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95、最小的錯誤

　　非洲，南半球。午後的光線穿過皇帝辦公室高窗的百葉，落在木質地板上，切成一條條安靜的影子。窗外的庭院沒有風，連棕櫚葉都顯得凝滯，像是在刻意配合這個房間裡的氣氛。
　　諸葛梁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只厚實的麵粉包裝袋。紙袋的表面印著簡單的圖樣與文字，看起來和市面上任何一包平價麵粉沒有什麼不同。他用拇指與食指捏著袋角，將它稍稍翻轉，露出最底下、幾乎貼著封邊的位置。那裡，有一個極不起眼的小標記。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見的圖案，只是一個細小、規則、顏色略深於背景的符號。如果不是刻意去找，視線很容易就會滑過去。
　　順子站在他身旁，低頭湊近看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不太好找。」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諸葛梁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靜。「我故意的。」
　　順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驚訝。「我知道。」
　　她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將那個標記的位置記在心裡，彷彿那是一條必須牢牢記住、卻不能隨意提起的秘密線索。
　　短暫的沉默之後，諸葛梁把麵粉袋放回桌面，語氣轉回到公事的節奏。「明天召開行政院會議。」
　　順子點了點頭。「喔。」
　　她沒有問細節，像是早已預期到這一步遲早會來。

　　諸葛梁轉身走到窗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快速地編寫訊息。他的動作熟練，幾乎沒有停頓，像是這樣的決定與安排，早就在心中反覆推演過無數次。
　　螢幕上，訊息逐行成形——
　　艾娜：
　　明日行政院會議為非正式會議。
　　免除皇帝陛下蒞臨之全體起立、迎送等儀式。
　　不做書面或錄音紀錄。
　　請通知各部會首長準時出席即可。
　　——梁

　　他確認了一遍內容，按下送出。手機螢幕暗下來的瞬間，辦公室裡重新只剩下時鐘規律的滴答聲。

　　第二天，主宮殿。
　　這次的會議沒有任何多餘的佈置。沒有樂聲，沒有儀仗，也沒有繁複的禮節。會議桌旁，所有人都已就座，氣氛卻比任何一次正式會議都要沉重。
　　諸葛梁站在桌前，手裡依舊是那麵粉包裝袋。
　　「各位。」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我知道今天的議題，並不適合留下任何紀錄。所以我只說一次，你們只聽一次。」
　　他將麵粉包裝袋舉起，轉到底部，指尖點在那個小小的標記上。「這個記號，是未來一段時間內，用來裝特定麵粉的包裝識別。」
　　有人微微前傾，有人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請各位現在就拿出手機，拍下這個標記。」諸葛梁語氣不容置疑，「拍清楚，記清楚。」
　　會議室裡響起一連串輕微的快門聲。螢幕亮起又暗下，每個人都低頭確認自己是否拍到足夠清楚的畫面。等到聲音停歇，諸葛梁才繼續說下去。
　　「這種包裝裡的麵粉，摻有棉酚。」他沒有停頓，直接接著說，「這種物質，會讓人們喪失生育力。」
　　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有人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有人握緊了手機，卻沒有人出聲打斷。
　　「我先說清楚。」諸葛梁的語調依舊平穩，「這不是一個我願意做的選擇，而是一個我不得不做的選擇。」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大乾國的國土面積，只有一千五百平方哩。但現在，人口已經超過一百萬，而且還在持續增加。因為過去那些頭目的失當行為，我們在短時間內，幾乎不可能展開任何有效的外交活動。我們沒有足夠的財力，從國外長期、大量地購買糧食。我們也沒有軍事條件，去做任何不被允許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讓這些事實在眾人心中落下重量。「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公開要求民眾少生孩子。那樣做，等同於主動製造內亂。」
　　有人低下頭，有人閉上眼睛。
　　「如果任由民眾無限制地繁殖，最終會發生什麼，各位心裡都很清楚。」諸葛梁繼續說，「糧食短缺、社會失控、暴力、死亡。到那個時候，不會只死一部分人，而是整個國家一起下沉。」他將麵粉袋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
　　「這就像那個著名的『電車問題』。你站在岔道口，只能選擇拉或不拉拉桿。不拉，五個人會死。拉了，一個人會死。」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怎麼選，都是錯的。我們能做的，只有選一個『最小的錯誤』。」
　　會議室裡，沒有人反駁。
　　諸葛梁的語氣冷靜。「各位的配偶，絕大多數都是本地人，思想相對傳統。請你們務必提醒他們，不要自行購買這種包裝的麵粉。理由不需要是真的，隨便編一個就好。這件事，不需要、也不允許對外解釋。」
　　他補充了一句。「在投放時，我們會刻意避開各位所在的鄉鎮。」
　　這不是安慰，而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承諾。
　　一群人再次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張不起眼的照片。那個小小的標記，此刻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烙印，深深印進每個人的記憶裡。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說「明白了」。
　　只有一種無聲的共識，在會議桌上緩慢成形。
　　這不是一條光明的路。但至少，是一條還沒完全崩塌的路。

