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似君前

87、死路 披着的西装

　　或许他们已经走进死路，进退两难。

　　昏黄灯光打在墙面与梳妆镜上，映出惨白，地上高跟鞋缀着的碎钻失了璀璨，濒死萤火虫一般，奄奄一息的颓败。

　　镜子里影像渐渐模糊，两人交叠的身影扭曲虚化。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轻缓到急促，开始变得不耐烦。

　　卓亦珩蹙眉支起身子，第一时间却先抚平沐梓柠揉得凌乱的裙摆，卷发也被一一梳理开拨到耳后。
　　颈间质地精良的领带被随手扯下，暗纹刺绣低调奢华，价值不菲，此刻却毫不犹豫贴到女孩儿脸上拭去眼角泪水和唇边晕开的殷红。

　　外面的争执声清晰起来。

　　卓亦珩这才理了自己的衬衫，迈步出去。

　　门打开，周司扬一脸怒容，显然气得不轻，Jason拦在他身前，又不敢真动手。

　　周司扬瞥一眼前队长，去推门。

　　缠着绷带的手放在把手上纹丝不动：“没规矩，什么地方都敢闯？”

　　周司扬不耐烦抬头，扫过皱巴巴的肩膀布料，自然也注意到不翼而飞的领带，领口扣子都还敞开着，这般失态，偏偏眼中堆着重压。

　　他忍着退缩的冲动站直，喊了一声“leader”，又恶气冲冲补充：“我找小五，她是不是在这儿？”

　　“她在这儿，你更要回避。”
　　被绷带包裹更显利落修长的手收回来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卓亦珩整个人重新变得禁欲端方，
　　“小扬，你们如今也长大了，小沐是女孩子，进进出出，要注意分寸。”

　　周司扬咬牙，拳头在底下攥紧。
　　这种姿态颇为熟悉，之前队长偶尔端起架子教训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但现在…
　　他没忍住笑出来：“Leader，你在这儿就很有分寸了？”

　　战局一触即发，话题中心人物终于出现。
　　“哥，怎么了？”

　　沐梓柠从卓亦珩身后出来，笑容如常，嗓音清越，但不说那苍白的脸色，眼角眉梢未散的风情和脖颈肩膀的红痕足够有心人洞悉内里原委。

　　“小五…”
　　即便知道队长和小五关系过于不寻常，可四年前的伤害太重，困住了ATTETNION所有人，也让他忽略很多破绽，或许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两人早已跨过某些界限。

　　周司扬不说话，伸手过去想把人带走。

　　沐梓柠腿软，方才被宫辞拉扯似乎也扭到，忽然踉跄。
　　一双手揽在她腰间。

　　卓亦珩将她扶稳，眼皮轻掀，睨了司扬一眼。

　　沐梓柠撞上那道视线，只觉浑身发冷，昨晚宿醉再加今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忽然翻江倒海，绞痛想吐。

　　她不再忍受，径自推开卓亦珩的手，也没多看他一眼，任由周司扬拉着自己逃离这片不毛之地。

　　后面的社交她几乎没怎么参与，小景不知被宫辞带到哪里去，寻遍宴会厅也不见人影，她便只能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派对全场尽收眼底。

　　有几道脚步频频朝着这边走来，却又在几步之遥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缘由不言而喻。
　　之前在荀老师宴会上便是这样，只要卓亦珩不想，无人敢贸然靠近他身边。

　　如今这种威慑感自然变本加厉。

　　从化妆室出来之后那人便一直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上前纠缠，却也没有离开，视线一直黏在这个方向，灼热沉重，面前的杯子偶尔映过，似乎还能看出那么丁点踌躇。
　　甚至犹疑。

　　这怎么可能？

　　沐梓柠都觉荒谬得很，很大程度来说这个人或许还活在过去无法自拔，总不可能是方才说的话真正奏效，让这个人开始审视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了？

　　她不敢转身，缩起肩膀刻意压低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男人就会抛光刀刃面对面刺过来。
　　毫不犹豫。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署名Nicolas的对话框跳出信息。
　　沐梓柠身上血液一寸寸凉下来。
　　——我到了，你随时可以下来。

