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裴祁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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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祁醉睁开双眼，被明亮的天光晃了眼睛，又重新闭上。
青年立刻起身关窗，将床帘一同放下，隔着层层叠叠的幔帐，扇子“啪”地一声展开轻摇：“诸位，这下可真正放心了吧？”
一阵窃窃私语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木门被重新合上，屋内恢复宁静。
青年不带敌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温声道：“你近日刚被修复经脉和魂骨，现在灵气运转可还顺畅？”
裴祁醉猛的睁开双眼，像是被一语点醒，肋骨，经脉，灵识，立时开始发散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连同骨肉皆被撕扯搅碎，再重新揉烂塑造了一次。
他忍不住咳出一大口淤血，抽动肺部空气竭力咳嗽着。一双白净修长的手立刻伸过来扶他坐起。裴祁醉看到青年的眉眼修长疏朗，一双浅淡的琉璃色眸子关切地看过来，温润如玉，儒雅至极。
“仙……咳咳，仙首。”裴祁醉嗓音沙哑，强忍着剧痛。
墨无舟端来散发着热气的汤药和一颗价值不菲的褐色丹药，温声道：“不必拘礼，先喝药。”
裴祁醉服送了汤药，体内紊乱的灵气安定下来。他感受到肌肤不同以往的柔软触感，低头一看，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素白的织锦里衣，皮肤上原来的疤痕全都消失了，他讷讷出声：“为何救我。”
墨无舟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情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被气得：“裴师侄要拉着天下修士一起陪葬，那群老古板可怕死得很，没人想跟你一起死，这不，全跑来看望你了。”
裴祁醉微微皱眉，看向墨无舟的眸子专注又不解，他实在没理解“陪葬”是何意。
墨无舟也察觉不对，试探问道：“裴师侄可知大道倾灭？”
裴祁醉摇头。
“虽说此事仅有少数人知晓，但你过去好歹也是威名赫赫的战神，讨伐魔域百年，你竟不知？？”墨无舟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解和惊恐。
折扇被捏的变形，又“唰”得展开狂扇。
裴祁醉看着墨无舟双眼，有些惶然：“在下应当知晓吗？”
他的嗓音清冷，语调向来都是平平的，情绪不给足时就会显得冷漠，是以这话他问出了口，传到外人耳中，只会觉得是冰冷质问。
世人有关他性情品格的误解，也多半来源于此。
好在墨无舟也算是看着裴祁醉长大，话听入耳中，只是深吸一口气，便耐心地将大道倾灭的形成规律与后果细致地讲予裴祁醉听。
裴祁醉半靠在床头，如同精雕玉琢的素白瓷器，静静听完全程。
终于搞明白了事情原委。
所谓大道倾灭，来历成谜，起因成谜。若分类归属，当属“天灾”一列。它是大道运行的必然结果，根据上古卷轴记载，大道每隔五千年左右，就会运转到“极限”。
彼时世间灵脉纷纷转为枯竭，因果秩序混乱，进而导致仙门修士修为停滞，凡尘各国战火不休。这一混沌期会持续一千年左右，直至天地彻底陷入死寂，便视为这一轮的大道倾灭结束。
根据古籍秘闻考证，目前正处于混沌期来临前的五百年。仙门百家试图推衍大道倾灭的根源，认为其关键因素，在于秩序和因果。
秩序和因果犹如大道投射在人间的倒影，它走向混乱不可预测的过程，便是大道消亡所留下的深刻车辙。
而裴祁醉在人间游荡，竟打算以自身两千年寿命，为即将灭国的大曌换来五百年国运。干涉百万计生灵的秩序和因果的下场，无疑会加速大道倾灭的到来，险些让昆仑墟在三日前被突然降临的天谴劈得灰飞烟灭。
简言之，他捅娄子了，而且是天大的娄子。
“你好生休息，冷峰主虽护住你的寿元，未叫你真替凡人捐了寿命，但这不是免死金牌。就当是为天下苍生考虑，莫要冲动行事。”
墨无舟叹了口气，招来四个谨小慎微的童子进屋服侍，负手离去。
“仙…仙仙尊。”其中两个童子们神情紧张，言语磕绊。
这两个童子正是原先看守碧绛坞的。只因碧绛坞被撞得稀烂，面临大修，一众童子无了正经差事，剑阁长老从中挑了几个伶俐聪慧的，让他们暂时照顾裴祁醉起居。
另两个原本就是剑阁外门弟子，默契地叫道：“战神。”
“我……”裴祁醉当即开口，冷冽嗓音带着冰凉凉的语调，吓得四名童子皆身形一抖。
