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安》齐小缘

2、风满楼（一）

　　前几日刚下过了雨，天刚刚被初现的日曦划破，露出一抹难得平静的湛蓝。酒楼中三三两两的人慵懒地小囗嘬着茶，哼着小调，一副热闹景象。

　　裕青伸手覆在眸前，挡住倾洒下的刺目阳光。

　　裕青怀中的酒有些重，快要掉落，他又用手住上提提，壶中酒晃悠悠撞着壶壁，发出闷闷的水声。前方便是他的所住处—将军府，遮映在繁华街市中显得稍有些落寞。

　　写着“将军府”三个字的匾被门前那棵粗大柳树的枝条挡住了大半，门前看守的小童忍不住接踵而来的困意，脑袋一下一下小鸡啄米般地点着。

　　他走向去，轻咳几声，用脚踏了几下地面，小童这才反应过来，强打着精神，抬起沉重的眼皮，例行公事般地作揖回答，

　　“何公子，我家小将军暂不见客，请回吧。”

　　他轻挑眼稍,仍无不耐之意，笑着拍拍怀中的酒，刚温好的酒的暖意自指尖蔓延而上，

　　“你想来见我见得多了，该是知道我是你家小将军的好友，今日是特来请他吃酒。”

　　裕青又言，步步紧逼，

　　“这酒刚是温好，怕是耽搁久了味便不好了，若小将军问起，怕是你担待不起。”

　　小童低头想了一会儿，用手绞着衣角，眼前这位确是小将军的朋友不假,且自幼亲近，平日小将军也确实多纵着他。

　　“可是......”小童还是有些犹豫，又说着还是通报一声，引他去见。

　　裕青知道，若是通报，崔景行大概十有八九托病不见，他只得说若怪罪只推在他身上便行。

　　院中植着株白海棠，片片无瑕的白色似冬日撒落在枝桠上的初雪，隐于层层碧叶之间，少有几片花瓣落在树下的梨木小方桌，小桌上小瓷杯中氤氲着暧暧的蒸汽。小将军就坐在桌旁，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执着毛笔，墨随着不知所措的笔在宣纸上胡乱画着，还有几点墨泼散到桌上。

　　小将军就那般着着一身风光霁月的白衣，哎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又阖目沉思，远远地看仿若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

　　裕青直接一掀衣袍，坐在他身旁空余的凳子上。可崔景行仍是愣愣的，并无察觉。料想逗他一逗，却又细想，小将军此时正是伤心，也不好太作乱。

　　裕青好说歹说近一刻才得已进来，早已口干舌燥，随手拿了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饮下解渴。

　　崔景行这下才反应过来，略略抬眼，没意思地调侃道，

　　“这将军府对你来说可越发进出自如了，倒不知谁才是这府中的主人。”

　　裕青听罢，只得轻咳两声，言道，“你这几日整天将自己关在府中，我还不得找法子来见来你，我带了酒来，旁边的酒楼最近新来了个厨子，咱俩不如去试试菜。”

　　“不去。”崔景行拿起身旁的剑，静静擦试。

　　裕青讨了个没趣，面色有些尴尬，只是他们二人玩笑惯了，且他也一向不擅长安慰人。但此时仍想搜肠刮肚地找些什么话来安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将自己埋在这方寸之地不成？”

　　裕青早就知道他这发小的心结。崔氏一族自武起事，崔景行的父亲崔大将军更是屡退外敌，人人称颂的英雄。崔景行自幼便跟父亲在军营中历练，之后又打了几场漂亮的仗，也封了将军，大家也都习惯上叫他小将军。少年的心也总是炙热，哪肯屈居父辈荣光，总想立功报君，成就一番。

　　如今得了败仗，连旧日荣光也丢去了，更没有面目去见朝中同僚旧友，才像个鹌鹑样把自己藏起来。

　　崔景行并没有回答，身体微倾，倚在粗糙的树干上，抬眼只见满眼棉绒花般的白色，他抚去停在剑上的落花，轻轻抚摸，静静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说道，

　　“打了败仗，又丢了城池，百姓惨遭荼毒，我何等面目苟活于世。”

　　听罢，裕青忙不迭地按住崔景行手中的剑，怕他又像刚救回的那几日想不开，去觅短见。

　　小将军也只是摆摆手，笑笑。

　　看来他也从前几日的阴霾渐渐缓过来，只是尚未走出。

　　杯中茶已囫囵饮尽，裕青也无意再倒，望着仍怔着的崔景行，突然想不如逗逗崔景行，他起身笑着言道，“那既然你不去，酒我可带走了。”

　　裕青特意用手拍拍壶身，他知道小将军喜剑喜酒，可离不开酒。他故意起身要走。

　　果不其然，身手极佳的小将军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伸手将他怀中的酒夺去。

　　小将军身姿颀长，手捧着酒壶，将凉的酒仍有残余的温度停在壶壁。他眉眼间是强撑的笑意，却依旧明媚十分，含着光似的，唇边衔着一丝笑意，依旧往昔那般同他话着玩笑话。

　　“酒留下，人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