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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笼之鸟 不羁之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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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慢慢睁开眼。
微茫的晨曦透过窗户,照在床前。她带着朦胧睡意,想要起身——却没有起来。
这微弱的动静立刻被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白艰难地扭头,发现是谢明流。
少年跪坐在床边地上,眼下青黑比昨日更加明显,神色却安静,就这样无声地望着她。
白也看着他:
“谢明流。我好像,不能动了。”
室内一片静寂。
少年垂了垂眼,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拂去少女因睡眠而凌乱贴在脸上的发丝。
“没事,只是暂时的。”他低声道。
白衣少女纯黑的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
“那茶,是怎么回事?”
谢明流顿了顿,避开了她仿佛揉碎湖波一般的眼神,轻声开口:
“是我母亲,给她面首用的药。几个时辰之内会身体麻痹,但接下来就能行动自如了。”
“……还有呢?”
谢明流沉默。
“还有呢?”少女固执地询问。
贵族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会忘记很多事,也不再具有思考的能力。像一张白纸,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再也没有什么会让你烦恼。”
他闭着眼睛开口,面上有迷茫,也有痛苦,但更多的是释然,仿佛最深切的大愿,终于得偿。
“我们再也不会吵架了。”少年将少女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脸埋在她手上,含糊地开口,“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我还是会永远对你好的。”
他避开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的表情,所以他不知道,白衣少女此刻的神情,其实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脆弱难过,反而堪称平静。
然而偏偏是这平静,勾勒出最深的伤感。
“我早该,知道。”她轻声道。
“……”谢明流微微抬头,“什么?”
少女淡淡笑了一下。
“你将众生,视为草芥。”
她安静地看着床顶轻纱制成的奢华帷幔,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又怎会,独独善待我。”
谢明流脸色乍然苍白。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嘶哑道:
“明明是你做了错误的选择!你宁可选择那些人,也无视我的心意——你何曾考虑过我的立场!”
少年眼睛通红,攥着她手的力道越来越大:
“三百年,十几代人,苦心经营的一切!谢家原本富可敌国,最盛时宗族遍布天下!如今人口凋零,沦落到偏安黄州一城,甚至要提防其他世家的算计,提防军队的叛变,提防权臣的打压——凭什么!凭什么天下最大的世族,偏偏在我手上走下坡路——而我这辈子第一次在乎的人,却宁可选择帮助那些贱民,也不愿帮我!”
白却没有被他的愤怒所影响,只静静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在乎吗?”
“……”
“你说过,蝼蚁之辈,岂能撼动天骄。”
少女平静开口,漆黑无波的眸子与少年充血的眸相望。
谢明流瞪着她。
半晌之后,他昂起头,嘴角挤出一丝冷笑。
“……本来就不能。我确实不害怕那封信送到姓韩的手里。”
“但是。”他重重吐出这两个字,“他们万万不该起这样的念头。”
“一个没有背景的城守,一个没有功名的书生。连这样可以一手捏死的蝼蚁,都敢想着扳倒谢家。”少年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如果人人都敢起心动念,那还怎么得了。”
白沉默地凝视着与她咫尺之遥的谢明流。天光明明已经照进窗楹,却照不亮这个身处黑暗之中的少年天骄。
“我明白了。”她道。
谢明流迟疑了一下:“……你明白了?”
“你觉得,生来就是天骄的人,也应该,永远都是。”白淡淡道。
“……世间有既定的秩序,谁都不应该破坏。”少年咬着牙,“破坏秩序,只是给世间带来更多灾难!你怎么就不明白?”
白却轻轻笑了笑。
无瑕的纯白少女,不知世事的异人,却淡淡吐出了让世家天骄瞳孔骤缩的话——
“现在的秩序,也不是,天然存在的。”
“……”
谢明流许久没有说话,一时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
半晌之后,他忽然开口。
“我得去准备今天的宴会了。宴会之后就是继位典礼。一结束我就回来。”少年似乎打定主意当没听见她的话,看起来若无其事,却从面颊到下颌都僵硬绷紧,“等我回来,你或许就不认识我了。但,也没关系。”
谢明流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簪头上是一只黄金雕成的小鸟,鸟喙尖尖,形貌可爱,尾羽根根分明,是巧夺天工的珍宝。
他将金簪放入少女无力的手中,缓缓合拢其手指,帮其握紧。
“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初遇。”
少年垂着眼,顿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
在微微卷曲的漂亮墨发散落她手边之时,青涩的唇轻轻吻上少女的指尖。
白睫羽微微一颤,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谢明流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询问:
“书生,死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淡淡回答。
“安心吧。他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少年关上门之后,白睁开眼。
其实从醒来开始,她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浅淡的。
但此刻,这双纯黑的眸中第一次升起剧烈的、深不见底的哀恸。
屋外开始传来嘈杂的声响,很多人开始了忙碌,毕竟今天是谢家少主真正继承这数百年世家的大日子——
而昏暗的奢华牢笼内,不能动弹的白衣少女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床幔。
她慢慢握紧了金簪,直到尖锐的鸟喙扎入掌心。
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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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谢府内外奢华胜往日十倍。各种金银玉器不要钱似地点缀在府邸各处,绫罗绸缎拉出了各种繁复精美的花式,装点着门楣。
正门门口车马如流,来贺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大多只是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贺帖,与管事说些好话,求其传达,便恭恭敬敬地走了,并未获得进门的权力。
偌大花园之中,能有幸被谢家少主正式宴请的客人,只有四位。
天气不甚明朗,乌云蔽日。大抵是为了防范可能的雨丝,五张整块白玉雕成的长桌上,撑起了巨伞。
伞面是比烟云还缥缈的轻绡,长到几乎垂落于地,看起来装饰效果胜过实际用途,一场暴雨就能摧毁——但没有人在意,谢府不缺这些东西,坏了扔了便是。
近百人的侍女列队而入,空气中都弥漫起了香风。
她们手上端着各色珍馐,穿着统一的华服,衣上金线在碎步行进中,流光溢彩。明明这么多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绝不敢制造一点杂音惊扰贵人。
谢明流坐在主位。
他今日盛装打扮,敷粉遮去眼底青黑,无论服饰还是发饰都比以往更华丽威严百倍,衬得十六岁的少年容貌灼灼,是天下金玉所能堆砌出的最尊贵的少年。
四张长桌置于主人的对面。
中间两张离他更近,分别坐着一个一身身形强壮、神色倨傲的青年,和一个裙裳层叠、环佩叮当的妙龄少女。
而位于两边的两张桌子,则离他稍远一些。
左侧,坐着一个神色松垮、脸上青紫未消的华服青年;而右侧,则是一位清俊如竹的佳公子。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几位世家贵胄,温文尔雅地进食、谈笑,一派繁华景象。
谢明流饮完一杯酒后,眉间露出些许疲色,被对面的妙龄少女敏锐发觉:
“怎么了,明流?”