裴祁醉：= =
“我修为境界大跌，担不起仙尊这名号，战神这个名字……”裴祁醉顿了顿，缓缓道，“战争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事，又岂能以战无不胜为荣，这名字也别叫了。”
“那……该叫您什么？”名叫慕松的童子小心抬头，看到床上的年轻男子，不自觉被晃了眼睛。
裴祁醉细细思忖：“叫我本名即可。”
“万万不可！”四名童子齐齐下跪，吓得不轻。
“有何不可？”
“仙尊天资出众乃修行者万里挑一无人能及之所在，岂可轻慢对待。”
“战神战功赫赫乃昆仑墟甚至仙门百家之所幸也，岂可与小道平辈。”
裴祁醉：“……”罢了。
“随你们便是。”
“是，仙尊。”“是，战神。”
四名童子恭敬起身，因为叫法不同，相互嫌弃地瞪视一眼。
……
半日光景，裴祁醉大致分清四名童子的差别。碧绛坞来的童子叫做玄七、玄九。剑阁来的童子则叫慕羽、慕松。
前者乃是仙门声名显赫的七大世家中的玄氏一族，后者出自上古神裔当中皈依昆仑墟的朱雀一脉。
一世家一神族。都不好惹。
童子们肯肯切切叫了裴祁醉半日“仙尊”、“战神”，裴祁醉格外头疼，最后还是统一口径，选了个尘世最常见的称谓，“大人”。
仙门弟子琢磨不定这个词的意义和份量，也就不觉得逾矩。
裴祁醉也曾试图探听大曌战事，在场童子们面面相觑，从未出过山门的他们连大曌为何物都不知。裴祁醉沉默许久，终是掩藏了眼底心事。
在他试图以命渡命时，大曌战事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年战火一路蔓延烧到了京都，他身处兵营，眼睁睁看着挚友奔赴战场相继战死，天子脚下血流漂杵，所谓的负隅顽抗，也不过是三日的命数。三日后，大曌必亡。
然而从他昏迷被仙门救走再到醒来，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大曌命数早成定局。
但他身在仙门，心性却早被战场打磨得粗粝，不习惯侍花弄草闲散的日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竹疏院占地虽广，却各处精致如雀笼般紧凑别致，施展不开恢弘剑气。
裴祁醉只好每日飞身上檐，立于结了冰棱又覆了霜雪的屋脊上练剑修行。只是没想到童子们有样学样，以剑阁为首的慕松慕羽最为活跃，每到卯时，三人各立一屋顶遥遥相望，各自闷声练剑。
只是少年人控制不好身法，时不时便脚下一滑摔了下去，随后坚强地飞跃上来，继续咬牙坚持。
裴祁醉心中暗哂，约莫猜出来他们意图所在，倒也不吝啬点拨，常常收剑静静观摩少年们的身形剑法，出声说几句“落脚慢了”、“剑锋偏了”诸如此类的话。
少年们眼睛便会亮晶晶的，大为惊喜地听着，对裴祁醉敬重道谢。好似被战神三言两语指导一番，就足够他们少走二十年弯路。
久而久之，檐上练剑倒也成了习惯。
玄七玄九两人并非剑修，对此等艰苦修行并不热衷，但他二人常年在碧绛坞迎来送往，对脾气大的、傲慢无礼的修士见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次看到裴祁醉这样，修为顶尖却又性子平和的。虽说仙尊平时语气冷了点、淡了点，但待人却是礼貌温和的，与谣言所传的大相径庭。他们一时间啧啧称奇，外出采买逢人便夸，简直要把裴祁醉描绘成神人。
只是除了他们无人轻易相信，昆仑墟盛行的“贬裴”之风已久，如今你告诉我孤身一人杀穿魔域二十三窟的战神和蔼可亲？？与师兄反目成仇将亲徒活祭炼器的败类温和善良？？简直是笑话！！
一开始时，玄七玄九总与这群嗤之以鼻的修士发生口角，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大打出手，偏偏每次都打不过，慕松慕羽便赶去救场。剑阁弟子持黑玄铁剑往外一站便是杀气凛然，五城十二楼养尊处优的低阶修士纷纷四散逃窜，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四名少年便昂首挺胸地采买物资一同回府。
于是五城十二楼对于裴祁醉的描述又多了一条——蛊惑人心，连小孩都不放过。
……
少年无一不是张扬爱闹腾的年纪，但总有个别极其稳重的，慕羽一向只专注练剑与照顾裴祁醉起居，其余时刻总是走神，即便与小院内众人互通着灵识传音阵，也常常忽略对话，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慕羽总独自坐在极高的树上，从空间灵囊中掏出一块碎布，静静地盯着它看很久。
那块布料柔软，朱红底色秀着暗金花纹，边缘却有烈火灼烧的痕迹。
*
日月盈亏，已是三月过去。
“这就行了？”
剑阁后山，玄七的目光从满眼期待的慕松脸上挪开，低头看着手中金光闪闪的册子，神念微动，在识海中翻开了灵册第一页——当即被闪烁着万丈光芒的几个大字闪瞎狗眼。
