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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火 ...

  •   天宝六年,李林甫上奏称野无遗贤,普天应同庆天下英雄尽入吾皇彀中矣。一个巨大的虚幻的绚丽的泡沫就这样笼罩了大唐。滑天下之大稽的骗局戏弄了一整个时代和天下人开了一个浸满鲜血的玩笑。
      但李隆基闻不到血腥味,他只能感受到快乐,爱妃在侧,朝野皆贤,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在糜烂的梦里就连长安上空飘荡的空气都是甜的。
      而在这一年萧晓没了家
      她不常回忆来到秀坊之前的日子。为了活下去她要学会遗忘。
      所以萧晓很少主动去回忆起幼时的生活细节,那些模糊了的曾经只能给她的梦带来氤氲的寒冷和抓不住却又逃不掉的饥饿。
      她那个虽然只能维持温饱但是幸福快乐的小家是怎么没的那?明明父亲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岁岁,早出晚归没有一日懈怠,可为什么能种的土地却一年比一年少,被官爷拿走的粮食却一年比一年多。所以理所应当的,母亲在一次伤寒之后再也没能从那个破败的茅屋里走出来,而又过了半月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彻底没了呼吸。
      也是那一天,父亲带着所有家当拖着哥哥姐姐和幼小的萧晓开始了没有尽头的远航。
      这样的家庭很多,所以绿色的大地也不再绿,人群像蝗虫,像洪水一般涌过,淹没了大地的生机,有人在路上便和土地一同死去了。
      尸体会被豺狼吞噬,碎肉会被虫蚁消融,骨头会被泥土埋葬。
      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曾经父母在田间地头闲聊的时候说过,什么地方大旱饿死了很多人,她就想过,不是还有山上的果子,水里的鱼虾,怎么就能饿死人了呐?可当她成为了那个流亡的人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目力所及之处所有能够下肚的东西都被剿灭殆尽时这个世界是如此荒芜。
      时间久了,抓耳挠腮的饥饿已经迫使家中的幼女都能接受草根的味道。一家老小便只能推着板车,拉扯着彼此去寻着下一片还能被绞杀的绿色。
      夏天,哥哥从别人家的荷塘里偷来了两个藕,虽然被打伤了胳膊但是一家四口这一顿不会饿肚子。
      秋天,山上有很多果子,爹还打到了一只野鸡,于是今天就又能凑巧活下去了。
      再后来是冬天,冬天是萧晓最讨厌的季节,那种埋进骨子里的冷呀,好像用多少热血都暖不过来。而且冬天没有吃的,寒冷也更容易带来疾病。可能是冻的,毕竟他们一家四口凑不齐一套衣装,也可能是饿的,毕竟上一顿能下肚的吃食已经忘了是几天前讨来的。总之,爹就是生病了,不能出门做工,也带不回来食物。
      于是阿哥和阿姐们只能早早的出门,也许是挖在地里熟睡的老鼠去了,也许是去附近的村镇讨一口热水去了。等萧晓蜷缩在一家四口临时搭出来的小棚子里醒来时,她能够看到的,感受到的只有苍茫大地所带来的无尽的苦难。只不过那时候的萧晓太小了,看到的听到的东西也太少了,所以她无处去恨,也不明白什么叫苦。她只是知道自己生来如此,于是她小小的年纪就懂得了什么叫认命。她只能紧紧抱着爹,试图用自己仅剩的一点温暖去缓和父亲的痛苦。她无力去对抗寒冷,对抗命运,也无力去痛恨什么世界。
      更不可能挽回什么。
      于是阿姐在某天夜里偷偷的走了。
      萧晓迷迷糊糊中睁开的眼睛,看着阿姐流着眼泪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应该是逃走了吧,最好是逃走了,去哪里讨到一口饭吃不比在这里活的舒服。就是给官老爷当狗,当畜生,当最下贱的,最卑微的牲口,也比死在大雪里强,萧晓是这样想的。所以萧晓不怪她,相反她希望阿姐再也不回来。痛苦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爱她的阿姐,她不希望阿姐再回来品尝寒冷和饥饿。
      可第二天萧晓醒来的时候,阿哥带回来了一动不动的阿姐。
      阿姐死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军爷。