“……无妨,只是有些累了。”谢明流淡淡回答,目光在少女身上礼节性地一瞥,“不知饭菜可合你口味。”
少女微笑着低头,眼波如春水般明丽宛转:“甚好,婉婉甚是喜欢。”
身形强壮的青年却笑道:“婉婉明明跟我一样久居京城,谢家口味这么寡淡,竟也吃得惯?”
少女还没回答,那位脸上青紫未消的华服青年却趁机插嘴,脸上带了些讨好之色:“李家门第高华,门客都是朝中士子,府中饮宴肯定也精致风雅得很了。”
李婉婉脸上的微笑淡了些许。
她眼睛甚至不曾朝他瞥一下:“与门客有何关联?只不过祖母茹素,所以家中口味清淡罢了。”
一脸青紫的青年讷讷,不知所措地开口:“也是……我们家最近得了些山中珍味,改日我给老夫人送去。”
李婉婉淡淡道谢,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美人妙目忽然微微一动,看向了一旁清俊的公子。
“程公子好像一直在看着这些侍女呢。是在……在找什么人吗?”她笑语,目光却带着积分犀利的审视。
其他几人的视线瞬间移到了当事人身上。
清俊如竹的佳公子放下杯盏,衣袖滑落时露出手背上一大块显眼的烫伤疤痕,与他修长漂亮的手,格格不入。
青年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温文尔雅地开口:“李小姐见笑了,谢府怎会有在下相识之人。歇只是见侍女衣料华贵,一时想起近日的绸缎生意,有所唐突,还望见谅。”
似是见矛头指向了别人,一脸青紫的周家公子松了口气:“真不是看上了哪位美貌侍女吗?原本听说京城不少美女有意于你,你都拒了,我还真以为你不好色呢。我家老头还让我学你,真是烦死人了。”
强壮青年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不算大,但是却很清晰。
“学他?周慎,你家老头失心疯了?”
他拖着腮,健壮如虎豹,眼神却讥讽地扫视过清俊青年——
“让你一个嫡子,学一个商户庶出的儿子?”
空气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然而强壮青年却仍不罢休,摸着拇指扳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淡淡道:“老早就想问了——程歇,好像我们几个,都不知道你母亲到底出身于什么家族呢。”
清俊如竹的佳公子,程歇,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渐渐冷淡。
他淡淡道:“家母姓黄。”
强壮青年翻了个白眼:“从没听过。”
周慎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而李婉婉面上不显,眼中却浮现一丝紧张。
侍女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上百人的场地,安静到落针可闻。
在这近乎凝固的沉寂之中,谢明流放下了手中琉璃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淡淡道:“王圭。”
强壮青年一挑眉:“怎么了,明流表弟?”
“听听外面吧。”谢明流道。
几人都是一怔。王圭皱起眉:“今天街上确实嘈杂。我以为是你为典礼安排的人手太多——不是说简单办下么?”
“是打算简单办,我也确实安排了人手。”谢明流声音平静,却隐约透着一股极深的压抑,“但如今,天下连年荒歉,小民蠢蠢欲动,各位也不是不知。当下,绝不是我们五家内讧的时候。”
几位世家贵胄神色俱变。
他们所处的花园在谢府的一侧,离府邸围墙并非很远。因此他们能够隐约听见,围墙之外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是军队。
在贵族青年男女各异的神色中,拥有私军的谢家少主神色不变,遥遥举杯:
“谢王李周程,天下五家盛。希望我们——都能让自己的家族,继续走下去。”
王圭顿了顿,率先举杯回应。随之,李婉婉、周慎、程歇都纷纷举起手中杯盏。
谢明流最先一饮而尽。
他目光有些迷离,望着远处的天空。
下一瞬,他猛地站了起来。
少年猫般的双眼瞪大,瞳孔骤缩——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白衣少女,此刻正屹立在宅院高墙之上。
她孤影独立,雪白衣裳背后只有苍湛深沉的天空,缥缈得如同一个幻梦。
风吹起她披散的乌发,露出她冰一般透明的后颈,纤细而笔直,如同濒死也昂着头的,高天的孤鹤。
这只鹤……
飞出了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