“！”
慕松在一旁密切关注，提声道：“怎样？”
“这也太……”
慕松：“？”
“太厉害了！好精彩的设计！！好巧妙的构想！！让堪舆局加印一万册！！让五城十二楼那群没见识的开开眼！！”
慕松笑得得意忘形，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我就说嘛，《仙门战神魔域亲征录》这名字才对味儿。”
两少年交头接耳，继续商讨着细节。事情起因是玄七在五城十二楼闲逛时，发现书摊刻画的裴祁醉战神形象无一不青面獠牙、狰狞凶恶，翻看内容，千篇一律的指责谩骂，一时间不知这战神究竟是仙门出身还是魔域派来的卧底。
当玄七拿起另一摞封面绘制的人物男身女相、柔弱无骨极尽妩媚的书册时，翻开里页，“战神风月录”五个大字又极具冲击力地映入眼帘。
玄七顿时两眼一黑，这才意识到五城十二楼近乎九成九的修士对裴祁醉的认知全凭想象。这才明白茶肆酒坊里为何“战神派”与“书生派”常以裴祁醉讨伐魔域时描不描眉这类话题争吵个三百回合。
于是与慕松一拍即合，两少年商量着自印书册，正儿八经、绝不带偏见地书写裴祁醉过往历史。最重要的是，他们设计的书册扉页，以极细致精良的笔墨绘制了一副裴祁醉真实形象的丹青，是个身姿琼林玉树、容貌清俊出尘的提剑男子形象。
玄七和慕松此时站在巨大的白玉石牌坊之下，两人嘀嘀咕咕交流甚激，全然忽略了身后有人靠近。
诸霁面色阴郁，紫袍银冠，阴柔俊美，从隔壁盘古峰御剑飞来，远远瞧见地面上的两位衣着一紫一蓝灰道袍的少年，神念一动，悄无声息地停落在两人之后。
强大的境界威压被收敛至无人察觉的地步，他打量了紫衣少年一会，出了声：“慕松？”
慕松被这冷冽嗓音吓得一哆嗦，大惊失色回头看去，瞧见诸霁冷冷看他，顿时脸色发白、双唇微颤。
身为剑阁弟子，谁人不知那位令人魂飞胆魄的剑阁首席之威名。
“首席。”慕松立刻恭敬行礼。
“裴祁醉在何处？”
“应、应是在居所内。”慕松声音干涩，一时间心跳如擂鼓。世人皆知首席与他家大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此番突然来访，莫不是来寻仇的？？
诸霁冷冷道：“带路。”
*
剑阁地处昆仑墟偏远北部山脉一带，与乘灭仙祖独居的盘古峰毗邻。该地段因剑炁与灵气常年交缠厮杀，至使气候复杂多变，山谷层峦叠翠水汽盈润，山腰以上苍柏环绕，山顶雾凇与云雾融为一片寂寥的白。
半山腰处，有着一片面积极广的亭阁院落，名为竹疏院。院内水榭楼台连绵数里，天寒地冻，荷花池皆结了冰。
此处人迹稀少，只住了裴祁醉和四个童子。
檐角小兽披了层雪衣，待下方行人走过时，便抖落掉雪花，伸了伸懒腰继续卧在飞檐上。
裴祁醉早已摸清了檐兽脾气秉性，穿过水榭时不出意料被淋了雪。他轻轻拍掉大氅上的碎雪，坐在玉阶上看着荷花池发呆。
慕松与玄七带着诸霁绕过曲折连廊，遥遥望见战神独自坐着，一身锦白道服，墨发如瀑，背影寂寥。
诸霁在三丈开外便突然止步。慕松和玄七只得跟着站定，慕松恭敬叫道：“大人。”
裴祁醉没有反应，仍旧静静坐在池边。
诸霁冷道：“裴师弟。”
裴祁醉似乎突然听到了声响，回头看了过去。
二人视线相交，一人憎恨，一人不解。
裴祁醉看着许久不见的诸师兄，先前在梦中见过的冷傲少年早已长大成人，俊美依旧，可诸霁看他的神情却变了，满是怨毒憎恶。
“师兄。”裴祁醉站起身。
“师尊闭关，让我将此物带给你。”
诸霁翻手催动灵诀，从空间戒中取出半臂大小的青玉卷轴。随后眉头皱了皱，似乎不愿靠近裴祁醉，将卷轴递给一旁站着的慕松，旋即抽身离去。
慕松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着卷轴，松了口气。
裴祁醉静静地目送诸霁消失不见，嗓音清润，含着一丝不解：“他似乎讨厌我。”
正在一旁乖乖装鹌鹑的慕松和玄七：？
那何止是讨厌啊。
那简直是恨不得碎尸万段呐。
玄七：“或许是大人与剑阁首席理念不合。”
裴祁醉细细回想着刚才诸霁的眼神，摇头道：“不止如此，他好像恨我。”
慕松和玄七：？？
没有好像，是绝对恨。
不是，怎么大人一副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慕松：“大概是因为诸筱、诸道长的缘故吧。”
“诸筱？”裴祁醉抬眼看向慕松，“她怎么了？”
慕松和玄七面面相觑，格外惊讶。
“三百多年前昆吾丘遭遇魔族袭击，您与昆仑墟数名弟子一同赶去救援，其中就有首席和诸道长，后来……”慕松咬一咬牙，说道，“诸道长为了救您，被魔族一剑穿喉，虽侥幸生还，却患上终生哑疾。”
裴祁醉瞳孔微震，险些站不稳，声线带了控制不住的震颤：“为何我不知此事？”
慕松和玄七同样在风中凌乱：？？？？？
啊？为何大人不知道此事？？等等，他们家大人好像失忆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