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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杀 ...


  •   谢府,斗兽场中。

      王圭原本用脚碾着黑衣少年的肚子,打算将其生生踩到断气,结果府外突然炸开爆响,让他立刻扭头:
      “什么声音?”

      注意力转移的一瞬间,青年脚上劲力不可避免地松了些许——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

      仿佛死了一般的黑衣少年,猛然抓住踩在他身上的那只脚。
      王圭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掀翻在地。

      贵族青年惨叫出声,但立刻便鱼跃而起,迅速摆好了架势。
      王圭反手揉了揉后腰,冷笑:“倒是我大意了。”

      对面的黑衣少年,也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身上皮肤青紫,混合着大片的红疹,看上去狼狈至极。

      王圭猛然冲前,一记长拳直击少年下颌。
      然而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少年,却以毫厘之差避了开来。

      王圭一顿,继续急攻。
      他拳法极为凶狠毒辣,步法又稳健巧妙,对面的少年明明毫无章法,像是完全凭本能在躲闪——却偏偏每一次都能险险避开。
      每一次!

      贵族青年脸色阴沉得风雨欲来。
      他突然一改狂风暴雨般的拳势,变拳为爪,拐了个诡异的方向——看似要击打腹部,却转手去扼其喉咙。

      少年原本在弓身躲避,却正好将脖子伸到了王圭爪下。

      手指离喉咙,已经只有毫厘之差。
      王圭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意,身体又前倾些许,手指往前再送一寸,打算直接拧断少年的喉管——
      然而此时,他前跨的腿,被从侧面一勾。
      王圭瞬间失去平衡,胳膊又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劲道提起——

      贵族青年被远远地摔了出去。
      这一次,他摔得比上一次更重。

      高台上传来隐约的惊呼声。
      等贵族青年再站起来时,倨傲的面容已经被愤怒扭曲。

      “倒是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他唾了一口血沫,阴冷地开口,“可惜,你遇到的,是王家子。”
      他拔出了腰间所佩的短刀。
      刀身从镶嵌着宝石的刀鞘中抽出的那一刻,闪现的寒芒凛冽得几乎刺伤人的眼目。

      王圭握着价值千金的宝刀冲了过来。
      长青躲开了刺过来的刀尖,但攻势并没有停止。
      堪称吹毛断发的宝刀何其锋利,远远不同于拳脚——很快,竭力闪躲的黑衣少年身上就见了血。

      少年的动作,因疼痛而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
      王圭抓住机会,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同时将刀往他脖颈处一按。

      长青猛然一个翻滚躲过,短刀划过他的咽喉,重重地插进了白玉砖里!

      王圭伸手一拔,竟没有拔出来。

      长青摇摇晃晃地爬起,血液已经糊满了他的颈项。
      他呼吸无比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

      王圭干脆松开刀柄,站起身来,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也罢。区区兽奴,还不配死在王家的祖传宝刀之下。”

      他缓慢而谨慎地逼近,发现黑衣少年依旧摇摇晃晃,无法维持平衡之时,猛然飞扑,将其扑倒在地。

      王圭用手扼住长青的喉咙,残忍地用手指碾进其颈部的伤口。

      长青拼命挣扎,但挣扎的幅度却逐渐减弱。
      渐渐地,他不再动弹了。

      王圭脸上逐渐咧开一个满意而狰狞的笑容。

      而此刻。
      又一声爆响,如霹雳般炸开!

      王圭被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大怒:“怎么又来!到底什么狗屁炸了!”
      正在他狂怒大骂的时候,忽如其来的一拳,重重击中其眼眶!

      王圭吃痛撒手,黑衣少年瞬间滚到一旁,咬牙用力,拔出了那柄插在地砖中的宝刀。
      寒光又现!

