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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7、幕牆之內的詩與陰影(下) 塔卡熙順著 ...

  •   塔卡熙順著她剛才的目光再度看向幕牆背面,「王爵納尬亞」那幾個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楚。他雖然看不懂崁吉文字,但仍隱約察覺到那些筆畫之間某種刻意收斂的力道——像是落筆的人在克制什麼,又或者在壓住什麼。
      他忽然有種不大踏實的違和感,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場早已開始的劇目中途,四周到處都是別人聽得懂的暗號,唯獨他還停留在序幕之外。

      薩艾忍住笑,改用更明確的節點帶他走。「晶琪一年二月四日,二十四歲的皇太子奧比托登基,成為皇帝修穆。配合登基,中央政府一口氣敘位任命,王爵納尬亞也跟著升官,從右部長升到左部長,而且是正二品。」
      「升官不是好事嗎?」塔卡熙問。
      薩艾說:「一開始是。問題是登基兩天後,皇帝下了一道命令,要天下的人尊稱他母親米雅科夫人為『偉大的夫人』。」
      塔卡熙愣住。「偉大的夫人?這是什麼稱號?聽起來像某種宣傳口號。」
      薩艾抬了抬下巴。「對,問題就在這。照制度,應該稱『皇太夫人』。王爵納尬亞他們就提出意見,寫得超客氣,但字裡行間就是在提醒:你這樣叫,少了『皇帝』這個單字,制度上不對。」
      塔卡熙皺眉。「所以他是在糾正皇帝?這也太……新皇帝欸,剛登基欸。」
      薩艾說:「所以才會被記仇。他們的奏請大概意思是:我們看了命令,查了制度,照命令做會違法,照法做會違背命令,請陛下明示。你看,超官僚、超禮貌,但皇帝面子就掛不住。」
      塔卡熙嘴角抽了一下。「我如果是他媽,我也會不爽。」說完又補一句,「不是,我是說皇帝。」
      薩艾瞥了他一眼。「反正皇帝後來改口:書面用『皇太夫人』,口頭叫『偉大的夫人』。聽起來像折衷,但實際上就是把『敢指出來的人』記下來。」
      塔卡熙慢慢吐出一口氣。「所以星熙事件就是……這個稱號風波?」
      薩艾說:「對。被認為是王爵納尬亞後來變成眼中釘的原因之一。接下來幾年表面很平靜,但人事有在動。像中級輔導員科賽·諾·奧吉病逝,議政官陣容被補進弗吉瓦拉那邊的人;原本偏王爵納尬亞陣營的官員也被外放。」
      塔卡熙聽到這裡,終於露出一點「我懂了」的表情。「這就是把你的人調走,把我的人塞進來。」

      薩艾點點頭,接著把話題拐進另一條更陰影的線。「然後,晶琪四年閏九月,皇帝的夫人生了一個皇子,立刻立為皇太子。皇帝高興到特赦、賞賜、辦宴會,整個國家都在慶祝。」
      塔卡熙挑眉,先卡在一個字上。「……等等。你剛剛說的『閏九月』是什麼?九月不就是九月?」
      薩艾像是在衡量要說到多細,最後仍耐著性子解釋:「古代用的是月球曆。月球繞地球一圈算一個月,地球繞太陽一圈算一年。可這兩個周期對不上,十二個月加起來,會比一年短一些。」
      「所以呢?」塔卡熙盯著他。
      「所以隔一段時間,曆法就得補一個月,讓季節不亂。」薩艾用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像在補上那個缺口,「那個多出來的月份,就加個『閏』字。於是有些年份會出現十三個月。」
      塔卡熙「哦」了一聲,隨即把話題拉回來。「好。那聽起來還是很正常:生了皇太子,舉國慶祝。」
      薩艾的眼神卻沒有一點喜氣。「不正常的是,一週後,高層官員去拜見皇太子,那份名單裡沒有王爵納尬亞。」
      塔卡熙一愣。「不在名單裡?」
      「刻意到刺眼。」薩艾的聲音低了下去,「一個正二品左部長,居然不在名單裡。」
      塔卡熙沉默了兩秒,嘴角扯出一點冷意。「這等於公開說:你不算我們的人。」

