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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书阁 周舒涟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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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舒涟没想到他第二日还能喝到状元红,浑浊的眼睛闪过几分清明,长长地叹气。“小子,我名周舒涟,你今日收徒大会结束后你来寻我,我带你上上云山。”
话毕,竟是直接消失不见了。
其余弟子见老人走了,纷纷告辞直奔大会会台而去。赵掌柜小心留意着白松亭这边的动静,见人走远了才激动地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白松亭的肩膀上,胸中涌起了一种幸不辱命的光荣感。
“小鬼就是争气,你以后多和这些仙人打好关系,以后可比我们这些看一眼上云山都不行的老百姓强多了。”
白松亭笑笑不答。
他乖巧地等到了傍晚,顺带不疾不徐地把赵掌柜的陈年旧账全部核算了一遍,让赵掌柜都看急了,生怕这小孩还会研究会儿算盘的新玩法。
“你小子还不去收徒大会,是不想去了,准备在我这里赖一辈子?”他正说着,只见一灰衣鹤发道人飘然而来,正是周舒涟。
“小子,你为何不来寻我?”周舒涟淡声询问,看不出喜怒。
“回前辈,晚辈在这里做活,店里还没有新的算账先生,若是为了一己私欲就擅自离开,赵氏客栈今天就会因为我而亏了名声,赵掌柜对我有收留之恩,晚辈万万不能恩将仇报,行如此不仁不义之事,只能等明天新的算账先生到后再来追随前辈了。”
“你不怕我丢下你离开,你就没有机会了?”周舒涟问道。
白松亭露出狡點的笑容,洁白的小虎牙在黄昏下别样可爱,“问道之途本就不会一帆风顺,前辈既然答应我了,那么纵使晚辈明年才到上云山也算来找前辈,前辈会信守承诺的。”
周舒涟凝视这个十岁娃娃良久,看着对方无知无畏的眼睛,最后大笑几声,认命地吩咐白松亭要带的东西约好明天一早出发,扬长而去。
是夜,南芜镇的山顶,月色清冷中透着一□□人的朦胧,老人坐在株歪斜的古柏上,银发飘扬,对月饮酒。
他喃喃自语,“这世上又出现您的痕迹了。”
甘苦入喉,往事千帆。
与此相反,白松亭这边倒是热热闹闹的,赵掌柜今天大受感动,直接给白松亭摆了桌酒宴,介于白松亭太小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耍酒疯,所以特地吩咐大人喝茶,白松亭一个小孩喝糖水。
不过白松亭觉得赵掌柜还是醉了,最后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地话都讲不清楚。
少年知道赵掌柜这人看着胖胖的,实际内心柔软,善良无比,平日里五大三粗,现在这种情况反倒别扭得很。
他笑着抿了一口糖水,在心里努力地把大家伙儿都记下来,又将他自认为值钱的全都留在客栈。
月明千里,终须一别,今夜对歌,他年相忆。
少年第二天一早便拜别了南芜镇的父老乡亲们,跟着周舒涟走。
老者飞行不是乘剑,而是坐着个大葫芦。
男孩刚开始还拘束,渐渐还是被好奇心所支配,东张西望了许久,一会儿看大泽,一会儿望流云,时不时盯上天边的仙鹤,或将手伸入云中,或突然大叫一声吓跑葫芦头上的灵雀,活脱脱一只皮猴子。
周舒涟笑眯眯地看他那仿佛要把天上的飞禽全都抓来研究一下的架势,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不少。
“临广大陆有五十一国,六百八十城,成千上万的镇子阡陌交通,这天地广大,万物有灵,待你他日走遍天下,便知这人生快意之处了。”周舒涟抿一口酒,斜坐在一旁指着远处的天山飞瀑。
白松亭短短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轻声问:“师父,我到上云宗该干些什么?”
周舒涟揉了下男孩乌黑茂密的头发,“我在上云宗掌文职,你去后只消帮忙打点藏书阁就好,顺带帮为师打酒,以后每个月我都带你游历几日。”
白松亭惊讶不已,神仙这么闲?
一个时辰后,藏书阁门口出现了一个粉粉嫩嫩的白衣小团子。
小团子打量着这足足有五层的木阁,气势宏伟,丹楹刻桷,暗自下定干一行爱一行的决心,要把这地扫好。
可惜阁里很快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无精打采,脚步虚浮。
他静的声音中透着狂喜:“你就是新来的伴童,负责藏书阁?”
白松亭用脆脆的童音回答:“是,师兄,周师父叫你去前峰报道,这里交给我了。”
男子听闻恨不得给白松亭买糖。他在这门可罗雀的藏书阁待了快二十年,历年藏书阁都只有资质最差的伴童才来,其余伴童好歹可以去前峰扫地,每年可以多领一枚下品丹药。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改颓废,飞速收拾包袱,顺带同情地看了这小孩一眼。
“师兄,为什么藏书阁除了你我一个人都没看到?”
