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向日葵》猫咪枕头

2、第二章 何

　　何叶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回绝了家政王姨要给她重新做份晚餐的好意，她现在真的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径直上二楼把自己关进昏暗的房间，躺着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明明一片空白，却又沉重地像下一秒就能爆炸。
　　她要被自己蠢哭了。
　　满脑子都是他站在楼梯上望着自己的模样。除了在教室里那蜻蜓点水的一眼，刚刚他们的人生第一次相交了，他认出了她，对她说了话。何叶莫名地感到不安，事实上，从她十三岁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的人生都处处充斥着这种感觉。
　　是的，他们的初遇在他们上初一那年。其实只能说是何叶单方面的初遇，毕竟这么多年，何叶可以说是这世界上除了梁老太太最了解蒋重山的人，而他本人却根本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
　　何叶辗转反侧，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应该去干什么，她的世界从五年前起就是永恒的黑夜了。
　　何叶第一次见到蒋重山，是在乔清的葬礼上。那天，是最后一天出殡的日子。她求了何尚志好久，哭的梨花带雨。才终于获得首肯，允许她跟过来看一眼。
　　开了四个小时的车，那时候还都是泥路。一路跌跌撞撞开到泸县。从凌晨从市里出发，到达时天刚好蒙蒙亮了。
　　乔清的葬礼全权都是由何尚志操办，乔清家人仅剩当时十三岁的蒋重山和梁老太太两人。何尚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伪装成市里乐善好施的企业慈善家，说着一大串冠冕堂皇的官话唬了村里几乎所有人。
　　梁老太太不是会接受别人施舍的人。但唯一的女儿离世的消息几乎让她一夜白头。平时挺拔如青松般的人也被突入齐来的噩耗打击得连走路都走不稳。即使这样，老太太还是非要拿出家里最后的存款想托村里人去取出来还给何尚志。何尚志自然没有脸去接，连连推拒，拉扯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村里人说到她女儿留下来唯一的孩子，还只有十三岁的蒋重山。老太太终于没忍住，在人群中嚎啕大哭，哭她命苦的女儿，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哭她那优秀的孙子，从小到大考试就没考过第二名。或许是想到他以后还要继续念书，终于接受了所谓的援助。
　　何叶躲在人群外的破楼房里，整个人快要哭成泪人。却不敢发出大声响，怕被其他人发现。
　　刚刚何尚志下车的时候，就只让她待在车上远远地送一送乔阿姨。不准她出来乱跑，还让李叔叔看着她，她借口上厕所才逃出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何尚志出现在人群中央。正对着梁老太太说着不知道是虚情还是假意的话，居然还挤出了几颗鳄鱼的眼泪。何叶觉得荒谬极了，可她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指责何尚志的人，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才对。
　　李叔叔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直接把电话关机。
　　何叶哭累了，缩成一团靠在墙上。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过来。何叶一惊，慌忙抬头。
　　前面小路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从她面前穿过，完全没有注意到蹲在角落的她。
　　看到他来了，人群又沸腾起来，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他靠近梁老太太，似乎在说着安慰的话。后又转头跟何尚志说着什么，完全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何叶终于看清他的脸，两只眼睛红的可怕，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出这几天是如何的极度悲痛，现在的神情却像个镇静沉稳的大人。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在痛喊，她孙子是多么懂事啊，在人前从不流一滴眼泪，每天晚上回家在床上都要蒙着被子哭个半宿。
　　看着他的脸，何叶的心脏像被谁捏住，犯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几乎要不能呼吸。
　　男生紧紧抱住了他的外婆，手在背上轻轻的安抚着。远远的，她看到了他强忍的眼泪。
　　何叶躲在那里看完了整场仪式，眼泪流干了、声音也嘶哑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十三岁的她暗暗做了个对她影响一辈子的决定。
　　回到车上，李叔叔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幸好何尚志忙得还没发现。何叶向李叔叔道了歉，也请他向何尚志保密。这当然对李叔叔来说也是最好不过，于是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十三岁这年就见过他，并许诺一辈子守护他。
　　早上七点半，何叶被闹钟吵醒。脑子一片混沌，昨晚失眠到半夜，也不知道有没有睡够三小时。
　　她想了想秦女士的脸，再继续躺着还是认命起床中，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了后者。
　　喝了点王姨熬的热粥出了门，李叔一如既往地等在门口。很快开到学校，下车时何叶想起来跟李叔说了声让他以后放学都不用来接了。
　　昨天在公交上她就发现了，蒋重山现在住的地方和她家的路线完全一致，只是她家要更远一些。想起昨天，何叶扶额长叹，肯定被当成奇怪的人了。
　　到教室，人都坐满了。何叶看了一眼后面，他果然已经到了。旁边还围了好几个男生，正在聊着什么。
　　适应得很快啊。
　　何叶收回视线回了座位，决定先补个觉先拯救一下自己。刚睡着没两分钟，人形喇叭关菲菲扯着她的大嗓门袭击了何叶的耳膜。
　　“何叶！一来学校就睡，老实交代，昨晚背着我干什么去了？”
　　“......”
