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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奇与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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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响起前半个时辰——
平川城唯一一家米行中,聚集了许多人。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极为瘦弱,仿佛风一吹便倒的年轻姑娘。
她攥着一个袋子,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却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不,不对……”
坐在柜台后的老头用手剔着牙,不耐烦道:“哼哼什么呢?”
“少,少了好多……”年轻姑娘攥紧了手中装了米的袋子,鼓起勇气开口。
老头顿了顿,扫视一圈四周。
衣衫破旧、排队买米的人们中,不乏青壮。有人已经买了,同样是瘪瘪的一袋,却仍然徘徊不肯去,脸上失落、惶然、不忿,却也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柜台,并不吱声。
“他们怎么不说少了?就你事多。”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满是恶意,“你是住在城东的吧?以前倒不见你这么大胆,怎么,家里男人死光了,丫头片子也要出头了?”
年轻姑娘攥着袋子,手指用力到发皱:
“……丫头片子,怎么了?有的姑娘家,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老头嗤笑一声:“做梦呢,哪有那么厉害的小妞。”
“有这样的人。”年轻姑娘死死咬着唇,小声但固执地开口,“她救过我,能指点男人功夫,能打跑坏人——”
“扯,接着扯!这么厉害的小妞,现在在哪呢?”老头打断了她。
他坐直身子,抬手指着身后悬挂着的匾额。
上面只有一个“谢”字。
“认识字吗?哦,我也是傻了,你这样的破落户怎么会识字。”老头冷笑,“不管是你,还是你说的那什么厉害小妞,跟谢家比起来,算个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谢家的米行找茬!告诉你们,这些米,有大用处!肯匀一些卖给你们,你们就该跪下来叩谢大恩。再逼逼赖赖,就别想买了!”
他口水喷溅,手指都快戳到姑娘脸上,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神色各异,虽然大多人脸上带着不忿之色,却终究没有人出来帮腔。
只有一个小男孩突然道:“你就是少了。”
所有人的目光倏然朝他望去。
那是一个极为瘦小的男孩,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精瘦见骨,黑不溜秋,衣着破烂。
他小手中紧紧攥着一串铜钱,黑黢黢的大眼睛瞪着老头:“你说是两斤,其实根本不到三两!这怎么能吃得饱!”
老头目光缓缓下移,俯视着小男孩。
“哪里来的小杂种。”他冷冰冰地开口,“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果然越是没钱,越是屁事多。”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但还没等他还嘴,老头已经重重地敲响了桌上的锣。
突兀的震耳声响让许多人吓了一跳,而穿着谢府护卫服的打手掏着耳朵,从米行后间踱了出来。
老头指着小男孩和柜台前的年轻姑娘:“就是这两个人闹事。”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转身想跑,却被高大的打手绊倒了。
打手上下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姑娘,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是女人啊。那你先等等。”
他转身,直接抓起了小男孩的衣领。
小男孩被拎在空中,不断踢打挣扎,但打手只是一声冷笑,拽着他往柜台上狠狠一掼!
咚地一声巨响,人群瞬间寂静。
血从柜台上流了下来,而小男孩不再挣扎了。
“阿大!阿大!”有女子从外面冲了进来,“我就走开一会——你们干什么?”
她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反应过来后,瘦到脱相的脸上目眦欲裂。
“放开我儿子!”
女人扑向打手,但她身躯瘦得如同枯叶,一瞬间就被打手踹开。
可她立刻又爬了起来,再度冲上去。
打手不耐烦地咂舌,将小男孩往旁边一扔,解下腰间铁棍,直直往女人头上挥去。
围观之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到轰然一声炸响!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打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的焦尸。
浓烈的硫磺气味漫布米行,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头眼睛慢慢瞪大,仿佛遇到了什么怪物。
“你,你……”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炸药?硝器?你哪来的……”
女人不答,只是从地上抱起额头全是血迹的小男孩,紧紧搂在怀里,就要往外逃跑。
没有人敢阻拦她,眼见着她就要逃离——
“军爷!军爷!可算来了——”
老头猛然站起,朝着店外大喊,几乎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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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最终没有逃出去。
身着甲胄的十几个士兵,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抱着小男孩的枯瘦女人按倒在地。
女人脸埋在地上,脖子被刀刃压住,浑身颤抖,依然弓着单薄的脊背,紧紧护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孩子。
为首的头领模样的士兵并不看她一眼,神色冷漠,无视米行中挤挤挨挨、惊恐地往后躲的人群,站在门口淡淡开口:“奉主将之命,我来取军需。”
老头搓着手,赔着笑脸:“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少主——不不,今天开始是谢家家主了,瞧我这记性——家主都吩咐好了!两千斤精米,两千斤白面,都在仓库里!”
