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沸腾》白镜镜镜

3、隐藏的第七层 德育中学十

　　来德育中学，其实是顾觅昀父亲的想法。

　　顾觅昀很早就知道，德育中学是父母的母校，也是他们定情的地方，因此父亲对德育中学的执念十分深切。

　　可顾觅昀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应该少了一份记忆，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同父亲，一定要来德育中学上学的记忆。

　　而这段记忆，她想，应该和母亲有关。

　　对于母亲，顾觅昀只有一小段模糊的记忆，却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顾觅昀清楚的记得，四岁那年，她和母亲玩捉迷藏。

　　因为年纪小，顾觅昀总是在刚藏起来不到一分钟就被抓到，好胜心强的她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跑到门外藏起来。

　　对于四岁的顾觅昀来说，这只是她想要获取胜利的手段，她远不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失踪是一件多么恐惧和不安的事情。

　　在门外，她听到母亲轻柔的喊着她的名字，后来声音却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焦躁，最后她听到了母亲崩溃地嚎啕大哭声和瓷器摔落在地的清脆响声。

　　顾觅昀这才懂了什么叫不安，她用力的拍打着防盗门，试图引起母亲的注意，让母亲不要再哭，可没有人搭理她，只有永无止境的哭声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后来，母亲被父亲送进了医院。可医生说，母亲极度排斥医院环境，综合考量下，还是在家里养病比较好。于是母亲又回到了家里，每天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再后来，顾觅昀对于母亲的记忆就越来越弱，只剩下无止境的眼泪和咒骂。

　　“为什么妈妈不去死呢？”

　　又一次，在母亲又一次摔碎了盘子、打破了灯泡后，在父亲又一次加班后歇斯底里地喝醉了酒的时候，顾觅昀站在门口，难以抑制地想着这个问题。

　　“如果妈妈死了的话，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吗？”

　　破旧的、轻轻一碰就会朝下掉落的墙皮，亲戚送来的、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每次看到毛绒玩具时，顾觅昀难以抑制的幻想着。

　　“不可以这么想。你要知道母亲是因为生病了，导致大脑里有一部分地方和我们不太一样，所以才会情绪不正常，你要体谅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少见得没有喝醉酒，轻柔地把顾觅昀抱在怀里，指了指她的脑袋解释说。

　　“可为什么妈妈会生病呢？”

　　顾觅昀不记得父亲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那时候的她挣扎着跑出父亲的怀抱，把父亲大骂了一顿。

　　自那之后，时间好像上了发条一样，过得飞快。

　　一眨眼就到了十岁时，母亲在她面前上吊自杀。

　　那一天正是工程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在工地赶工，爷爷奶奶去村里帮人看果园，只剩下顾觅昀和母亲两个人在家。

　　顾觅昀回家时，母亲正坐在床上，像往常一样看向窗外发呆。顾觅昀没有管她，径直走到厨房里翻动着冰箱，思考着今晚该做什么饭。

　　炒菜声盖住了母亲的声音，不，顾觅昀其实听到了，她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细微的叫声，那是母亲在叫着：“觅昀啊，觅昀啊·····”

　　顾觅昀早就烦闷了这样半死不活的声音，她没有应答，也没有回头。等到饭菜都做好后，她才看到吊在空中，脸色青紫的母亲。

　　顾觅昀害怕吗、愧疚吗？

　　不，在知道母亲上吊的一瞬间，她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无法相信母亲真的死亡了，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她才拨通了120的电话。

　　母亲去世后，压在全家人身上的重担仿佛一夜一直全都消失了。

　　父亲等到工程结束后，从爷爷奶奶家搬出，利用存款贷款买了一套房子，没过一年就出国打工了。爷爷奶奶也不再去黑白颠倒地照看果园，过上了老年人喝茶散步的休闲生活。顾觅昀也不再起早贪黑的做早饭倒尿盆，也拥有了自己地第一个毛绒玩具。