　　何叶没有精力跟她扯皮，瞪了她一眼。看到数学老师已经步入教室，挥挥手让她回自己座位，拿了本书架起来继续睡。其实何叶的成绩完全算不上糟糕，属于无功无过，班级的中等偏上，况且高三（一）已经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聚集的地方。
　　可能是何尚志从小都没有在学业上给过她什么压力，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需要付出努力，自有人双手奉上。散漫任性惯了，老师也都习惯了。毕竟谁不认识她爸呢，三天两头上报纸。得承认有的人就是生来享福的。
　　何叶整整睡了三节课。第四节课是体育课，私立学校就这点好，高三了也不会把这些“无关高考的课程”砍掉，还可以参加秋季校运会。体育委员范伟阳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召集大家踊跃报名，主要是可以拿奖金，校级第一名一个可以拿五百。
　　何叶对这种挥洒汗水为班级争夺荣誉的事情一般都只是婉拒。下节体育课要上排球，先和关菲菲去更衣室换了运动装。
　　回来路过讲台，不出意料地被范伟阳喊住。
　　“你们两位对运动会有没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没有。”菲菲心直口快。
　　“......”
　　范伟阳泄气得太快。关菲菲是个善良的小女孩，有点于心不忍。就接过报名表看了看，试着鼓励他：“这不是都报满了嘛，哇塞，怎么都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
　　“什么？”
　　何叶听到这话沉不住气了，一把抢过菲菲手里的表。
　　整张表有填了五六个名字，但全都是同一个——蒋重山。
　　“是啊，到目前为止就他一个人报名，还报了一堆项目。要不是我跟他说一个人最多五个，感觉他要把这一整张纸都签上自己的名字。学习是全市第一，运动看这架势也很全能，难道他真是天才？”
　　范伟阳滔滔不绝。
　　何叶没理他，思考了一下，说：“我也要报名。”
　　关菲菲满脸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啊？我没听错吧，何叶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生命在于运动，我突然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
　　说完拿了支笔在混合接力八百米一栏，在蒋重山三个字后面一笔一划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体育课上，老师先示范了几个发球姿势就让他们自行组队练习排球。
　　经过昨天那一遭，何叶心想，反正已经被注意到了，不如主动靠近，光明正大反而不会那么奇怪。于是她拉着菲菲就往蒋重山面前凑。
　　“嗨，蒋同学，要一起组队吗？”
　　“不是，你干嘛？”菲菲悄悄在何叶耳边发出不解。
　　蒋重山看起来也有点诧异，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他的同桌胡铭，体委范伟阳正好在旁边，也跟着加入进来。大概十分钟大家都组好队了，老师直接了安排小组1v1友谊赛。
　　“输的要请吃全部人冰淇淋啊。”比赛还没开始，范伟阳开始笑嘻嘻地扇风点火。何叶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本来大家水平都差不多烂。她摇了摇头，提出惩罚的人一般都会自食恶果。
　　何叶是真的不擅长运动，刚开始五分钟，已经快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菲菲那个花架子也是没好到哪去，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奔溃两个字。
　　神奇的的是，他们这队的比分居然呈现压倒性胜利。显而易见，有人带飞。蒋重山姿势、力度、反应都完全不像新手，每次发球对方都会丢分。还在旁边指导其他几个怎么打，往哪个方向打。体育老师也评价说看得出他是真的有练过。可以说，蒋重山统治了这场比赛。
　　中午下课，范伟阳如愿吃到了冰淇淋，去食堂路上对着蒋重山就是一个捧杀。
　　“蒋重山，深藏不露啊，明年我可以在奥运会现场看到你吗？”
　　“夸张了，就是小时候玩过一段时间。”
　　他转了个话头又开始给蒋重山介绍起菁华食堂哪些窗口好吃，哪些去了就是冤大头。蒋重山也很给面子，频频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何叶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而刚刚那么久蒋重山就只跟她说了两句话。一个是打球的时候对面发现了她这个漏洞，一直往她面前发。她整个手忙脚乱的时候，蒋重山让她靠近他这边一点。另外是刚刚她特意主动接过冰淇淋递到他手上，获得了一句礼貌的谢谢。
　　何叶很不甘心。
　　她随便打了个排骨饭，坐到蒋重山斜后面的位置盯着他的背影苦恼。
　　菲菲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哼笑一声：“我说呢，还以为是被夺舍了突然报了个什么跑步。原来是又思春了。”
　　“......”何叶沉默了，难道异性同学之间只有男女之情这么庸俗的关系吗？
　　好吧确实是，在任何人看来都只会这样以为。虽然她对蒋重山的感情远不是那么单纯美好，可以说连她自己都不懂到底算什么。她只知道看到他好，她才能过得舒服一点。
　　“大小姐，用我提醒你一下吗，你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何叶听了这话猛地一惊。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消失了几天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身后。
　　“发信息怎么不回，都几天了躲我还没躲够吗？”身旁的座位被人拉开。
　　何叶转过头看着章旗的脸，心情复杂。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蒋重山，完全把他抛之脑后了。
　　事情好像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