      就算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萧晓依旧不能忘记她阿姐死前的样子。她没穿衣服,阿哥用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麻布毯子给人一裹就带回来了。萧晓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阿姐的胳膊和腿上有淤青,手腕和脚腕处有勒痕。
      九岁的萧晓已经知道这代表了什么,逃荒的路途上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尸体。有漂亮女人的,也有漂亮男人的,自然也有漂亮的孩子的。他们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捕捉,然后被撕碎,最后散了一地。
      原来她也是会恨的,她以为自己已经饿的忘记了什么叫愤怒,可当她冲过去准备用手抓用牙咬那个当兵的畜生的时候,却被阿哥拦了下来。他把年幼的妹妹护在了身后对那个当兵的磕了头道了谢,然后从当兵的手上拿过一个包裹就强行抱着萧晓离开了。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愤怒,但她做不到,做不到平静的看着阿姐就这样死了,也做不到忘记将阿姐送回来的那位军爷的样子。
      他的脸上有溃烂的痕迹,腿脚好像也不怎么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这样的症状太典型了,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为了讨一口吃的,阿姐经常出去“走亲戚。”从那些“亲戚”口中阿姐知道了很多事情,回来就会和萧晓分享。之前就听阿姐说过,这样的人是吃了叫什么五石散的东西才变成这样的。那个东西能让人沉沦,快乐,但世界上所有能被称之为“坏”的东西里再没有比那个东西更可怕更坏的毒药。所以阿妹要小心,不要被坏人捉了去喂了这个。喂了一口就再也不能回到父亲和哥哥姐姐身边。
      阿姐说过,所以萧晓记得。
      可她那么好的阿姐没了阿,为什么那个穿甲胄的人还能笑出声来,为什么他还能用那种贪婪像蛇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他不会因为别人的死亡而悲伤。
      凭什么我会那么难过。
      可现实就是那个男人带来了救命的粮食,阿姐的死换来和她和阿哥的生,爹已经病的吃不下一口东西,谁也捞不回来他的命。
      于是这个家又只剩兄妹二人。
      爹没了,阿姐没了,为了活下去阿哥只能带着家里的那点东西拉扯着萧晓再度出发。
      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也不知道。但人活着就得向前走,如果停下,就会死。萧晓不想死,所以哪怕脚上冻的磨的烂肉糊成一片,她也不敢驻足。她不要活在过去,她要往前走。
      一路上阿哥去偷,去抢,去讨,去给人作杂工,渐渐的生活好了起来,萧晓也很少饿肚子了。
      阿哥说攒攒钱兄妹俩就能买得起土砖,再过一年就能在当地安身。加上秋天快要到了,今年麦子长得好,地主家应该需要短工帮着一起割麦子,这样就又能赚一笔。那天夜里她蜷缩在阿哥的怀里听他说着那些美好的愿景。
      可如果这个倒霉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那么萧晓自然也不会去秀坊。
      所以阿哥死在了这个秋天。
      麦子是能让人能吃饱的好东西,但被自己亲哥哥的血浸染后,那样的金黄却也不再美丽。萧晓抱着阿哥的尸体,迷茫的抬头看着地主的家丁,看着他们掰开阿哥消瘦的手指从里面扣出了几个铜板后高高兴兴的说着要去喝酒去。
      然后阿哥就因为这几口酒死了。
      萧晓应该是难过的,可也许是哭了太多次,所以此时她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流。毕竟哭需要耗费力气,而她年纪小,真哭到手抖,就没力气给阿哥拖走找地方埋。
      这个天地这么宽广,这么浩大,却没有一块土地能让她埋葬自己唯一的亲人。于是幼小的女孩只能用一卷破草席拉着哥哥瘦弱的尸体挨家挨户的磕头,挨家挨户的求个好心人能帮她埋葬了自己的哥哥。
      有婶子可怜她给她一个饼子,也有阿婆嫌她臭,嫌她脏驱赶她,也有孩子看她终于没有哥哥护着了就拿石头打她,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因为萧晓能感觉到自己累了,浑身烫烫的,但她感受不到饥饿,她明白自己也要死了。死亡并不能让她难过,她只是有点可惜,可惜自己没能让疼爱自己的哥哥长眠于地下。
