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给神明上供》叹非晚

19、香港来电 和怡集团的

　　谭筱年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慢慢烧到尽头，才抬手在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企划部，入职八个月，经手过《无限》的初期评估报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人事档案，“温盛珉给你开的条件是什么？事成之后，韶华给你一个副总监的位置？”

　　跪着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不屑一顾。
　　他的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你弟弟今年高考。”谭筱年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成绩不错。听说报了北京的学校。”

　　男人整个人僵住了。
　　之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瞳孔缩小数倍，他知道，他的所有退路被同时堵死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有一次机会。”谭筱年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
　　跪着的人看到他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商人谈判，谭筱年的气场压迫力非常足，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告诉我，温盛珉还让你查了什么，你今天可以走出这栋楼。我不会为难你弟弟。你甚至可以继续留在无恙，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谭筱年顿了顿。“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会让烟烟把你交给警方，商业间谍罪，证据确凿。你弟弟大概会在新闻上看到他哥哥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顾烟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阿夏靠在窗边，双臂抱胸，耳朵上的火焰纹银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商会上的窃窃私语和炎艳那个看似专业的问题，表面是向美国人提问，实则是为逼谭筱年表态。
　　他们需要一个“专业真空”，让谭筱年在众人面前难堪。如果他们只知道谭筱年会来，不知道他对该技术感兴趣，就无法在技术展示环节发动攻击。

　　商会结束之后，他就开始查。
　　知道他对这项技术感兴趣的人，公司内部不超过五个。

　　顾烟烟花了些时间，逐一排查了通讯记录和财务流水。
　　眼前这个人的账户上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汇款方是韶华的一家外围壳公司。

　　而温盛珉之所以选他，恰恰是因为他有牵挂。
　　有牵挂的人容易被欲望控制，一个副总监的承诺，一个弟弟前程的安排，就足以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棋子。
　　温盛珉不需要威胁他，只需要诱惑他。

　　男人低下头，咬着唇，静默迟疑了半晌，最后妥协：“我说，我全都说。”
　　谭筱年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烟，朝顾烟烟抬了一下头。
　　顾烟烟会意，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了红色的按钮，将它放在了谭筱年的桌子上。

　　男人交代的事情不多，但足够清晰。
　　温盛珉八个月之前就安插了他进无恙，主要任务是监控谭筱年的行程动向，对任何技术的意向。
　　商会之后，温盛珉还让他查两件事：谭筱年与银河娱乐的合作进展，有没有暗中收购韶华的散股。
　　男人说他查不到任何记录，但温盛珉不信，让他继续查，直到被发现为止。

　　“散股。”听到银河娱乐，谭筱年神色一动，但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他倒是猜对了一半。”

　　顾烟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把绳子解了，先把他带下去。”谭筱年对阿夏说。
　　阿夏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带出了办公室。
　　门重新关上。

　　顾烟烟走到谭筱年面前，问：“谭总，这个人怎么处理？”
　　“让他继续上班。企划部，原位。”谭筱年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温盛珉还会再联系他。下次他传消息的时候，让他传我们想让他传的。”
　　顾烟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她跟了谭筱年这么多年，知道这一招叫“反间”。
　　不动刀不动枪，把敌人的棋子变成自己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谭筱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北京的傍晚正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晚霞把天际线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温盛珉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明非？”
　　“不止。”谭筱年转过身，看着顾烟烟，“明非是明面上的打手，韶华是暗地里的推手，但能把这两家串起来的，需要一个更大的利益驱动。有人在给他们提供信息，同时也在给他们提供资金掩护。”

　　顾烟烟的眉微微蹙起。
　　她极少在谭筱年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但此刻她意识到，谭筱年从商会回来之后，一直在追查的并不是温盛珉，而是温盛珉背后的那个人。

　　“去查一下，韶华过去一年的所有大资金往来，尤其是和港资有关的。还有明非那个副总程商，他和温盛珉之间不只是合作关系。他们之间有私交。把程商的私人账户也查一遍，不要让法务部经手，用我们自己的人。”
　　顾烟烟问：“他还注意到了银河，这些，要告诉苏总吗？”

　　谭筱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从天际线那一抹橘红慢慢过渡成深沉的靛青，和苏又珩带他回山里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他想起苏又珩说的“不敢与月为友”。

　　“先不用，”他说，声音很轻，“他自己的事情还没忙完，等他忙完这一阵再说，况且，温盛珉不会只下我这一步棋，以苏又珩的聪明程度，很快就会发现。”

　　顾烟烟看着他。
　　她总觉得谭筱年在提起苏又珩的时候，语气会和平时不太一样，很小心，“好。那我先去安排。”
　　她转身离开。

　　办公室只剩谭筱年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把录音笔放好，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支烟点燃。
　　烟味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是他从香港带过来的烟草公司出的新品，还没有正式上市。

　　谭筱年缓缓吐出烟雾，过了片刻，将烟灰磕进烟灰缸里。
　　银河没有上市，很多数据不做公开，温盛珉是想借他的手获得银河的内部信息。
　　赶尽杀绝是对一个对手最高的重视。苏又珩，你的存在惹怒了很多人。

