉出了问题？”
慕松和玄七这才意识到，为何近些日子愈发觉得大人高冷不理人的。
原是听不见啊！
慕松悲痛万分，眼眶发红：“离魂症病重之人会是怎样？若请长老阁前来医治，希望大吗？”
琴修轻轻摇了摇头：“在下修行浅薄，无法解答。”
玄七表示理解：“多谢李师兄，还望今日之事能够保密。”
“那是自然。”
慕松和玄七送走琴修后，二人站在前门沉默不语。
“离魂症……”玄七低声念着，“此事要不要禀告仙祖？”
慕松抬手摩挲着指上的玉戒，若有所思。有心之人定会发现，这样的古朴戒指其实四位童子各有一枚。
慕松沉重道：“乘灭仙祖已去闭关，只能等以后了。眼下最当紧的是这病不能再加重。”
玄七叹了口气，明白除仙祖外，眼下多少修士正等着落井下石，无奈抓起慕松手腕往回走。二人穿过寒气萦绕的结冰荷花池，看见玄九和慕羽正站在假山旁，玄九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玄九：“你们这几日去哪了？”
玄七：“陪大人去了趟堪舆局。”
玄九：“方才的琴修是……？”
慕松直截了当：“大人病了，似是得了离魂症。”
玄九第一反应是惊讶，而慕羽默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后视线慢吞吞抬起来，看不出来悲喜。
待四人走去卧房，裴祁醉已经醒了，面色积了沉沉的衰败病气，本人毫以为意，匆忙抓了罩衫披身上从榻上下来。
四人恭敬行礼，裴祁醉随意点了点头，急切地环视了四周一圈，目光落在层层帘帐之后的案桌上，快步走了过去。
案桌上被人精心堆放了堪舆局的借阅书籍，皆是他昏迷前摊开摆放的那些。
裴祁醉双手撑于桌上，视线在众多与记忆不相符的案件中徘徊游走，最终锁定在三年前的那桩案件上。
他调动识海，尝试给林溪云传音。
可浩荡识海中白金色的灵力被强行凝聚成丝，不消片刻便纷纷散开，似乎对于林溪云的传音语令格外迷茫。
裴祁醉胸口发闷，一阵脱力般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他闭上眼睛竭力回想，但记忆像是有了几处空缺，始终无法补上三年前的空洞。
莫非仙门百家对他的批判有据可依，他真的杀孽过重、残害过同门至亲乃至手足？？
“大人，窗边风寒。”慕松道。
裴祁醉置若罔闻。
“大人……”慕松又道。
裴祁醉有些疲累地坐在椅上，手中书册被捏到变形，低哑道：“手刃亲徒林溪云……致使诸筱终生哑疾……宋挽歌与我征讨魔域下落不明……长姐裴梧雪因我而死。”
好一个拭徒拭友、拭亲拭族的人渣败类。
在众童子担忧的视线之外，向来习惯站于人后的慕羽静静神游着，却在听到林溪云名字时猛地抬头，眼底多了抹晦涩。
……
室内安静良久。
“你们可知诸筱下落？”裴祁醉看向四名童子，依当前线索来看，唯一活着的只有诸筱了。
玄九恭敬道：“回禀大人，诸道人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昆仑墟已有近五十年不知她下落。但长明灯未灭，应是无事。”
裴祁醉将视线投向书册另一页。
据史册记载，仙历三千目四格戊寅年，春夜惊蛰，裴祁醉渡劫失败走火入魔，杀害徒弟林溪云，剖出魂骨与丹田，意欲以朱雀一脉的血肉为引，打造天阶法器。后被在场第三人制止，然而林溪云已经身陷烈火，神魂俱焚。裴祁醉按照仙规处置，剥魂骨、断灵脉，逐出仙门永不得入。
裴祁醉看着书中记载的第三人，是个毫无印象的名字，慕星寒。
*
昆仑墟，无情峰。
寒风凛冽，山峰奇骏，无数楼阁丹楹刻桷，犹如世外仙宫。此时峰顶正飘着雪，纷扬雪花将所有一切皆掩盖成寂寥的白，四下仅剩低沉的撞钟声。