      在阿哥死后不到四天里,在一片荒芜的干涩的荒地上,拖拽着一卷草席的小女孩彻底的倒下。
      那年她十岁,没有家,没有亲人,如果真的死了也是死的懂事又安静。在李隆基眼里这样的百姓一定是一个好百姓。活着他们可以创造价值,死了也乖乖的不会造反,是很有用的一辈子。于是那个好像可以永远膨胀下去的绚烂泡泡被血染就的更加美丽了。
      看着刷马的那个人脸上的伤痕,萧晓愣在原地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回忆里,感觉自己要被寒冷淹没了。
      有些东西就算不主动去回忆,回忆也会连同那种窒息的绝望一起一步一步爬上萧晓的心脏,直到把她理智吞没。
      萧晓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心里在想,他是否也曾是那些狞笑着的“好心人”其中的一员呐?也许属于萧晓倒霉的童年并不以这样的人为开始,最后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人走向终点,但一定有属于他这样的人的痕迹,让萧晓厌恶的痕迹。
      于是愤怒驱使着她直接将柳驰刃的刀丢了出去,抽剑便向着前方那人冲了过去。
      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个“萧晓”需要经历那样不幸的过去,天下又有几个萧白胭能拯救孤女于水火之中。
      曲,杨二人见势不妙有心去拦,可萧晓的速度远超过她俩的预料,飞跃而过的粉色闪电几乎是转瞬即逝。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举起的剑锋就裹挟着无法消散的愤怒刺向那人的胸口。
      可他没有躲,甚至可以说是迎着剑起身的。萧晓的速度是快,一时间觉察不到让人无法躲避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不一样,他没有惊慌失措,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几分释然的平静。萧晓以前也不是没有解决秀坊周边的登徒子过,他们无一例外在临死之前都很难看。他们会哭,会道歉,会祈求原谅,但萧晓知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区别。
      但这个人不一样,看到萧晓如同骤雨一般的攻势,他只是用带着几分无辜又迷惘的眼神看着萧晓,然后主动站起来,向着她的剑锋靠了过去。这样的反应让萧晓犹豫了,也正是因为这片刻的愣神给了曲清溪一个机会,她眼疾手快,释放灵蛛将萧晓拉了回来。
      跌落在地的疼痛让萧晓找回来几分清醒,她正转身找寻那股力量的源头,曲清溪就三俩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将自己护在了身后。
      “怎么这么大的戾气,遇到仇人了?”
      萧晓本以为曲清溪和杨漫时会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指责自己,特别是曲清溪,她没有想到的是曲清溪不仅仅没有生气,她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想保护自己。虽然她下一秒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没有武功又退了回来,但这样反应还是让萧晓意识到曲清溪那微妙的情绪变动。
      虽然她总是嘴巴不饶人。
      而此时杨漫时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将萧晓扶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尘,用力的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像是训诫幼妹一般认真的说:“什么事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你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就出手,不怕自己惹到硬茬子?退一步讲,真给人杀了,谁去牢里捞你?”