头领挥了挥手,部分士兵走进米行,在老头点头哈腰引路下,走进后间,又陆续扛出一袋袋粮食,运到他们所带来的马车上。
缩到角落里的沉默众人朝这一袋袋粮食投来渴望目光,但头领士兵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目光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
头领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地上那具焦尸上注目片刻:“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怔了怔,立刻指着还匍匐在地上的女人:“军爷,那个女人!她有硝器!她炸死了我们谢家的打手!不能让她跑了!”
听到“硝器”二字,以刀指着女人脖颈的士兵神色一凛,刀尖瞬间在女人后颈压出一条血痕。
头领皱起眉,走过去,俯身一把揪起女人的头发。
他动作极为粗暴,女人一瞬间被拽下了数把头发,头被迫仰起。
但那枯瘦脱相的面容上,却没有痛苦与恐惧。
黑黝黝的眼睛里,甚至只有冰冷的恨意。
头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仗着有几个炮仗,就自以为了不得。”他咧了咧嘴,“我倒要看看,砍了两只手,你还能用什么扔炮仗?”
他微微撇头,示意了一下属下,便有人手起刀落。
正在此时,一阵突兀的风突然吹过。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然后,围观的民众震惊又困惑地看着士兵们做出了古怪的举动——
有的僵住不动,脸上却露出春暖花开般的梦幻笑容;有的神色混沌迷茫,歪歪倒倒地舞动着手中的兵器。
原本要砍下女人手的士兵,手中的刀坠落在地,而拽着女人头发的士兵首领,也一脸恍惚地松开了手。
眼见着女人要脸着地摔到地上,却有一只雪白的衣袖,将她和她怀中的孩子一同抱起。
女人睫毛微微一颤,抬眼,看到乌发白衣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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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暗得像从未有过晴天。
不只是米行附近,满大街的士兵仿佛都陷入了诡异的梦游。傻笑的,当街撒尿的,躺在地上哼曲儿的……路边的民居陆陆续续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一张张疑惑而枯瘦的面容。
很快,有些大胆的居民跑出了家门,溜进了街边的店铺,抱出一堆堆货物。店铺中的伙计有的大声呵斥、阻挠,有的却也偷偷加入其中。
骚动像水波一般在平川城蔓延。
满城混乱荒唐之中,白衣少女抱着枯瘦的女人和小男孩,在奔跑。
一直到一处无人小巷,她才将他们放了下来。
形销骨立的女人,抱着怀里生死不知的小男孩,呆呆望着放开她后便滑坐在地上的少女:
“你的脸……怎么了?”
少女喘息着,闻言顿了顿,才有点嘶哑地开口:“没事。”
女人表情复杂。
这张脸……江湾村初见时还那么美的脸,如今左半边脸颊已经不再像人。
隐隐透明的皮肤,能看清内部交错复杂的青紫色血管,极为诡异可怖,与其余仍如之前一般美丽的面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而这妖鬼般的少女还朝她伸手:“我看看你的孩子。”
女人僵硬着,没有动。
少女眨了眨眼,这样娇俏的表情在如今半边透明的脸上,说不清是美丽还是可怕:“上次没有问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女人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挤出几个字:
“……吴阿蛮。”
“我叫白。”白衣少女坐在地上,看起来几乎跟她一样虚弱,却依旧朝她伸着手,语气温柔安抚,“我能用幻术阻止那些士兵,也能救你的孩子。他叫阿大,对不对?他是个好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吴阿蛮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可怖的脸与之前判若两人,可纯黑的眸子却一如初见。
半晌后,人事不知的孩童,被轻轻放到了少女怀里。
少女坐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右手抚上男孩满是脏污的额头,掌心的血一点点抹开。
吴阿蛮屏息盯着她的动作——
几乎像神迹一般,没有任何动静的幼小胸膛,恢复了起伏。
白将依旧闭着眼的男孩,递还给眼眶发红的枯瘦女人:
“等他醒来就好了。他太虚弱,睡着了。”
吴阿蛮颤抖地擦去阿大额头的血污,发现血污之下竟然没有了伤口,连青紫都没有,立刻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孩童温热的气息扑上她指尖时,瘦弱的母亲骤然将脸埋进孩子小小的胸口,痛哭出声。
少女朝她挪近,轻轻拍了拍女人瘦到硌手的肩膀:
“没事了,别害怕。”
她声音温柔,但温柔中却含着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我一定让你们摆脱这一切。”
吴阿蛮慢慢抬起头。
她容貌枯槁,难辨年纪,神色无比苍然。
“摆脱……什么?”
“一切。”白慢慢道,纯黑的眸微微眯起,“从谢家开始。”
女人僵住,半晌后突然笑了。
“摆脱?”她笑得很古怪,像是笑,却更像是无声的哭,“摆脱那些生下来就踩在我们头顶的人?他们生来是是世间天骄,而我们生来烂命一条!”