静室外，一高一矮两童子身着玄色道袍，手执素伞静静等待着。
陈旧的木门被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推开，身形高挑的道人从昏暗幽室中走出，一袭肃冷玄衣衬得面容如玉，俊美矜贵的长相入目却皆是冷漠疏离，无悲无喜，仿佛七情六欲皆空。
稍矮的童子忙不迭上前送伞：“仙长运功修行，天地间的灵力乱流都比平日丰富呢。”
慕星寒并未接伞，眉眼冷肃地淡淡扫了一眼：“有什么事么？”
“剑阁的仙尊不请自来，正在前厅等您。”
慕星寒眉头一皱，似是想到某些不愉快的往事：“不见。”
只留下两童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些茫然所措。
*
裴祁醉因是出门见人，特意换了身月白长袍，衣服内里是浅淡的金织锦锻，腰间环佩，墨发用玉簪束起，衬得他琼姿皎皎，犹如玉山照人。若非腰侧那柄泛着杀戮戾气的霜飔剑，或许旁人都觉他应是位性情温良的公子。
临出发前，玄七和玄九纷纷自愿留下守院，说是他们碧绛坞与无情峰素有仇怨，双方弟子一见面就容易互掐，闹出好多事故，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不去为好。
此行便只有慕松和慕羽陪同。路上裴祁醉从慕松口中得知无情峰诸多避讳，以及林溪云的来历。
话说慕星寒、慕仙长，天资出众修为甚高，但昆仑墟天赋异禀的修士如过江之鲫，倒也算不得稀罕。然而此人却声名在外，连剑阁弟子慕松慕羽这样一心修剑的杀胚也知晓一二，纯粹是因慕星寒顶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却有着糟糕透顶的臭脾气。
与慕仙长打交道，最忌讳心口不一、虚情假意，不然他连仙首的面子都敢扫。
裴祁醉仔细记下，为了能从慕星寒口中了解真相，还是要尽量避免惹怒他。
乘灵舟抵达无情峰，身着玄色制服的弟子也不多问，从容地领着他们三人进了前厅暂歇。裴祁醉将霜飔取下横于桌上，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来人。
慕松和慕羽乖巧地站在裴祁醉身后，慕松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陈设，无情峰的弟子前来沏茶，他目光一聚，立刻观望起来。
果不其然，原本清傲的无情峰弟子视线落到桌面上的霜飔剑，当即手抖了一下，唇色也变得煞白，似是强撑着镇定沏好茶后，转身离开的步伐略微踉跄。
那柄霜飔剑所翻涌的滔天杀戮之意，只有被握在裴祁醉手中时才有所收敛。莫说魔族惧怕，就连仙门百家也胆战心惊。
慕松多见到一个霜飔受害者，心中畅然。而霜飔剑似乎也很满意，流动光晕变快不少。但随着等待时间越来越长，光晕渐渐缓慢下来，与其主人一起犯起了困。
三人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慕星寒始终未到。裴祁醉愈发困倦，阖目浅憩，垂下的睫羽又浓又密，不安地颤动着，袖中的青玉卷轴险些滑落。
裴祁醉蓦然惊醒，隔着衣袖抓住卷轴，滚滚热意隔着布料传入手指肚，他心底惊讶，立刻将它从袖口拿了出来。
青玉卷轴落着封印，之前裴祁醉摆弄许久也无法打开，其貌不扬，也看不出它的真实品阶，但因为它放不进裴祁醉的玄阶空间灵囊，他推测应该是天或地阶法器。裴祁醉格外珍视师父给的物件，虽看不出用途，但也出行随身携带。
然而此刻卷轴微微轰鸣，滚烫的玉轴似乎下一刻便要自行弹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