      看到杨姐姐像是真的生气了,萧晓才支支吾吾的开始解释:“以前我逃荒的时候看到有的人吃了什么好像叫五石散的东西,吃多了脸上就是会留下这样的疤。”
      听到五石散三个字杨漫时楞了一下,但还是神情严肃的打断了萧晓。
      “所以那?你看看,手不是又划破了,这不才给你上好的药。”
      杨漫时生气的时候真的比坊里的大师姐还恐怖,吓的萧晓向曲清溪身后瑟缩了一下,气势微弱的接着解释:“他们那种人吃了那个东西人就像脑子得了病似的,会对女孩子做不好的事情的!所以我才,我才,你们两个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不想!”
      不想你们落得和我阿姐一样的下场,前几日又是和毒尸鏖战又是赶路,萧晓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那个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也要在昏过去之前宰了他。
      “那也不能这么冲动,别小小年纪就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抹不去的小黑点!”
      看杨漫时还在絮叨,曲清溪拉着萧晓往自己身后靠了靠。
      “你也差不多行了,我们现在不是要去找萧晓朋友嘛,你们在这等着,我去问问。”说完曲清溪捏了捏萧晓的脸又瞪了杨漫时一眼。接着她好似是想抬手再摸一摸萧晓的头,也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她还是将手放下,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向马棚走去了。
      看着曲清溪走远,杨漫时也开始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经过萧晓的解释,杨漫时第一是感叹这丫头以前居然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二是注意到了那个叫五石散的东西。少时她还在京城的时候也听家中长辈谈及过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便是食用此物才成了个残废。加之孙思邈老前辈也曾有言:“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能被他老人家如此严词警告要销毁的东西,想必确实是个祸害。
      再加上五石散可不是老百姓随手就能捡到的东西。而那个马夫洗刷的马,看那个毛色,那个健壮的体型,也不像是一个偏僻村子里的闲散汉子能占为己有的。
      不管是这个村落,还是这个人确实是有点问题。
      这样想着杨漫时不自觉的将萧晓往自己身边一拉,搂着人家小姑娘的腰就给人护在了怀里。
      在感受到杨漫时体温的那一瞬间,萧晓突然感到鼻子一酸也顺势乖乖的缩在了杨漫时的胸前。
      面对萧晓主动的亲昵,杨漫时先是愣了一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更加亲密的抱紧了萧晓。这个孩子是冬日里开的最灿烂的花,暖和的让人想哭。
      而远处的曲清溪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转头看到了这一幕,但她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就走进了马棚的阴影里。
      早春的风吹起了她鬓边的头发,但没能吹化她眼里的寒冰。所以她只是冷漠的走远,孤单的离去,最后彻彻底底融化在了黑暗里。
      其实向汉人打探消息这个事情本不应该是曲清溪来做,毕竟刚刚萧晓暴露出来的敌意太过明显,她一个苗疆人再笑眯眯的贴上去,谁能信她还能是个好人。但曲清溪接受不了和人亲密接触。她们只是自己的工具,本就不应该对她们抱有什么特殊的期待。特别是那个萧晓,傻乎乎的,一天天的笑的像个二傻子一样,她笑什么?闲着没事粘着自己干嘛?真是有够烦的。她这样出门就会被人卖了不知道嘛?她这样的人就不该出自家大门!别来招惹自己!曲清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完全忘记了当初是自己先忽悠人家的。
      就这样发着呆没走两步曲清溪就走进了马棚。可能是此时的曲清溪被萧晓气一肚子火所以看起来并不友善,那个马夫才如梦初醒般害怕的向后撤了撤。
      一边往后挪一边想,这都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疯女人!
      还一下就是三个!
      但曲清溪并没有像萧晓那样上来就动手打人,询问的过程也十分客气,这让几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见曲清溪态度和缓,那人也一一应答了曲清溪的诸多问题。
      “你们说的穿着紫衣的小哥应该就是我昨晚带回来的那个人吧。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过去了。黑灯瞎火的看他全身上下都是血,给我吓了一跳。我是赶忙给人带回了村子,好说歹说是捡回来了一条命。现在估计人还没醒,等我把马刷了就带你们进村。还有啊,家里妹子有疯病你们还带出来溜啊。这要是出了事咋整,还好我运气好没死她手上呀!”
