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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玫瑰瘟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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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睁开的双眼又闭上,胃里残留着翻滚不已的恶心。
以为仁善的偶像实则冷血,完全无辜的科林因她惨死,还有吸血鬼、天使......人事的无常和世界的诡异朝她张开血腥的獠牙,玛蒂本能回避,但强迫性回放的记忆倒带突然停在“玫瑰瘟疫”四个大字,心底骤升的寒气冲开眼皮、掀开被子,驱使她从这个无暇细看的小房间里冲了出去。
玫瑰瘟疫!
然而门刚打开,她便直直撞到一个人。
来人按住玛蒂的肩膀,“你去哪?”
她抬头看见达西娅,脱口而出,“镇子上要爆发玫瑰瘟疫,我要去告诉所有人!”
雪白的华服将达西娅眉目间逡巡不去的冷意冲淡成凛然的神圣,哪怕她口中说出的话并不如此:“你说了也没用,只会造成无意义的恐慌。”
“难道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地在这里等死才有意义吗?!”玛蒂出奇地愤怒了,她重重地推开达西娅,一刻不停向外跑的脚步却在走廊尽头蓦地停住。
“你看,你甚至连辛德尔神殿都不敢走出去。”达西娅在她背后道,而玛蒂浑身僵硬,涣散的目光在尽头的庭院里打飘。
尽管玛蒂昏迷前已经亲眼目睹传说中的吸血鬼和天使,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眼前吸血鬼啃咬人类脖子的血腥画面。
被吸血的男孩正面对她,潮红的面孔却呈现出一种兴奋至极的战栗,纤细的身体死死贴住吸血鬼的怀抱,柔软、顺从,因为愉悦而涣散的瞳孔盯住不远处的玛蒂,像是无声的邀请。
她下意识倒退一步,脚滑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有滋啦的声响。
玛蒂觉得吸血鬼肯定听到了,但他不为所动,咬得更深,男孩喘息,但比玛蒂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消散更快的,是二楼有人转身。
疑似天使的翅膀剪影在玛蒂眼前一闪而过,比晕倒前见过的更加完美与神圣。
再回过神时三层的露台空无一人,吸血鬼甩开怀里的男孩,像丢开一团垃圾,声线里毫无想象的意乱情迷,“夏恩。”
在玛蒂身侧的黑暗里,跳出一个漆黑的影子,“殿下。”
吸血鬼的声音顿了片刻才响起,像在走神。
“按照原计划行动。”
影子离开后,吸血鬼又兴致盎然地偏向玛蒂的方向,“小姑娘。”
倒地的男孩依然在发出暧昧的喘息,伸出的手牵住了吸血鬼的裤脚,但吸血鬼毫不理会,眼里浮动的红光隔着半个庭院依然清晰可见。
“他......他会死吗?”玛蒂哆嗖嘴唇,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吸血鬼眼里的兴致更浓,“不,他只会从此再也忘不掉被吸血鬼咬住脖颈的滋味,直到有一天忍不住求吸血鬼把自己变成血仆。”
“人类就是这样软弱的生物,轻易屈服于权威和快感,不是么?”
玛蒂想回头看达西娅还在不在,但是她的脖颈僵硬,只有嘴皮子还能动,“明明是你恶意诱导......”
话出口后她觉得自己要完蛋了,但是没有,吸血鬼打量她半晌,突然道,“你很崇拜达西娅。”
“我没有!”骤大的声音逐渐小下去,“......以、以前有。”
商钺随意点点头,突然挑起一个无关的话题,“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成为圣女吗?一开始她只是一个小修女,最多有个‘月亮的使者’的虚名,但教廷并不会让异教徒掌握实权,更不必说是坐上圣女的位置。”
玛蒂觑着他不怀好意的神色,讷讷道,“为什么?”
“因为天使的祝福,”像是就在等这么一句,瞳孔里的红光转深,“天使随口的一句祝福就改变了她的命运。我也能,只要一场玫瑰瘟疫,就可以‘造神’,你想不想取代她?”
玛蒂瞳孔扩大了。
“我、我不想。”
“为什么?”
“圣女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玛蒂牙关打颤,“我成为圣女,然后呢?玫瑰瘟疫会杀死我的父亲,我不能在失去母亲之后再失去他。”
商钺的目光停住。他轻哼道,“愚蠢的人类。只有你的父亲么?还有你的小男友吧,那个叫科林的人类。”
他怎么会知道。
玛蒂猛向前一扑,月光照亮她眼底闪烁的泪花,“你知道科林!他、他还活着吗?”
“嗯哼,”吸血鬼的半张侧脸掩映在月光下,另外半张脸藏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血光猩浓,恶意暗藏,“可之后就不好说了。”
“这样吧,”他诱惑道,“吸血鬼的诅咒,换这些人活过玫瑰瘟疫,这个交易你要不要呢?”