      王圭表情扭曲,迅速扑了过来,怒喝:“贱种竟敢——”
      然而他迎来的,却是一轮满月般的刀光。

      明明是一寸短一寸险的短兵,但长青的动作却不快也不慢。
      自带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人视线不由自主就被这种韵律所吸引,直至被刀光吞没——

      那是白衣少女强行演示了无数遍,黑衣少年被迫观看了无数遍的刀法。
      明明不想看,被少女认定天赋异禀的少年却不知不觉学会了。

      静谧中,轨迹华美的短刃割开空气。
      “这是什——”
      也割开了贵族青年的脖颈。

      风声寂寂。
      双目圆瞠的头颅,滚落到地上,鲜血喷溅一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斗兽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长青艰难喘息的声音,透过被割伤的喉管,低沉杂乱、呼哧呼哧地响起。

      猩红的血染赤了白璧的地面,与这白璧中长年累月的暗红融合在一起。
      无瑕白玉并不区分这是贵人的血还是奴仆的血,只是沉默而一视同仁地,将其吸纳进玉石的纹理之中。

      高台上的贵族子弟,终于反应过来。
      “你怎么敢——”
      “来人!把这刁奴拿下!”

      护卫们闻讯,纷纷向斗兽场中涌去。
      然而场中,咽喉血流不止、身上青紫与红疹并存的黑衣少年,望着手中沾血的匕首,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他抬头,看向高台之上。
      铁灰色的眸子,缓缓逡巡过这些贵族子弟。

      他们透过价值千金的瞭望镜,将黑衣少年的神色收入眼底:
      那是一个仿佛释然,又仿佛嘲笑的笑容。

      贵族子弟纷纷脸色骤变。哪怕是李婉婉,白皙的手背上,都骤然绽出了青筋。
      “不可原谅……”优雅的贵女眼角发红,“不可原谅!”

      地面上,护卫们已经冲进斗兽场,冲向站在血泊中的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突然动了。
      他攥着刀,却没有迎向他们,而是奔向了斗兽场的角落。

      方才,异兽一直静静呆在角落里,以猩黄兽瞳凝视着人类的厮杀。

      长青冲向它,翻身,跃上其背。
      异兽不愿受他钳制,扭动翻滚着想把他甩下去,但少年牢牢箍住它的脖子,然后……
      用那削铁如泥的宝刀,用力斩断了异兽颈上的锁链。

      背生双翼的虎形异兽,猩黄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直线。
      它微微战栗起来,最终,在护卫们奔跑过来的同时——
      双翅一展,飞上了天空。

      它一开始还飞得跌跌撞撞,上升了些许便熟练起来。
      完全张开的双翅大如屋脊,几乎遮蔽天光。

      坐于异兽之背的长青,俯视着高台之上那些还拿着瞭望镜对着他、却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的贵族子弟们。
      少年满是伤痕的脸上,咧出一个冷笑。

      如今,视角调换了。
      轮到这些贵族子弟仰望他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压制了浑身的剧痛,长青揪住异兽的脖颈,在空中停驻,原本打算多享受一下这个时刻——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就渐渐消失了。

      皮肤青紫、脖颈鲜血模糊的黑衣少年,无聊地移开了视线。

      这懒怠的漠视,似乎比不屑更加刺痛世间天骄的自尊。高台上,不知是谁的瞭望镜从手中掉落,从高空摔到地面,砸得粉碎。

      而天上的少年,双脚一夹,驱使异兽,飞向了满是乌云的高天。

      ----------

      在王圭头颅被斩落之时,谢明流便从高台软座之上猛然起身。
      他脸色漆黑,望着天上乘异兽高飞远去的兽奴,拳攥得噼啪作响:
      “该死。”

      坐在他旁边的李婉婉,双眼通红、脸色苍白,低声道:“明流,你……”

      谢明流哑声道:“我会给王家一个说法。”

      少女却颤声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谢明流鼻尖微微一动。
      他脸色渐变的同时,另一座高台上的周慎已经惊恐地大喊:
      “火!火!你们台子底下,起火了!”