      曲清溪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你说谁有疯病那?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你会说话。但面上的曲清溪还是和颜悦色的解释:“我们此次前来便是寻人的,小妹见您的马匹像是沾了不少血渍,误会阁下了。我在这替自家妹子给您赔个不是。”说着曲清溪学着杨漫时给那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见曲清溪如此识礼,他也并非喜欢计较的性子,大手一挥放下手上刷马的刷子,牵着马带着三人就向着前方不远处的村子出发了。
      不远的路途上也算是和谐。
      众人互相交待了姓名,彼此也就算认识。至此三人才知此人名为落叶,无姓,准确的说是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村子里的人叫他落叶他也就这么称呼自己。两年前来的村子,怎么来的,也不记得,关于毒尸,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落叶性格开朗,心里也兜不住事情,被曲,杨二人随便套几句话便恨不得把家底都交待干净,但只有毒尸相关的事情他几乎一言不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了解内情还是有意隐瞒,但初来乍到就逼着人家回答这个回答那个多少有些无礼,曲,杨二人这才转移了话题。问起了萧晓朋友的具体情况。
      听落叶描述柳驰刃的伤远比想象中严重,被利器划伤的地方不算什么,流了些血静养一段时间也就是了。但落叶所言柳驰刃的伤远远不止被利器划了几道口子,流了些血这么简单。
      关于利器所致的伤口杨漫时自知这是她出手伤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这样的伤和她预估的也差不多。但蹊跷的是,后面被钝器所致的伤是怎么来的。这伤口可不是简简单单被重击那么简单,说是四肢带着肋骨都像是被钝器来回磋磨过一般断了好几处,村里的医师能力有限忙活了半夜才堪堪保住他的命。
      之前和柳驰刃同行的两天里萧晓已经能看出柳驰刃是多么重视他的刀,所以当她看到柳驰刃的刀被随意的丢在了地上她就已经猜到大事不好。只不过这样的情况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听到落叶描述惊的她脸都白了。
      萧晓听到落叶说柳驰刃的骨头都断了的时候愣在了原地,嘴里不停的念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看到萧晓这个样子落叶吓的直接上了马,下一秒抱着马脖子大喊:“她,她没事吧!你还说你家妹子没有疯病,你们仨合起伙来欺负我个黄瓜大闺男的吧!”
      曲清溪嘴角的“滚”字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喷出去。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开了,不是大哥,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从上到下那里有大闺男的样子了。
      而杨漫时的表情却凝重了下来,她和柳驰刃分开的时候他的伤还远没伤到如此地步,以后又有谁出现和柳家小子兵刃相见。冲着柳家小子带的消息来的还是单纯就是想杀了他这个人。要杀人又为什么不直接给人断了气,需要消息又为何不给人带走拷问。
      这个地方还真的是卧虎藏龙,她带来了这么多暗卫都没发现此处还有一个人能有这个本事。
      想到这里她开始提醒各位无需在路上浪费时间,先回村看到人再说。
      落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情也严肃起来。好在马棚距离村里不远,几步路的功夫四人已经到达村口。
      刚进村曲清溪便给杨漫时递了一个眼神,杨漫时看已经将萧晓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心领神会的开口说三人还有东西落在了路上,趁着现在天光大好最好自己赶紧去东西拿过来,然后没等落叶开口说什么杨漫时就速速离开了。