　　妈妈死后生活会变好吗？会的。

　　当时的顾觅昀是这么相信的。

　　直到顾觅昀在中考结束后，从家里翻出了母亲的遗物，她才发现，她的记忆力有一大片损失。

　　母亲留下的遗物有很多，像是怕顾觅昀忘记她一样，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

　　整整一箱子，有90年代正时髦的浅绿色无袖连衣裙，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放到现在只适合做睡衣；一个卡其色的毛绒小熊发卡，小熊掉了一只眼睛，漏出黑色的毛线头，惨兮兮却又被珍重的放在铁盒里；里面甚至还有她上学时获得的荣誉证书，马克笔的颜色淡了许多，上面写着：恭喜季娟同学获得三好学生。

　　在所有东西的最底下，是一个相片，里面装满了母亲和她的合照。

　　在顾觅昀的记忆力里，她对母亲的态度是遗憾，是厌恶，是恨。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照片里的她，分明是九、十岁的样子，和母亲像寻常母女一样，穿着亲子装，亲昵地抱在一起。

　　顾觅昀无法否认自己十几年来的情感，也无法忘记相册里自己的样子。

　　在她有限的生命中，唯一一个不可知的，就是从六岁到十岁期间的记忆。

　　于是在命运的指引下，她来到了德育中学。

　　顾觅昀首先想做的，就是了解到真正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

　　问父亲？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聊天了，只有每个月银行卡上增加的金额，告诉顾觅昀，这个和你血脉相通的人还活着。况且问父亲，她也只会得到“死了那么久的人，还提她干嘛”之类的回复。

　　问外婆？从顾觅昀出生数起来，能看到外婆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顾觅昀知道外婆不喜欢母亲，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才不愿意和这个老太婆聊天。

　　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德育中学的档案室里。

　　按照入学的正常流程来说，一般学校里都会有曾经入学的学生的档案，拿到学生档案，甚至找到曾经教过母亲的老师，就能知道母亲的很多事情。

　　一整天，她都在寻找和班主任单独聊天的机会。

　　终于，在下午的大课间让她找到了空隙，逮到了刚开完会的班主任。

　　班主任老王是个40多岁的男老师，虽然课讲得一半，脾气倒是个顶个的好，下课了总喜欢和同学们讲些过时的笑话。

　　曾经有同学模仿他夹着公文包一扭一扭地走路，被他在班会课上好一顿批评，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瘸腿老王。

　　顾觅昀到办公室的时候，老王正在泡茶，顺手给顾觅昀倒了一杯：“怎么了顾觅昀同学。”

　　“老师，请问咱们学校有教龄40年以上的老师吗？我有些问题想问一下她们。”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其它老师闻声转头看了看顾觅昀，更有健谈的老师直接围了过来：“咋了小姑娘，这么老的老师可不好找啊，你有啥事吗？”

　　顾觅昀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早已打好的草稿，装作哭腔说着：“是这样的老师，我听说我妈妈以前就在德育读书，我从小没见过妈妈，我爸爸也很少和我说妈妈的事情。我就想找一下以前教过我妈妈的老师，了解一下我妈妈。”

　　做戏要做全套，顾觅昀说完，顺势用校服袖子抹了把眼泪。

　　顾觅昀长得矮，又是娃娃脸、杏眼，看上去就像初中生，又因为她是今年中考的语文状元，两厢结合，一个家境可怜又聪明听话的小女孩形象瞬间涌入到各个老师脑海中，不少女老师纷纷拿着纸巾摸着顾觅昀脑袋安慰着。

　　就连一项吊儿郎当的老王也思考了许久才开口说：“现在还真没有教龄40年以上的老师了，一般都退休了，联系方式····我这里也没有。”

　　“不过······你可以去档案室看一下，档案室里面有每一届学生的资料和老师资料，你看看你妈妈是哪一届的，去查查就好。”

　　“档案室的钥匙在教务处的王主任那里，你去找她要就行。”