      谢明流猛然扑到栏杆旁,看向高台的底座。
      火苗正从高台底部燃起,席卷而上!

      李婉婉紧紧箍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谢明流脸色铁青,朝下方大喊一声“快来救火”,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谁干的?什么时候?那个兽奴?不,不可能,高台不经允许根本无人能靠近,违者可以直接格杀——谁敢过来?还是用了什么手法……

      斗兽场旁的高台,同斗兽场一样,从来是谢家彰显财富与权势的手段。
      几百年来数次重建,每次都会去满世界搜求最好的材料。
      现在的高台,是用三颗参天巨松,整木切雕而成,巧夺天工,细嗅之还有清冽的松香。

      问题是,再名贵的木头,也是木头。
      火焰顺延而上,烧焦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一股带着松脂香的浓烟直冲而上,呛得贵族少女连连咳嗽。

      地面上的仆役们惊慌地奔跑、取水、扑火,但火势熊熊,不减反增。

      谢明流及时截断了纷乱思绪,当即便要从登云梯往下攀爬——却被李婉婉更紧地抓住了胳膊:“明流,别扔下我!”

      谢明流神色已经极为焦躁不耐,闻言深呼吸一口,方道:“不会扔下你。现在台子着火,云梯没被波及,你跟我一起爬下去,别浪费时间。”

      李婉婉眼中含泪,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他胳膊的手,提起裙子。

      高台之下,救火的人匆匆忙忙,却手忙脚乱。管事试图指挥调度,正在扯着嗓子大发脾气,却收效甚微。

      王圭的台子已经空无一人,而坐在另一高台的周慎与程歇,神色各异。

      周慎青紫未消的脸上,目瞪口呆:“为,为什么他们的台子突然……”

      程歇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地开口:
      “果然……谢府为彰显财力,常年以明珠照明,不举火烛,灭火之事,绝少训练。”

      周慎咂舌:“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赶紧下去吧,不知道火怎么烧起来的,待会咱们这台子也烧了怎么办!”
      说罢,他便自己率先从云梯往下爬。

      程歇无声颔首,也跟着下去了。

      与此同时,谢明流与李婉婉也正在攀援而下。
      但他们的行动并不顺利。

      云梯也着火了,而且发出了一声让人心惊的脆响。
      他们二人,才刚刚下了几阶。

      谢明流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喝道:“快回去。”
      李婉婉手忙脚乱地往上爬,谢明流将她往上一托,自己也很快回到高台之上。

      下一瞬,云梯便轰然倒塌。
      “畜生……胆敢偷工减料!”贵族少年原本清越的声音已经近于野兽的低哮。

      二人惊魂未定,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刻高台竟然也晃动了一下!

      谢明流的眉头已经拧出深刻的折痕。
      但贵族少主依旧勉力维持着冷静,站在高台边缘,撑着栏杆朝下观望:“有根柱子烧得太狠了,看上去撑不住了,要断。我们得站到另一边,减轻这一头的重量。”

      李婉婉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可是……太重了,不管怎么站,不是都会断吗?”

      谢明流不耐道:“两个人的重量,还能怎么减?先站另一头再说!”

      话音刚落,高台又是一晃。谢明流猛然失去平衡,竟然跌出了栏杆之外!

      生死关头,谢明流伸手扒住高台一角,挂在了空中。
      少年咬着牙,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扣住台面,一点点用力,将自己撑起。

      等上半身终于超过了高台的平面,谢明流发现眼前多了一双绣花的锦鞋。

      是李婉婉的鞋。她正抱着一根栏杆,慢慢伸脚到他手前。

      谢明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用你,退回去。”
      他本想说再撑一会儿,让底下的人搬来软垫,但此刻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更多——

      少女的眼泪簌簌流淌。
      她无声地抽泣着,一脚踩在了他扒着台面的手上。

      少女愧疚的神色,映在谢明流瞪大的眼中。
      绣花鞋碾着他的手指,他的耳中甚至还传来了一声哽咽的“抱歉”。

      剧痛之下,谢明流的手,没能再扒住高台。
      下坠的过程很快,但又好像很慢,慢到少年足以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想问李婉婉为什么,但又觉得不必问。
      她从来是个聪明的姑娘,做的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自己不也一样吗?世家哪个人不一样?世上哪个人不一样?