      萧晓还心事重重的依偎着曲清溪,虽然不知道她们仨还有什么没拿但还是乖巧的和杨漫时说了再见。
      看着萧晓如此难过,曲清溪也跟着焦躁起来,她想要催动内力带着众人走快点又怕暴露了自己,于是她的脸不由自主的更臭了。
      落叶看着身边的两个姑娘一个又疯又傻一个看着像全天下都欠她二百两银子似的别提有多吓人了,因此也跟着心情沉重起来,不自觉的郁闷的咽了口口水,加快了脚步。
      村子不大,三人也着急赶路,不过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落叶的家。来不及观摩和好奇落叶的住所,三人便匆匆地来到了卧室。一进来就看到柳驰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明明只分开了一天的,明明只不过分开一天的。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萧晓木讷的走到床边,蹲了下来,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可她她明白眼泪是没用的东西。于是萧晓把眼泪擦了擦就开始检查柳驰刃的伤势。看到此景曲清溪大感不妙,按照她的经验,真让萧晓来回检查一边,这个人怕不是今天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她还来不及想出什么措施阻止萧晓的动作,身体已经快一步冲过去给萧晓拉到一边,命令似的要求萧晓先出去冷静冷静,自己来检查伤势。她的态度如此强势完全没有之前柔弱女子的样子,一时的冲动让曲清溪生出了几分后悔,但是萧晓没有丝毫怀疑曲清溪的意思乖乖的出去了。
      居然没有质疑就走了,如果这是在苗疆,曲清溪如此明显的暴露出自己的本性,说的谎言前后驴头不对马嘴,那么她已经可以来回死好几次了。可她什么都没问,她居然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不知道是说她不长脑子好还是太单纯好,可自己管她这么想什么干嘛,曲清溪苦笑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能敏感到这个份上,会一个小姑娘的态度而分神。
      但柳驰刃的情况不容曲清溪思索太多个人感情的问题。虽然她之前也听萧晓提过一嘴自己和这个人也没有多熟,可她知道如果他死了萧晓一定会非常难过。
      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想让萧晓难过。她找不到理由,她的本能促使自己去维护萧晓的情绪。所以她得让柳驰刃活下去。
      为了谁用尽全力?
      真的是久违了的决心,真的是早就被丢掉的勇气,真的是,真的是无药可救。
      曲清溪呀,你真的是,无药可救。
      但柳驰刃的伤势没有留给曲清溪太多伤感的时间,她快速的拉回自己的思绪,麻利的查看了一下柳驰刃的外伤,确认已经做过初步的处理之后又轻轻将人扶起来,后开始面对他催动内力,看看他是否有受内伤。
      正如落叶所言,柳驰刃的情况真的非常糟糕。身体上的伤口看似凶险,但曲清溪知道,最要命的是他还被种了蛊毒。
      这种地方,蛊毒还能是谁下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好烦,好烦,那群狗东西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怎么还不去死!
      曲清溪咬紧牙关,唇齿之间传出了咯吱作响的声音,愤怒涌上来,这让她没能注意到自己的内息也逐渐不稳。两人的内力相互抵触,刺激柳驰刃的神经迫使他缓缓转醒。说是醒了也不准确,柳驰刃的状态更接近于梦游。意识模糊之间,柳驰刃看到了一个虚幻的女子的身影,这样的影子仿佛再一次刺激到了他,他猛的睁开眼睛,对着曲清溪问了一句:“萧晓?”然后不等他再说什么身体又彻底软了下去,直挺挺的倒在了床上,再次昏了过去。
      看到柳驰刃的反应曲清溪瞬间被一种莫大的疲惫淹没。
      至于吗,何必呐?自己好好活着不就好了,一面之缘的人,死了就死了,管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呐?你也是,萧晓也是,图什么?什么命那么金贵,还要用自己的命去救?