　　夜色像一層厚重卻柔軟的布，慢慢覆蓋住整座城市。街燈一盞盞亮起，光線映在低矮的屋舍與鋪著紅土的小路上，沒有喧嘩，只有偶爾傳來的犬吠與遠處不知名昆蟲的鳴叫。
　　科爾納克推開自家的木門時，屋內已經點起了燈。微黃的燈光灑在牆面上，讓一天的疲憊似乎有了可以暫時放下的地方。他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木釘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像是害怕驚擾到什麼。
　　廚房裡傳來鍋蓋輕輕碰撞的聲音，隨後，布蘭莎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回來得比平常晚。今天事情很多嗎？」
　　科爾納克點了點頭，走進屋內，在桌旁坐下。他的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像是在整理思緒。
　　「嗯。」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妻子，「有件事，我想跟妳說。但……只能妳知道。」
　　布蘭莎微微一愣，隨即把手上的抹布放到一旁，坐到他對面。
　　「怎麼了？」她的語氣沒有緊張，只有關心。
　　科爾納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亮螢幕，翻出那張照片。他把手機推到布蘭莎面前。「妳先看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個麵粉包裝袋的照片。畫面下方，有一個幾乎不起眼的小標記。
　　布蘭莎湊近看了好一會兒，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她抬頭問。
　　「記號。」科爾納克低聲說，「行政院裡，有些人私下在傳，說這種包裝的麵粉……不太對勁。」
　　布蘭莎的表情立刻變得專注起來。
　　「不太對勁？」她壓低聲音，「是壞掉了嗎？」
　　科爾納克搖了搖頭。
　　「不是壞掉。」他斟酌著用詞，「是重量的問題。包裝上寫十磅，但實際上，可能不足九磅，甚至更少。」
　　布蘭莎微微睜大眼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確定沒有其他人。
　　「這麼嚴重？」她問。
　　「也只是聽說。」科爾納克立刻補了一句，「我沒有證據。只是……有人提醒，看到這種標記，最好就不要買。」
　　布蘭莎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在桌面上畫著圈。
　　「那為什麼要這麼偷偷說？」她低聲問，「如果真的重量不夠，直接公告不是比較好？」
　　科爾納克苦笑了一下。
　　「妳也知道，很多事不是那麼簡單。」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認真，「這件事，妳聽過就好，不要跟別人說。包括妳姊姊、鄰居，誰都不要。」
　　布蘭莎點了點頭。「我懂。我只是不買，不問，也不說。」
　　科爾納克這才稍稍放鬆，伸手握住她的手。「謝謝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女僕輕輕敲了敲門，推門而入，手上端著托盤。「晚餐準備好了。」
　　托盤上，是剛出爐的麵包，表皮微微裂開，散發著溫熱的香氣，旁邊是一大碗拌好的蔬菜沙拉，翠綠的葉子上還帶著水珠。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刀子切開麵包時，發出輕微而清脆的聲音。沒有人再提起剛才的話題，談的都是些日常的小事，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天氣的變化、明天要準備的雜務。
　　只是，布蘭莎偶爾會不自覺地看一眼手機，彷彿那個小小的標記，仍然在螢幕上靜靜地提醒著什麼。

　　同一個夜晚，皇宮裡的燈卻依然亮著。皇帝辦公室內，桌上鋪著一張紙製的大乾國地圖。地圖被壓得很平，四角用鎮紙固定，上頭已經出現不少筆跡。
　　諸葛梁站在桌前，手裡拿著筆，視線在電腦螢幕與地圖之間來回移動。螢幕上，是一份又一份資料，詳細列出各個貴族的居住地址，精確到村、里。他念出一個名字，滑鼠點了一下，確認地址，然後低頭，在地圖上對應的位置畫下一個小小的叉號。那個叉，畫得不重，卻很確定。一個接一個。整張地圖上，叉號慢慢增加，像是一張逐漸被標記過的棋盤。
　　農業部長卡琳娜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叉號，忍不住開口。「差不多了吧？」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遲疑，也帶著一點疲憊。這樣的工作，從開始到現在，已經花了不少時間。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核對了一筆資料，將地圖稍微轉了一個角度，確保自己沒有看錯。「我再核對一下吧。」
　　卡琳娜沒有再催，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一筆一畫地確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辦公室裡只有鍵盤聲、紙張摩擦聲，以及筆尖落在地圖上的沙沙聲。
　　終於，諸葛梁停下手。
　　「沒錯了。」他抬起頭，「就是這些村里。」
　　他把筆放下，雙手將地圖捧起，遞給卡琳娜。
　　「注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這件事情，必須絕對保密。除了我們這些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一點。」
　　卡琳娜接過地圖，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是，皇后陛下。」
　　她把地圖收好，像是接過了一件無形卻沉重的責任。
　　這時，產業發展部長瑜莉娜也站了起來，微微彎腰。
　　「哈伊，蔻構潶卡！」她的聲音清楚而克制。
　　諸葛梁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瑜莉娜拿著地圖和卡琳娜一前一後離開皇帝辦公室，腳步聲在長廊中漸漸遠去。
　　這些標記，並不代表勝利。它們只是意味著，某些地方，被刻意避開了。而在那些被避開的地方之外，夜色仍然深沉，命運正在悄悄發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