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槐零

1、她 初遇

　　她像糖、像猫、像年少时痴心妄想橱窗中的玻璃王冠、也像近可入目却遥不可及的月亮。
　　我小时候喜欢往卧室墙上贴各种各样的海报，有球星影星或是名模秀场照，什么火我追什么，倒不是为了和我那群倒霉同学同频共振，纯属是闲得没事干。
　　人都说勤俭持家。
　　打小就得教育孩子不能肆意挥霍，可我父母显然不是那一挂，他们日子过得纸醉金迷，就教会我一件事。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当然我对他们没什么怨言，毕竟给钱给得利落。
　　从我的角度看，虽说人不到场，钱到位了也情有可原，甚至时常让我愧疚自己没尽什么儿女的义务。
　　直到有一次和我爸出去应酬，听他酒后吐真言，说那阿姨家孩子不如我好打发，几张票子就用不着管了。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段潦草的婚姻生活里，我是他们躲不开的累赘，甩不掉的包袱。
　　那阿姨注意到我站在不远处，没什么表情，主动安慰说我爸喝高了，都说起胡话了。一旁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叔叔小阿姨附和得煞有其事。
　　他们都觉得我该为这个原生家庭难过。
　　有吗，小的时候也许吧。
　　记事起，无论我遇到什么事，都会有专业的人过来帮我解决，但父母从来不会及时出现。
　　我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复强调他们很忙。
　　忙到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亲生女儿。
　　其实如果想开，倒也觉得轻松了，无他，那一星半点儿的内疚烟消云散了。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那笔在同学们眼里闪闪发亮的巨款在校园里横行霸道。
　　我平时爱好也就是买买新款手机、追追名牌包、动关系捞几个明星的签名照，以此换得半个班级女同学苍蝇般的簇拥。
　　至于刻意拉帮结伙，排除异己这种事……我从没干过。
　　其实那些东西贵不贵倒是其次，能在这里上学的家里大多条件都不差，放外面值得一叹的品牌名品到我们这也只能算是日常用具。
　　我觉得她们更多是追捧我那种张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听上去蛮抓马的，但在我们物欲情.欲都野草般疯长的大学，这些事都再正常不过了。
　　用不着刻意拉帮结伙，有着相似爱好或者相同欲望的人自然会黏成一窝，就像此刻围在我书桌前的一干人等。
　　就因为我新换了个包，班里话题从明天的期末考试一路俯冲到时尚圈。速度比我纵身跃入马里亚海沟快出三个苏炳添。
　　还有几个过来打听牌子的，我扫了眼她们轮廓窘迫的身材，觉得那包挎在她们腰间未免是对设计师的侮辱，所以一句管你屁事顺理成章。
　　“你不该这么跟其他人说话。”
　　说真的，从小到大就没几个人和我搭话时敢用“你”开头，更别提是这种批判性的祈使句。我勾勾嘴角想着那是何方神圣，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我该说江楠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惊艳到你的款，不同于俗媚妖艳，她的美是很具象的。
　　这么说可能不好理解，就比方有一样场景道具。
　　它放到花旁边花好看，放到树旁边树好看，放到那群平时我鸟都不鸟一眼的泼墨山水画旁边，我就觉得这千年风骨值得一窥了。
　　凡尘仙子羽化飞升，一草一木都沾染仙气。
　　我忽然觉得我对这包设计师也不大尊重。
　　它应该挎在江楠身上。
　　我做人高调冷漠，但自诩坦荡真诚，所以很自然且自觉地把挎包反身拿到手里，从快被我坐塌的桌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递给她：
　　“喏，给你的。”
　　我不喜欢我用过的东西出现在别人手里，之前被我喜新厌旧的玩物们大多躺在我储物柜里落灰，或者被我一把送进火葬场。
　　我父母花钱能力和搞钱能力不相上下，自然没什么脸指责制止我这种行为，事实上要不是他们主动给我提供了火葬场地址，我还真想不出这么带范的主意。
　　但江楠是个例外。
　　我说不上当时为什么允许她在我底线上欢乐蹦迪。
　　后来想想可能是她穿校服太好看了，那所谓贵族款式的西服短裙第一次彰显了它雍容典雅。
　　唯一缺憾大概是和它本身没什么关系。
　　我的羡慕向来与嫉妒同行，连带着零星的向往也都不可避免地演化成无可休止的占有欲。但事后诸葛亮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她根本没接那个包。
　　江楠眼眸闪呀闪，瞳仁像流星划过暗寂森林，带起泛滥的火花。
　　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送我包或者别的什么能彰显出她视金钱如粪土的话来。
　　但她说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我心说，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