　　顾觅昀红着眼睛，朝老王鞠了一躬，连声道谢。刚走出门，她就抹了一把眼睛——装的太过了，眼睛都有些干。

　　“装的可真像。”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顾觅昀瞬间警惕起来，她几乎是一秒调整好表情，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生。

　　男生的外套拉链依然拉到最上面，看不清全貌。

　　见身边没有其它人，顾觅昀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跟踪我？”

　　“没有，只是顺路看了场戏罢了。”男生语气倒是轻松得很，似乎不在意顾觅昀的语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别演得太过了，把自己都演进去了。”

　　顾觅昀莫名其妙的看着男生走远，心里暗骂一声：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你去做什么啦？”

　　因为出去了太久，顾觅昀是卡着上课铃声回到座位上的，趁着老师转过身写板书，苏雨樱凑过来有些担心地问道。

　　顾觅昀赶紧以拉肚子为由搪塞了过去，想到苏雨樱是全班的百事通，顾觅昀顺便问了问刚刚遇到的男生的事情。

　　“哦，那个人啊····”苏雨樱有些为难的摸了摸头顶的发簪：“他叫连渺淼。其实我和他不是很熟，我只知道他是二中很有名的小混混，虽然说打架吧也好像没打过，说顶撞老师吧也没怎么顶撞过，但我们全校同学都很怕他。
　　”
　　“好像是他爸爸比较厉害，很有钱？他平时也不太喜欢和别人起冲突，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

　　见苏雨樱也没什么信息，顾觅昀也不再追问，把心思转回到课堂上，认真听老师讲课。

　　趁着晚上吃饭的空隙，顾觅昀一个人从教学楼一楼爬到了六楼，才在六楼走廊的角落里找到教务处的大门。

　　大门上方留有一小扇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漆黑。

　　顾觅昀晃了晃挂在门上的门锁，才意识到教务老师不需要看守晚自习，到五点二十就已经下班了。

　　算了，又不差这一时，明天再来吧。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掉了，顾觅昀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小心地顺着黑暗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四下寂静无人，清脆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突然，顾觅昀听到了一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她加快了脚步，生怕被身后的事情牵连进去。

　　可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身后的人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是觅昀吗？等等我！”

　　顾觅昀脚步刚停下，，左胳膊就被一个人挽住，下一秒，右胳膊也被另一个人控制住。她低头一看，竟然是苏雨樱和郑宜嘉。
　　“怎么了？”

　　“有···有鬼啊！”郑宜嘉哆哆嗦嗦地挽住顾觅昀的胳膊：“就在那中间，有鬼啊”

　　“什么？”

　　顾觅昀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们两个一眼，下意识想抽出手，却没能抽出去。

　　“每到夜晚，学校里会凭空多出一个第七层楼，而在这第七层楼里，装满了怨鬼的灵魂，因为怨恨得不到疏解，它们就在墙上留下一个个红手印，来困住每一个误闯进来的人。”

　　“我们就是遇到了，看不到的第七层楼！”

　　苏雨樱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通神啊鬼啊的故事，顾觅昀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你直接带我去你们撞见鬼的地方吧。”

　　黑暗中很容易让人丧失感知，顾觅昀一边走，一边听着苏雨樱的哆哆嗦嗦的解释，在心里计算着走路的距离。

　　“这是学校里最近特别流行的校园传说，你要知道，我们学校里只有左右两个楼梯，但是刚刚，我和郑宜嘉发现了不存在的第三个楼梯。”

　　“啊！”

　　苏雨樱猛得尖叫一声，拽着顾觅昀的胳膊紧了紧。顾觅昀下意识看向苏雨樱，问道：“怎么了？”

　　“就在这里！”

　　顾觅昀扭头看向苏雨樱指向的方向，大概在走廊中间，多出了一段空隙。

　　她朝空隙方向走过去，却发现，在教学楼的顶楼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