　　她从未和戚锋说需要过来接，甚至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洛杉矶，按照行程，他数日之前才动身飞往南半球，

　　自从上次用那种方式通过话之后两人便没再见过面，偶尔传过来的信息也只是简短问候，还有几张黄金海岸的照片，说下次休假可以一起去。

　　但她从没有好好回过一条。

　　所以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转念间又豁然开朗，定是方才一直帮戚锋说话的那位。

　　她抬头寻一圈，周司扬被几个年轻人围在吧台，无暇顾及这边，便传了个信息过去，起身离席。

　　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没了，只有Jason还站在原地，见她看过来，立刻抬手指了方向。

　　远处露台边缘，茫茫夜色笼罩峻拔身形，男人背对宴会厅方向，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没了领带束缚，多了几分随性慵懒，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

　　沐梓柠暗自庆幸，对着Jason点头，转身下楼去。

　　从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厅到门外，不算远的距离，戚锋站在车前，脊背微微舒展，一手随意搭在车门把手，指尖轻扣冰凉的金属，另一手自然垂落身侧，姿态慵懒却不散漫，面色静谧从容。

　　还是那辆复古轿车，黑色兰西亚flavia，专门定做，无价无市。

　　相处这几年，沐梓柠也越来越发现这个人在很多地方都保持着这种非常古老传统的喜好，想来他在择偶或者婚姻方面也定是如此，既然这样，她就更不能放任三人关系再纠缠下去。

　　从旋转门踏出的一刻，男人盯着星空的眼神便转过来，铅灰瞳仁微闪暗光，脊背离开轿车，绅士地上前几步，递出一只手虚扶。
　　“玩得开心吗？”

　　沐梓柠勉强笑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戚锋尚未开口，等在副驾旁边的骁微微躬身：“沐小姐，先生凌晨刚落地纽约，处理完工作便赶来这边，他——”

　　“骁。”
　　戚锋抬了抬手，保镖低头退回去。

　　沐梓柠听得出未尽之言：“等很久了是不是？你可以提前叫我的。”

　　戚锋静静凝望面带歉意的女孩儿，即便妆容清淡眉心薄嗔浅怒也难掩清丽绝俗，鱼尾裙勾勒出纤细腰肢与窈窕曲线，蓬松卷发随意落在裸露肩颈处，柔软顺滑，似乎遮盖了什么。

　　他看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兜住几束落在肩颈的发尾，缓缓拨开。

　　指尖划过凉滑发丝，触感细腻，令人爱不释手。

　　月色下更显白皙的皮肤落了几道红痕，白璧微瑕，但是太刺眼。

　　这么说来，她下眼睫几根睫毛还纠缠着，唇珠微肿，似乎是…有些破了。
　　不是旧伤。

　　戚锋又想起那通跨洋电话，握住卷发的手指收紧。

　　发丝扯动带来细微痛感，沐梓柠才意识到不对，抬头便见男人眼神骤变，心头一凛，推开他的胳膊，慌乱撩起头发遮掩。

　　戚锋松开手，从容解了自己西装外套给她披上，动作温柔，还细致将盖住的长发拢住放出来，什么都没问。

　　沐梓柠松一口气，可一晃神间，那双手在后脑勺停留时间过长。
　　“怎么了？”

　　一只手向下，扶在腰间，将她拉近一些，高跟鞋与皮鞋撞到一起，鼻尖的古龙水气息浓烈，额头抵上笔挺领带。

　　前额发丝被长指拂开一些，薄唇忽然贴近，站了太久有些寒凉的下巴碰到脸颊。
　　呼吸交错的距离，戚锋启唇，气音钻进耳道：“许久没见，一个安慰吻，会介意吗？”