少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开口:
“他们不算天骄,而你们也绝不是烂命一条。”
吴阿蛮怔然望着面前的少女。
半透的肌肤,虚弱的模样。
即使她不懂这种诡异的事情,但也能隐约知道:
这个少女,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而对方却坚定地看着她,沙哑地重复:
“我一定让你们摆脱这一切。哪怕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是……你已经这样,能做什么?你连说话都没力气了。”吴阿蛮喃喃。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温柔而笃定,冷静而坚韧,让妖鬼般可怖的面容绽放出惊心的美丽——
“我没法说话,你们可以。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就可以声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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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十二层藏书阁上。
沈天弃站在窗边。
他没有望向府内比平日更奢华的布景,而是望着谢府围墙之外。
他看着阴翳天光下,行为怪异的士兵,涌动奔跑的人流,到处升起的黑烟与火光。
他听着各个街道巷弄内,嘈杂的脚步与呼喊,不时轰然爆开的炸响。
畸人紧紧皱着眉,拳头逐渐攥紧,又松开。
最终,他慢慢闭上眼,深呼出一口气,转身,慢慢踱回昏暗的阁楼内。
笃笃。
有人敲响了窗棱。
他回头,只见乌发白衣的少女坐在窗沿,半边透明的鬼魅面容上露出一个笑。
她朝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手,轻快地开口:“帮个忙呗,沈。”
沈天弃定定地望着她,神色难明。
“我听一个书生说过,当年京城学堂里,沈氏奇,韩氏雄。其中韩氏,是他们说的当朝宰相。”
少女说话时,鲜血隐约溢出嘴角,染红她浅淡的唇色,如同抹上了最鲜艳的口脂,清极的脸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么,沈氏,是谁呢?”
沈天弃眼睫垂下,睫羽微微颤动。
“没有那个人。”他低声道。
少女翻进窗,如同她遇到他的第一次——如同她来见他的每一次。
她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灰扑扑的衣袖:“你就是那个人。”
沈天弃不看她:“你弄错了。”
白没有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畸人深不见底的目光,渐渐回转,最后凝定在她的眼中。
他青白脸上,双目寒如鬼火。
“我只想当个阁楼上的孤魂野鬼,你为什么一次次来找我?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白歪了歪头。
“因为你是这个地方,第一个对我释放出善意的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畸人撇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自认并没有对你多么友善,也并非你的友人。”
白衣少女非但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只是啧了一声。
“你好冷酷,我伤心得快要死了……”她突然笑起来,“不对,我本来就快死了。”
沈天弃目光微微一颤。
“……你不害怕吗?”他轻声开口。
白还在笑。
“不怕啊。”温柔又鬼魅的脸上,满是无畏,“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拽过畸人的手,拉近自己,嘴唇凑上他耳边,悄声开口——
“虽然现在看起来这副鬼样。但我曾经……是天下所有强者间,最强大的那一个。”
沈天弃僵硬地任她贴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寒潭般的眸中更是有千万种情绪在翻滚。
“但我,只是个在恶鬼手下苟且偷生的废物。”他低声道,“我帮不了你……帮不了任何人。你不该这么看得起我。”
他的声音,甚至比肉眼可见虚弱至极的白衣少女,更为颤抖而轻弱。
白稍微拉远了一点距离,看着他。
良久,她道:
“……不是的。”
少女面容半边透明,诡异可怖,瞳仁却依旧纯黑清透,似能看透一切:“这里或许收留了你,但也困住了你。我会带你出去。”
她声音平和宽容,是温柔的慈悲。
“你已经折磨自己够久了。放过自己吧。”
畸人目光颤抖,低哑开口:“别自以为是,我根本——”
少女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到,你的眼里,始终有不曾熄灭的火。我知道你能点燃这个天下。”
从第一次见面便自称天弃的男人,近乎茫然地侧过脸,看着她。
咫尺之距,少女轻柔的气息几乎吹拂在他脸上——
“有些彻底改变人生的时刻,当时看起来很寻常。但是,你这般聪明的人,应该能辨认出这样的时刻。”
畸人紧紧抿住唇,沉默不语。
白看了他一会,最终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跟我走。但如果你真的不愿,那么,我走。”她目光移向窗外,缓缓松开他的手,“这座城,不允许我等你太久。”
平川城中,到处都是熊熊的火光,到处都是轰然的炸响。
是硝器,无数的硝器。
而那些被幻术控制住的士兵,有的似乎已经恢复了神智。
白按在窗棱边缘,正要如以往一样飞身而下——
一只青白见骨的手,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
畸人目光沉郁孤戾,说话的语气也低沉而咬牙切齿,带着自暴自弃般的恼怒。
但是少女却露出笑容。
因为他说的是:
“带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