      曲清溪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早就看淡了生离死别,也看过太多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毁了别人一生的人。他们会把活人折磨成疯子,可曲清溪不想疯。
      曾经她会愧疚,会歇斯底里的抵抗,渐渐的她的灵魂不再挣扎。生命被磋磨久了,心脏终于可以不再跳动,那么她就可以冷漠的围观美好凋零。
      可萧晓你知道嘛,我本来就想好了,我这辈子十有八九是不得好死的,那么当个坏人也不是不行,可你说过,你会救我出去的。
      你不这么说,我也许不会觉得那么委屈。
      心不再次痛起来,我也不会意识到原来我还活着。
      想到这里,曲清溪的心就像是被酸涩的青橘水泡过的一般,酸的她想哭。
      落叶在一边敏锐的感受到曲清溪身边那复杂的矛盾的气息流动。突然有种不知名的悲伤萦绕在脑子里,让他的脑子里突然闪现许多记忆的碎片。
      我懂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每个人来到这里的目的不一样,但我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你才不是和你装的那样无所谓。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你快去把这个交给......兄弟们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你快跑,快跑!
      我回不去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死也没有意义。
      我希望你记住,落叶是知青丘的。
      落叶......是......知青丘的?落叶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几个字,说完自己也吓一跳。这是谁说过的话呐?落叶迷惘的摇了摇头,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拍了拍脑袋,然后看曲清溪已经着手医治那个小伙子,也就将这句话抛掷脑后出门去了。
      落叶走了出去就看到萧晓坐在门前抹眼泪,小姑娘哭的抽抽涕涕,他一个糙汉子也不会安慰,只能讪讪的走到萧晓身边,笨拙的开口道:“之前我以为你是个疯女人,没想到是你男人要死了,真的不好意思哈。”
      听到这句话,萧晓吃惊的转头看了落叶一眼哭的更大声了。
      被萧晓嚎丧的声音吵的受不了的曲清溪一头火的从内屋冲了出来对着萧晓就丢了一堆带血的上衣下命令:“你,去,洗了。”然后又转头对着落叶命令道:“你!带她去!”然后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转头又回房间去了。
      落叶觉得自己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这几个女土匪。
      不过总得来说他其实挺开心的。他喜欢忙碌的做事情,这样才能缓解他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消散的焦躁和烦闷。所以虽然被曲清溪使唤的非常不爽他还是很积极的回屋里翻找存储起来的皂角。找到后他一把抓过萧晓手上的脏衣服就带着人家小姑娘去小溪边了。
      等曲清溪给人收拾好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她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工作,所以虽然已经很累了她还是没准备休息,她在等杨漫时的消息。这小村子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旅店,她们几个女孩子留宿在落叶家也不合适,曲清溪便借要去找借宿的人家为由出门找杨漫时会和去了。
      萧晓因为担心杨漫时总想开溜和曲清溪一起去,但每次都被曲清溪强行扯了回来。这丫头也累了这么几天了来回折腾几次就困的睁不开眼睛。顺势就在柳驰刃的床边趴着睡着了。
      睡梦中,朦胧的幻境中,柳驰刃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霸刀山庄。他站在自己幼时练功的崖壁旁呆呆的看着这个群鹰盘旋,巍峨山脉中坐落着的天下之脊——太行。
      此山高耸陡峭,壁立千仞,近几日又逢大雪,一片清冷萧瑟之间,正所谓是,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苍茫。
      山间偶有平缓处,能见得高墙广院。古有云,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由此形容前去太行行军之艰难,对于身形健朗的军人来说尚且难行,不知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这巍峨天下脊上劈凿出一个江湖名门大派。
      在犹如龙蟠虎踞之势的雄伟建筑外围还有零星草舍小厅,柳驰刃走向小厅处希望能躲避一下风雪,谁知碰上了年幼的自己正驮着比他身体还宽,还高的青石板一步一步的攀爬着山路。柳驰刃吃了一惊上前想去和年幼的自己打个招呼,可他像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存在似的依旧认真的向前爬。
      太行山路陡峭,又刚下过一场大雪,那路便更是难行。但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山路,虽然走的艰难但并未面露难色,只是一步一个脚印不停歇。
      大雪掩埋了天地,也在年幼的孩子身上留下了冬日的痕迹。
      过了半日,年幼的柳驰刃终是爬上到了一山亭前,将青石板放下,此时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手上的冻疮也开裂,在青石板上留下了脓血。
      “今日怎的如此之慢?”山亭内傲然挺立着一中年男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虽只听一言,未见面容,却也能感受到此人的正言厉色。
      这句话虽是问句,但语气里只有指责全无询问的意思。还未等年幼的柳驰刃开口解释,那男人突然转身行至他的身前训斥道:“还敢找理由?”