　　“什——”预见对方想要做什么已然来不及挣脱，两双手腕被轻易制住。

　　她想起方才在化妆室，前后不过才一个小时。

　　——不行的，不能再这样下去！

　　膝盖曲起，顶过去。

　　脚尖尚未发力，身后卷来微凉夜风。

　　披着的西装受惊飞起一角，再也无法盘踞稳，悄无声息滑到地上。

　　身上少了禁锢，可沐梓柠尚且来不及抽身便被勒住硬生生旋过半圈。

　　耳边听到徐徐吐息声，鼻尖擦到略带褶皱的肩头布料，闻到淡淡松木香。

　　凉意尚未浸透肌理，极致柔软轻轻覆上裸露肩头。

　　是一块羊绒披肩，质地轻薄如云，细腻软糯，妥帖裹住单薄肩背，将所有痕迹尽数遮盖。

　　低音贴着耳畔落下，气息温热，亲昵如同情人耳语：“想走怎么不告诉我？”

　　沉沉夜色敛住所有外放的凌厉，只余贴近时的缱绻。
　　不过假象罢了，箍在腰间的手明明半点余地不留。

　　沐梓柠垂着头，长发倾泻而下遮尽脸颊，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胸口闷痛发慌，茫然思忖，事到如今到底怎样才算正确反应。

　　打也打过，闹也闹过，也挣扎也抗拒，可到头来又有什么用？或许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那她此刻什么都不能做，唯有顺从缄默，等待他兴致过了放过自己。

　　夜色静谧，晚风轻拂，戚锋率先打破僵持：“阿珩，你也在这儿。”

　　“我自然该在这儿。”
　　卓亦珩慵懒掀了眼帘，似刚察觉有外人在场，吝啬分出点注意力，
　　“是你来晚了。”

　　“这倒无妨，你清楚我的原则，工作和恋爱向来分得清楚。”
　　戚锋答得从容，南半球风霜切割数日的沧桑肃冷忽然聚在眉目，暗藏机锋，
　　“好在，我女朋友也理解我——”
　　他对着陷在对方怀里的女孩儿伸出手，静静等候，十足包容，
　　“是不是，小沐？”

　　两道目光同时压过来，沐梓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展示的物品，任人观摩拉扯，毫无自主余地。
　　恍惚想起四年之前也曾有过这般情景，那时是卓亦珩将她从戚锋手里安然无恙带回去，不过几年，立场全然颠倒。

　　物是人非。

　　她看着伸来的一双手，心底百转千回，此刻来说这无疑是垂向悬崖底的唯一救命蛛丝。
　　求生本能到底压过所有斟酌考虑，相比于现在的卓亦珩来说，她宁愿和戚锋待在一起。

　　手臂绷得僵直，颤颤巍巍抬起。

　　戚锋勾唇，意料之中的模样。

　　中途，另一双手斜切而来。
　　五指指根到虎口，缠了一圈绷带，层层规整。

　　卓亦珩黑眸之下怒意沉暗，嘴角却含笑意，扭曲又危险，看得人脊背发麻。

　　肩上披风轻薄暖煦，沐梓柠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双手很快放开，摊着的掌心中多了个沉甸甸的物件儿。
　　沐梓柠望去，瞳孔一缩。

　　银链闪着寒光，中间坠着互相缠绕的两个字母和一幅稀有黑钻排列的微缩星图，精致透亮。

　　卓亦珩：“差点忘了，这是上次你落在我那儿的。”

　　是戚锋送于她的，类似于人们常说的，定情信物。
　　现在偏偏从另一个男人手中交出来。

　　项链原主人成竹笃定的表情终于裂开一丝破绽，偏偏卓亦珩不罢休，手上又细心替沐梓柠拢了拢披肩，指腹故意揉过残留暧昧，好心提醒：“虽说不值什么，可小沐再怎么动情也不能随便丢才是，要不要谢谢leader给你找回来？”

　　——明明...明明就是这个人...现在却还这样倒打一耙…

　　沐梓柠无力直面任何人，飞快收回手攥紧吊坠，尖端刺着手心，疼痛感强行盖过那些不堪纠缠的画面。

　　卓亦珩看着女孩儿骤然失色的脸，如此低眉顺目乖巧无比，终于餍足。

　　一小时前他的确短暂自省，究竟是不是将人逼得太紧欺得太过？那稍微留出些空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也足够收敛，保持了距离，可不过一个电话的空档方才还乖乖坐着的人又凭空消失，转身便投向最不该亲近的人怀中。

　　沐梓柠逃离的意图太明显，自然不该怪他将原本的退让推翻。

　　方才，她被戚锋拥在怀里几乎接吻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小时之后该赶去Dubay，不需要提前回去筹备？”笑意淡去，话中滋味凉薄。