*
尤伊诺里难得来人间,艰难忍住了翅膀一张向外飞的冲动,恪守责任心地说起正事,对着走在他们之前的另一人,“伊瑟,吸血鬼没有求和的诚心,茨宓希潜伏人间多年,早不处理晚不处理,偏偏在瘟疫爆发在即时主动示好作为停战的条件,还惊动莫莱亚斯亲王亲自动手,我怀疑他们别有用心。”
“比如给我们种下玫瑰瘟疫之类的,你要小心。”
前任天使长因故死亡,祂唯一的学生刚一继任,就亲口向血族宣战。
而祂上一桩战绩是捣毁销金窟,如果不是祂及时控制血药的扩散,现在的人间面对升级版本的血药,别名玫瑰瘟疫,绝不会这么好过。
从这两桩事看来,这位简直是血族的头号仇敌,尤伊诺里换位思考,觉得要是自己是吸血鬼也第一个朝伊瑟下手。
天使长没否定这个可能性,“在此期间,你们不要入口任何东西,尤其是吸血鬼的血液。”
“先不说我怎么能喝到他们的血液,除非哪位强吻我——但是为什么啊?吸血鬼的血液能传播玫瑰瘟疫么?”
伊瑟眸光敛下,颔首,“原本只是猜测。但在出发前,审判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尤伊诺里没顾上问这个猜测从何而来,眉头先一步皱起,“我一直想问,圣池的神谕明明是让我们放弃谈和,为什么要去信那个用来审判人类的镜子?你们还在那个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天国大名鼎鼎的审判镜,可以召见人类的恐惧、欲望和一生所求的答案,这个东西用起来相当趁手,给负责审判人类的天使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但问题就出在有一天,它开始回应天使的诉求。
一开始天使们的问题很简单,大多是如何审判一个疑难杂人归属天堂还是地狱、如何驱散某某盘踞人间的恶魔,性质上只能算是偷懒,不算大事。
但随着问题的增多,从来勤勤恳恳为神服务的天使却逐渐出现了关于“自己”的疑惑,有一个天使问,“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我是什么,拥有什么。”
镜子说,“你诞生于圣水之池,终将回到神的怀抱。你是......神的容器,你一无所有。”
那天使看着这句答案半晌,最终堕落了。
前天使长紧急封存了审判镜,但没防住这句话陆陆续续传开,一时间不少天使追随第一位堕天使离开天国。
现在,审判镜到了这一任天使长手里。
伊瑟和自己的副官对视一眼,卡西耶尔道:“我看见了终结玫瑰瘟疫的方法。”
“是什么?”尤伊诺里精神一振,“杀死茨宓希?所以我们才答应这次辛德尔谈判?”
“不,”卡西耶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是杀死原罪「贪婪」。”
“什么意思?”尤伊诺里觉得这两天自己的眉毛松开皱起活动频繁,早晚要长皱纹。
“字面意思,”卡西耶尔道,“玫瑰瘟疫的前身,是融入原罪「色欲」的血药,按理来说在「色欲」就应失效,但是并没有,反而在近期变本加厉地强化到瘟疫的量级,必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尤伊诺里结合前言推测道,“难道玫瑰瘟疫的主使其实不是吸血鬼说的茨宓希,而是莫莱亚斯亲王?”
“有这个可能,既然「色欲」可以融入血药,那么「贪婪」同理可以,传闻玫瑰瘟疫之所倚称作玫瑰瘟疫,就是因为第一批受害者、血族恩秘死时皮肤的纹路形如玫瑰花瓣;而莫莱亚斯亲王正是屠杀恩秘的凶手,因此触犯戒律,遭受血族内部最严酷的十字审判,他——”伊瑟走到露台的脚步顿住,连同祂的视线,尤伊诺里一同看去,心道真是巧了。
他们话题的对象,莫莱亚斯亲王、原罪「贪婪」,此时就站在一楼庭院间姿态暧昧地搂住人类男孩,单手扣在后脑,锋利的尖牙深入脖颈,抛开唇畔溢出的鲜血,那看来就像情人亲密的吻。
月光穿过肆意草木,恰好只照亮他站立的罅隙,黑发如绸缎,肤色近透明,黑白分明地衬托出眸心浓艳的血光,漫不经心地向天使所在的露台扫来一眼时,尤伊诺里半边身子都麻了,大脑空白地脱口道,“怪不得有些人玩笑他是‘玫瑰领主’,可真是.......”
“不一般。”
伊瑟静立不动,如果不是卡西耶尔怒气冲冲地上前呵斥,尤伊诺里怀疑伊瑟会这么一直站下去,稍许,他听见伊瑟缓缓继续刚才的话题,“傲慢、狂妄......甚至贪婪。”
莫莱亚斯亲王,傲慢、狂妄,甚至贪婪。
这句话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突兀得不像刚刚天使长要说的原话,而是借题发挥的厌恶流露,这么想着,尤伊诺里瞥向伊瑟,却在看见他的眼神时蓦地一愣。
诶......?
他重新看向吸血鬼的位置,却被愤怒的卡西耶尔挡个干净,“你真是不挑,要不是时机不对,你是不是还想睡他?”
尤伊诺里想不通便懒得想了,他袒露着一大块胸膛,耸肩,“就算我想摘玫瑰,也怕它的尖刺,从古至今唯一一位活过十字审判、二代和自己的尊长杀了个遍的吸血鬼,我可打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