      「差不多。再來更慘。皇太子一直生病,皇帝做了一堆宗教儀式,最後晶琪五年夭折。皇帝停政三天,全城穿白喪服。」薩艾說到這裡,聲音微微放低,「那種時候,宮廷的情緒跟恐懼會很重,最容易抓替罪羊。」
      塔卡熙把視線移到牆上詩句,像是要找一個不那麼沉的地方落眼。「所以到了晶琪六年,就爆了?」
      薩艾點頭。「晶琪六年二月,薩丘地區兩個官員告密。」她說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她背過的句子,「伍盧熙貝·諾·米亞科·奇米塔利,還有納卡托米·諾·米亞科托廓洛·諾·阿茲瑪希托。他們說:左部長王爵納尬亞在偷偷學用於犯罪的技術,企圖顛覆國家。」
      塔卡熙的臉直接皺成一團。「這指控也太玄了吧。『犯罪的技術』是什麼?魔法嗎?」
      薩艾搖頭。「不知道,記載沒有細說,這也是可疑的地方。但中央政府反應超快——當晚就派使者封鎖關隘,然後派弗吉瓦拉·諾·烏瑪卡伊、薩米·諾·穆熙瑪洛率軍包圍他宅邸。」
      塔卡熙抬起頭。「所以弗吉瓦拉的人還親自帶隊?」
      「對。隔天又臨時任命一批議政官,像塔吉希·諾·阿尬塔摩利、伊熙卡瓦·諾·伊熙塔利、奧托摩·諾·米齊塔利,然後上午十點左右,派一群人去他家審問。王爵托內利、王爵尼伊塔貝、高級輔導員塔吉希·諾·伊凱摩利、中級輔導員弗吉瓦拉·諾·穆齊瑪洛……一堆名字。」薩艾說到一半,自己也像覺得荒謬,「但是最關鍵的——他們到底問了什麼、他怎麼答,沒有留下來。」
      塔卡熙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也太『方便』了。」

      薩艾沒有接他的情緒,只把結局平平地說出來,反而更重。「又過一天,他自殺了。他的妻子女王爵琪碧,還有兒子們——王爵卡熙瓦戴、庫瓦塔、卡茨拉基、卡鐸利——也一起自盡。」
      「全家?」塔卡熙的手指在桌沿停住,像被那句話按了暫停鍵,「這不像是單純的『我認罪』,這比較像……怕被滅口,或怕被羞辱到活不下去。」
      薩艾看著他,沒有立刻否定。「所以很多人覺得是被逼的。而且他家被抄、宅邸裡的人被逮捕。從出土的書看得出來,他家有很多家政機構,很多人替他工作,牽連面很大。」

      就在這時,服務員端著托盤走回來,動作小心又俐落,把一鍋奧登與一盤披薩放到桌上。
      「兩位餐點好了,請慢用。」服務員說。
      湯鍋的蒸氣幾乎是立刻撲上來,白霧一層一層往上堆;披薩的起司還在微微冒泡,熱度逼得盤子邊緣都像燙手。
      塔卡熙下意識伸手想拿披薩,指尖才碰到盤緣就縮回來。「哇,這也太燙了吧。」他低聲說,改拿起叉子又放下,「我覺得我要先等它冷靜一點。」
      薩艾拿起筷子夾了顆白蘿蔔,還沒送到嘴邊就被熱氣逼得停住。「超燙。」說完自己也笑了一聲,把蘿蔔放回去,「它現在是武器等級。」
      塔卡熙把手掌在空中搧了兩下,像是在幫披薩降溫。「所以剛剛那個葬禮……妳前面提過很矛盾?」

      薩艾用筷子輕輕撥開鍋裡的食物,讓蒸氣散一點。「矛盾到不行。他自殺隔天,中央政府反而派使者把他和他妻子的遺體葬在伊科瑪山。然後皇帝下詔,說:女王爵琪碧沒有罪,要依《殯葬條例》送葬,只是不用演奏樂器;她的傭人釋放。至於王爵納尬亞——他是因罪伏法,算罪人,但葬禮也不可太草率。」
      塔卡熙聽得直皺眉。「等一下。如果他是罪人,幹嘛還強調葬禮不能草率?這不是很像在說:我其實也覺得怪怪的,但我還是得辦你?」
      薩艾點點頭。「所以才有人覺得這是一場政治操作。既要把他弄掉,又要留一點『我們很有禮法』的形象,還要安撫可能不服的人心。」
      塔卡熙看著鍋裡翻滾的湯面,像忽然想到什麼。「妳剛剛說他們還拿這件事做別的命令?」
      薩艾說:「對。中央政府還通告全國國司,以他為例,下令『禁止三人以上聚集密謀』,而且規定追溯到他自盡那天起生效。」
      「追溯?」塔卡熙眼神一沉,「這太狠了吧。等於你之前做過什麼、現在都能拿來算你。」
      薩艾把筷子放下,語氣更冷靜了一點。「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它不是單一案件。後來還有七個人因為跟他往來密切被流放,但也有一些人被釋放。」

      塔卡熙抬眼問道:「那告密的那兩個人呢?他們有沒有被查?」
      「他們拿到獎賞。」薩艾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諷刺,「告密者被賜官位,從七品。」
      塔卡熙輕輕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像是在消化一種很現代卻又很古老的噁心感。「果然。那後來呢?就這樣結束?」
      薩艾搖頭。「後面很長。事件後,地方官員獻上一隻烏龜,上面有可以讀成『滕歐琪曉齊霞庫嫩』的紋樣。皇帝從這段文字中提取了『滕』與『曉』兩個崁吉,因為『曉』也可以讀作『飄』,他便以此修改年號,從晶琪六年改為滕飄一年。」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他甚至把阿絲卡貝希梅冊立為皇后。可是剛改元時災害頻繁,天花疫情又在滕飄七年爆發,之後兩年在首都大流行,弗吉瓦拉家族四兄弟還接連病死。所以當時就有傳聞——這一切都是逼死王爵納尬亞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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