　　车旁待命的骁怀里响起手机铃声，催促得紧。

　　戚锋了然，眼底讥讽一闪而过，迎着卓亦珩的目光上前，手掌裹住沐梓柠握着吊坠的手，将人往身侧拉过来。
　　“阿珩，你如今怎么如此幼稚？”
　　他当真像兄长训诫不懂事的弟弟一般轻拍卓亦珩肩膀，面色突然玩味，
　　“你说，若是清澜知晓亲手她亲手教的一切被尽数还回去，会不会很失望？”

　　简短几句，却有刀刃般的两字裹着寒风穿胸而过。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沐梓柠拉紧披肩，咬紧刺痛的舌尖让自己清醒，心里苦笑，祈祷不要这种时候晕厥失态。

　　戚锋缓缓摊手，坦荡从容。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用在我这里未免可笑，即便我如今身在南极又能怎样？”
　　他步步紧逼，
　　“小沐信任的是我，现在爱的也是我。至于你，阿珩，这么有能耐的话，你敢不敢猜猜为什么她瞒了那么多事死也不愿告诉你？”

　　原本困住沐梓柠的手臂倏然松开，腕间表盘画过一道寒光，不过瞬间，那双手锁住戚锋脖颈将他重重按在身后车身上。

　　欲上前护主的骁立刻被Jason拦下。

　　“Leader！”沉闷撞击声吓了沐梓柠一跳，她忍着脚腕疼痛跳过去试图掰开那双手，不过几秒，戚锋面色已然泛红变紫，偏偏他笑得更肆意张狂。

　　——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

　　沐梓柠慌得无力，更掰不动那副筋骨，只能去扯卓亦珩的衣服，求他：“Leader...leader你别这样，你放开他，我们上去！上去吧leader，派对还没结束是不是！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你放开他！”

　　卓亦珩听出那点细碎泣音，夜色下女孩儿单薄身子更显脆弱易折，这副模样，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所有戾气便再也控制不住，指尖几乎将手里的喉骨拗断。
　　“继续啊！你还想说什么？”

　　戚锋借着间隙寻得发力点，一个巧劲反锁面前的手腕，呼吸顺畅起来，更是有恃无恐：“清澜教过我们，催生背叛的本源，需要勇气。阿珩，你还记得，勇气又是从何而来？”

　　卓亦珩一顿。

　　滋养背叛的勇气，向来缺不得土壤。
　　他想起多年前那双红唇中吐出的字眼。

　　戚锋笑，故作疑惑：“说起来，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小沐如此恐惧？”
　　他嘲弄得直白露骨，
　　“哦，我倒是忘了，她不仅从前怕你，如今想是更避你不及。怎么，将她逼到这种地步会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字字句句，直击症结。

　　卓亦珩被问得晃神，手里的人也趁机挣脱。
　　反击的力道让他后退几步，一直拉着他衣服的沐梓柠顺势被拖拽过来。
　　他瞬间回神，将人接在怀里。

　　手刚触及裸露肩头，怀里的身体剧烈一抖。
　　沐梓柠低着头，浓密眼睫挂着泪水，颤个不停。

　　——不对…全都不对…

　　纷乱念头疯狂涌入脑海，搅得卓亦珩心烦意乱。

　　还未理清一二，身后有人直冲而来，飞速逼近。

　　“Leader…小柠！”

　　颜曦景庆幸自己来得及时，绝佳视力一眼便看清几步外受压制的那位戚先生，还有，陷在队长怀里瑟瑟发抖的沐梓柠。
　　从小的保护欲快于理智，好在习练多年的身手倒是跟上步调，她快步上前，稳稳掰住队长小臂，将怔然僵立的小青梅救出来稳稳推到车边。

　　“戚先生，麻烦你照顾小柠！”

　　卓亦珩掌心一空，本能拧住锁他手腕的纤细胳膊，狠狠皱眉。

　　颜曦景从更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身手，也明白身形力量悬殊她很快要落下风，还是死死绷住一口气没松手。
　　“Leader，你让小柠先走，我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