“因为有前途的人都去功法阁,这藏书阁里面的书都是些什么历史典籍,还有什么文集,对修炼没什么用,只是长老们偶尔翻翻,怕是想显得自己学识渊博,是个得道高人。”中年男人非常不屑地对藏书阁努了努嘴。
白松亭没说什么,随遇而安就好,想来这里有很多书,一定很有趣。
他乌黑的大眼睛亮堂堂地,居然满怀期待。
男人不知道是该夸这小子精神还是嘲讽他不知世事,什么也没说,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白松亭来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山书海藏书阁打扫一遍,就在他认认真真撸起袖子擦洗到第三层时,周舒涟进来了。
老者没理他,径自上到第五层,熟稔地从一个鎏金盒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扶上花白的胡须,枯瘦漆黑的脸感发暗沉。
金黄色的晚霞迸发出绚丽的光晕,像是人的眼眸。
他将那竹简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转身离开。
少年第一日打扫得很细致,自然也很累,迈着短短的腿干活到深夜,最后才发现自己没吃饭,随即从崭新的白衣里摸出镇里老奶奶给他的硬硬干饼。
他找了一处清泉坐在岸边,一遍泡脚划水一遍慢慢地啃饼。
蕴疏峰清泉潺潺、星河浩渺、灯虫飞舞,幽暗昏惑中荧光点点,让人恍惚间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宿舍明天才能被管事的排出来,眼下也没什么好去处,找了颗巨大的灵松,天为被,地为床,在银色的月光下安静地睡着了。
他又见到金色的花,花影中似乎该有个人,等他找过去问她是谁,飞鸟却枯萎成血泪,恍惚间有谁在拔刀。
少年不知不觉被惊醒,喃喃自问:“金色……”
他去藏书阁将阁楼彻底打扫赶紧是在第二日黄昏,于是准备看书。
白松亭昔日在南芜镇每天听赵掌柜聘来的说书先生讲话本,因此听多了也会趁机问说书先生请教识字,他记性好,无论谁教都是一遍就记住了,所以算是读过书。
不过他认识的字读话本够了,读史料就有些牵强,他选的第一本书叫《临广大陆通史》,是纸质的,十几册加起来几乎有半人高,没一会儿就小眉头紧皱。
蕴疏峰后山,周舒涟正喝着百年仙酿、好不快活,眯着眼睛正欲昏睡,忽然被一白衣小子顶着个苦瓜脸摇醒。
他还是头回见白松亭这个样子,带着一丝讶然坐起来。“怎么了?”
“师父,这个里面有好多字我不认识。”男孩拿起通史第一册,委屈巴巴地说。
“怎么,想让我教你?”周舒涟呆滞了半晌,难得非常和蔼地问道,像是在通过白松亭看另一个人。
白松亭并没有察觉他异样的和蔼,只重重点头。
老人一看书名爽朗地笑道:“小白松倒是运气好,你算是找对人啦,这书就是老夫我写的。”
白松亭第一次明白话本里的人不可貌相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自己应该多买一点好酒孝敬师傅他老人家。
周舒涟难得用灵力驱散了酒力,带着白松亭来到藏书阁,直接领他上了二楼一间茶室,找了张桌子坐下,用灵力幻化出字符,抚着白花花的胡子开始给白松亭讲解。
他很久以前被称为大陆第一文宗,自然不是浪得虚名。很快就找回状态,尽管两百多年都不曾给别人上课,但找回状态却不难,很快就绘声绘色,像是老顽童遇见新奇的玩具。
白松亭也是个性子安定的,听得认真无比,渐入佳境、流连忘返。一个人太久没讲过于激动,另一个刚发现新大陆沉浸其中,不知不觉讲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东方吐白白松亭实在困得有些迷糊才作罢。
从此,他除了日月星辰以外还多了个新爱好:读书。
只半年多,周舒涟就把大陆所有文字都教给了少年。
平日的仙山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二人在书阁里焚香掌书,老人正煮茶,闲聊中不小心提了一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怀念,“你小子记性真真不错,老夫教过好几千弟子,恐怕只有一个比得上你。”
白松亭没有多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位师兄或师姐。
等少年顺利出师可以自学,周舒涟又继续那大梦春秋的日常。老人之前教的很多,连典故、风土人情、历史变迁这些都顺带一起讲了,所以只有读到一些特别的事件时,白松亭跑来会来问问他的看法。
藏书阁是消磨光阴的好地方,少年不知不觉间就度过了半年,一日,他忽然找到老人问了一个问题:“师父,为什么临广八百一十三年有一件事情好像漏了,你没有记录?”
周舒涟本来和煦的神情骤然阴沉难看起来,“……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洛禾之战没有记载是谁终结的,这样一个大英雄居然没有留下名字,很奇怪。”白松亭不卑不亢,毫无惧色地回答,“所以我找了好多史料,发现你们的记载都有缺失,您的记载最全,但是也只肯定了洛禾之战的作用十分卓著,并没有详细记载,与您以往的风格完全不同。”
周舒涟眼中闪过一抹痛色,缓缓说了句:“你再大一点我才能告诉你,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少年知晓这藏书阁里很多典籍都是周舒涟编写,高山仰止,也不做他想。老人平日里不管事,蕴疏峰也很少有人来往,白松亭过得格外自在,时不时上抓灵鸡下捕源鱼,读书写字吹叶子,修楼爬树摘灵药。
周舒涟有时候看着这小子的精气神儿和恬淡,自己都不好意思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