      不对。
      唯一不一样的那个傻瓜,决绝地从他身边飞走了。

      素来冷淡、压抑克制的贵族少年,于坠落中,平生第一次大笑。

      他不顾火舌的舔卷,在空中死死抱住了柱子——
      原本便已经脆弱难支的台柱,瞬间断裂。

      高台,坍塌了。

      周慎和程歇已经顺利到了地面,但此刻,二人都不动了。
      他们仿佛被钉在原地,看着那娇美的贵族少女,从高台坠落到地上。

      快得来不及反应。

      周慎呆呆地退了一步,但灰白中带红的浆液已经溅到了他胸前。

      程歇从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移开视线,望向抱头屈身摔落在地的谢明流。

      少年侧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看上去人还是一整块,也没有被坍塌的高台砸中,却同样一动不动。
      原本在奔忙的各色谢府仆役,全都凝固了。

      程歇朝躺在地上的少年走了一步。

      却见生死不知的新任家主,慢慢站了起来。

      程歇顿住了脚步。

      谢明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垫在下方的左手臂明显骨折,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还有什么内伤。
      但是他站了起来。
      他还活着。

      少年跌跌撞撞地朝兽园的出入口走去,走得越来越快,后来甚至近乎于奔跑——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重伤下,是如何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仆役们回过神来,纷纷追了上去,惶然地呼喊着:“少爷!”

      程歇神色莫辨地看着谢家新家主远去的身影,又看向已经倒塌的高台。
      高台其实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变小——已经没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了。

      已经烧焦了的台基底部,地面的泥土有爆开的痕迹,还有一条黑色的细线拖在地上,像是什么烧焦后留下的黑色粉末。

      清俊如竹的贵公子走到旁边,以鞋底缓缓碾去这些痕迹。

      周慎茫然道:“程歇,你在干什么?”

      青年闻声回头。
      他脸上表情温和担忧,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一如往常。
      “没什么。这里危险,我们也快些离开吧。”

      周慎愣愣点头,转过身,心烦意乱地嘀咕着:“要变天了……怎么会这样……”

      在华服青年转过身的刹那,程歇袖中闪现一缕寒芒。

      ----------

      天色阴暗至极,黑云密布,如同不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平川城。

      城中某座高楼之顶,畸人正神色凝重地站在屋脊上,从高处望着城中。

      城中满是硫磺的气味,火光与硝烟照亮了阴暗的城。到处是奔逃的平民,也有人趁乱在其中哄抢,互相推搡;满大街的士兵,中邪一般或躺或扭,但是没有人敢去动他们;谢府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里面乱哄哄的,连门口的护卫都不见了,不少饥民涌了进去。

      “先前的爆炸,是你做的?”他目光转向坐在他脚边的少女,问道。

      白笑了一声:“不是。或者说,不只是?”

      沈天弃沉默地看着她,发青的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少女脸上的透明已经不止于半边脸颊,而是漫上了眼睛。瞳仁纯黑的左眼不像以往那般灵动,质感通透而怪异,像是没有生命的琉璃珠一般。
      她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白却仿佛对自己的衰亡毫无所觉,也毫不在意,只是道:“我不会做硝器。我要让什么东西爆炸也不需要硝器……总之,我只是帮了某个人一把,让她带来的雷霆,可以扩散到全城罢了。”

      她凝望着这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混乱,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斥着勃勃生机的城。

      “这座城,必须改变。”

      纯白的少女顿了顿,视线慢慢转向畸人。
      “从让谢氏灭亡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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