      纵使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句话年幼的柳驰刃已经乖乖的伸出了手,垂头等着责罚。随后便有竹板敲打血肉的声音回荡在山崖之间。因冻疮加之竹板的敲打此时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谁知此时那男人并没有因此而让年幼的孩子休息包扎,而是从身后抽出一把刀丢在了他面前。
      “把刀捡回来,继续。”中年人说完这句话便拂袖离去了。年幼的柳驰刃也乖乖拿起了刀。在冷风如刃,天寒地冻之间,一遍又一遍挥舞着手上冷如寒冰的长刀,直到日暮西山。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柳驰刃陪同父亲去过很多世家的宴席,也登过不知多少擂台的鳌头。获得过荣誉,享受过尊崇,也有不知多少的武林豪杰奔走至太行山只为与他一战,
      时间久了,好像父亲的愿望也自然而然成了自己的愿望,而自己更少时,那朦胧的,不真切的渴望也被裹挟进霸刀山庄重回武林之巅的豪情里,消失不见了。
      等他再回头去找,看到的只有太行山那永远也翻越不过去的嶙峋的悬崖峭壁和那永远也不曾停歇刺人的风。
      在风中他用尽全力的挣扎,最后却被风裹挟进茫茫黑暗中。刚开始黑暗无边无际,无声无影,后来飘渺之间像是出现了女子的哭声。刚开始像是母亲的,母亲托着他的脸让他不要怪自己的父亲,父亲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他老了,这件事就要交给自己。所以自己要努力,要比任何人都努力。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所谓的“事情”降临。
      在后来变成了一个更年轻了,更甜,更清的声音。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谁的,怎么都想不起是谁。她为什么要在自己梦里哭,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
      哦,好像是因为我受伤了,受伤。为什么受伤,因为?因为?因为!
      萧晓!
      在梦里思考了一会的柳驰刃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然惊醒,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萧晓的脸。
      她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着自己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就算了,就连鼻涕也挂在脸上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那个,那个。你,你鼻涕要掉我脸上了。”这是柳驰刃睁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
      萧晓楞了一下,拿帕子抹了一把鼻子,好像真的是这样。霎时间脸红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醒了呀!”
      “可能是怕你鼻涕真掉我脸上吧。”柳驰刃这句话说的非常认真,像是真的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这让萧晓更尴尬了。
      “我不会让鼻涕掉你脸上的!”萧晓脸红着辩解道。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早春晨时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屋内,柳驰刃能清晰的看到光打在萧晓的侧脸上,显得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毫不避讳的盯着萧晓看,看的萧晓的脸更红了。
      此时倒也不是柳驰刃不识礼数,他知道自己这样非常失礼,但她好像有吸引目光的魔力,让自己逃不开。
      所以只能凭借本能的细细地看她的青丝垂在肩头,看她面颊红红,看她娇憨的模样,看她笨拙的解释自己真的不会让鼻涕掉下来。
      然后柳驰刃情不自禁的笑了。
      这时候风吹了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像是不想在柳驰刃面前乱了发髻,急急忙忙去梳理碎发,一个偏头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这一切都让柳驰刃着了迷。就连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痛了。此时柳驰刃多希望这样的春天能慢点走,要问为什么的话,可能是因为春天是一个好时节。
      可能是因为。
      桃红艳艳。
      可能是因为。
      翠柳青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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