　　*

　　谭筱年没有急着回剧组，而是在公司住了下来。
　　他的休息室不和办公室成套，而是在楼层中间的套房里。
　　套房在二十三楼，和办公室的楼层隔了整整十层。

　　谭筱年刷了瞳孔推门进去，感应灯自动亮起，暖色的光一层一层从玄关延伸到客厅尽头。
　　整面墙是加固过的落地玻璃，从外面看是镜面，从里面看出去，北京的夜景尽收眼底。
　　墙角嵌着反无人机干扰器，墙壁内衬电磁屏蔽层，所有通讯走独立的加密卫星网络。手机放进玄关的中继站，只有白名单里的号码才能接通。

　　休息间家具不多，床、衣柜、独立卫浴、深灰色的低背沙发和茶几。
　　沙发对面是一台嵌入墙体的显示屏。

　　酒柜占了一整面侧墙，恒温十六度，最里面那瓶麦卡伦二十五年是苏又珩在开机宴上备过的同款。
　　谭筱年后来让顾烟烟买了一瓶放在这里，一直没开。
　　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划过，选了靠外的那瓶泰斯卡。

　　琥珀色的酒液晃进杯底，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扶手上的触控屏，所有标识都是绿色，才端起来抿了一口，泥煤的烟熏味从舌根漫上来。
　　一杯酒下肚，整个口腔里都是烟熏味。

　　谭筱年端着酒杯走到了一面透明玻璃板前。
　　这面板上贴着诸多人物照片写着一些字，苏又珩也在其中。
　　他没去看其他人，只把视线落在了苏又珩身上。

　　银河娱乐包括苏又珩在内，都是他计划之外意料之外的一环。
　　他不想在苏又珩身上施加任何商业化的计策，这样的话，这段关系就难以保证纯粹。
　　处世多年，他太明白拥有纯粹的关系有多难了。
　　他要想办法，让所有的计谋通通绕过苏又珩去执行。

　　谭筱年喝了一口酒，脚尖一转，走到沙发这边，坐下，两只脚交叠放在茶几上，整个身子向后靠着沙发，他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刻意放空了自己的脑子，刻意不让自己的脑子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他要休息，要为接下来的所有，暂时养精蓄锐。

　　刚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就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赫赫写着林泽铭三个字。

　　香港和怡集团的公子，也是他的发小，最好的哥们儿。

　　好久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谭筱年笑了笑，接起来，“半夜三更的给我打电话，又跟女朋友闹分手了？”
　　林泽铭的声音很好听，他不急不缓地说：“早分了，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谭筱年笑笑没说话，过了会儿问：“那就是有什么烦心事了？”

　　林泽铭长长地叹了口气，“创科和玖阁，华润和我们被牵连其中，我老爹都要烦死了。”

　　无非是为了资源争夺，甭管是啥资源，但凡对自己有利的，他们都会插上一脚。所以就这样了，谁也不服谁，就跟大陆一个德行。

　　谭筱年没说话。
　　香港作为国际金融贸易中心，它的行政区划就注定了它拥有比内陆更多的金钱资源，但这些金钱的来源同样伴随着高风险。
　　林泽铭与其他公司之间的争斗，谭筱年从不参与也不太给支招，这样会给自己家招来祸端，同样，林泽铭也不会向他寻求帮助。
　　当然了，必要的时候也会帮上一把的，林泽铭这个时候还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跟他吐槽，就证明他可以应付。

　　“谁不是啊，我也烦啊。”谭筱年说，“李家财团不是和政客走得很近吗？我觉得这是一个对我们几家公司非常不利的信号。”
　　“不利又能怎么办，我们斗得过他们吗？”林泽铭虽然说得很丧气，但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而且你堂哥谭月晓跟财团走得也很近。”
　　“不知死活。”

　　“哎对了，你家的码头迟迟没有动工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林泽铭突然问。
　　——谭家在香港屯门以西，龙鼓滩至曾咀一带，打算建立国际货运码头。

　　这里靠近港珠澳大桥和深圳湾大桥，是连接香港、澳门、珠海的黄金三角地带。对谭筱年而言，这个码头不仅是货物中转站，更是其商业帝国向内地和东南亚延伸的关键跳板。
　　相较于葵涌货柜码头（传统巨头林立）或启德而言，这片区域尚未被过度开发。
　　香港政府近年大力推动“北部都会区”和“明日大屿”计划，西部水域的战略价值正在提升，可以精准踩中政策红利。
　　在地理上，这里能通过深中通道和港珠澳大桥快速连接珠海、中山等制造业重镇，便于谭筱年整合供应链，将香港的金融优势和内地的制造能力结合。
　　四个方面谈下来，这片区域，就是他最青睐的地方。

　　谭月晓和他并不对付，此时和财团政客走到了一起，是对他最不利的一个消息。
　　他本就生活在腥风血雨里，四面楚歌是最正常的事情，况且现在并没有到达那步田地，他不害怕。

　　谭筱年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酒，说：“知道，我正在想办法解决。”
　　“知道就好。”林泽铭说，他顿了顿，“你那边情况还好吗？”
　　“一切尽在掌握。”

　　“那你什么时候回香港来看看我啊？”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我啊？林大少爷？”谭筱年问。
　　林泽铭开起玩笑，“嗯……那我长个翅膀今晚就飞过去。”
　　谭筱年笑起来，“那好啊。”

　　林泽铭也笑了笑，静了片刻，谭筱年认真道：“我暂时没空，戏排得很满，等有时间吧。”
　　林泽铭说：“好，那你早点休息吧，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谭筱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才换了睡衣进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又在公司待了大半天，下午才和阿夏驱车回了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