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色之下》似君前

72、选择 只是她也没

　　怎么总有那么多选择要做？

　　起床还是赖床，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开口还是沉默…一个个选择做完，人生就这么过去了。

　　沐梓柠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很懂得趋利避害，总能凭直觉挑出比较不坏的那条路，现在倒有点明白过来，不是擅长选择，是她之前从来没有站在真正的岔路口上。

　　总有那么一两个选择，重如千钧，指向截然不同的远方，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卓亦珩并没有逼她立刻给出答案，他明显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如今的沐梓柠对他无足轻重，选一还是选二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而已。

　　只是沐梓柠尚在垂眸思索，也不知怎么，那双正为她掩被子的手一顿，忽得向外掀开，男人围的浴巾也随之扯掉，又朝她压过来…

　　直到，Jason来敲门。

　　卓亦珩走后Jason被留了下来，沐梓柠累得狠，看他又只觉尴尬，索性闭上眼睛恢复体力。

　　之后有位欧美面孔的女医生跟着进来给她检查身体，沐梓柠到底没让人家帮忙涂药什么的，只是在对方离开时脸忽得一白。

　　“那个…能不能麻烦您…”

　　医生整理被子的手一顿：“You sure?”

　　方才全程她都在用标准的中文说话，只这一句竟然用了母语。

　　沐梓柠拿到药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箔纸发出细碎声响，拆开，白色药片被尽数吞进嘴里。

　　昨晚卓亦珩应该只是受了刺激心血来潮，自然是什么都没准备，估计也不在乎。
　　但是她要在乎。

　　所以她也不明白医生在惊讶些什么，她才20岁，正常来说应该还是读大学的年纪，无论有没有中间这些意外她也不可能允许自己现在怀孕。

　　她自己都落到如此糟糕的田地，怎么可能照顾好一个小baby。

　　那药里应该有安眠成分，沐梓柠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一觉睡得尤其沉，连梦都没有做。
　　直到有个熟悉声音叫她。

　　“柠柠...”
　　有人，在叫她的小名。

　　意识昏昏沉沉，眼前模糊一片，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那是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眉眼更柔，酒窝更深，樱色双唇总是带着温婉笑意，她永远不会认错的模样。

　　沐梓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恍惚间，一滴温热水珠落在脸上。

　　“姐姐…”

　　从记事开始牵着她上学、玩耍、睡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做梦…

　　沐梓柠从床上弹起来，不顾浑身不适扑到熟悉怀抱里，一边哭一边上下上下摸索：“姐姐...你有没有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她像疯了一样去拉扯对方袖子领子，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生怕看到一丝一毫的伤痕。

　　沐梓滢轻轻拍着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别怕别怕…柠柠，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乖，先躺下好不好…”

　　沐梓柠不肯有半分松手，眼泪浸湿靠着的衣襟，嘴里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不好，你骂我…你打我吧，是我连累你和姐夫…”

　　“说什么傻话，明明是姐姐的错，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沐梓柠看她哭，自己反倒不敢哭了，着急忙慌地给姐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害怕，如果卓亦珩只是允许姐姐出现一会儿之后又带走那又该怎么办才好？

　　房间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沐梓柠吓了一跳，抱着沐梓滢往后缩了缩，几乎哀求：“Jason，别把我姐姐带走，求你了…”

　　Jason脚步顿在门边，没再往前一步，微微低头：“沐小姐，先生说，您应该记得他说过什么，只要您做出选择，梓滢小姐、邵先生，还有整个邵家，都会平安无事。”

　　沐梓柠呆愣，几小时前的对话言犹在耳。

　　Jason又继续：“飞机已经安排好，只要您一句话，梓滢小姐便可以登机回国，至于邵先生，他之前被限制出境，先生费了点功夫才将他带到意大利，若想回去，只怕还要等几天。先生说——”

　　他顿了顿，
　　“您应该会做出正确选择。”

　　…

　　傍晚，疗养院门廊下。

　　Jason沉默站着，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有架飞机低空掠过，轰鸣声划破沉寂，他抬起头，看着那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不等消失，细碎雨丝便落下来，打在肩头带来一丝微凉。

　　几天前他也站在这里等人来着。
　　说起来他能等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之前也不觉怎样，或许连绵阴雨的确影响心情，忽得就有些烦躁。

　　“Jason哥，什么事这么棘手？”

　　Jason转身，眉眼间的戾气未消。

　　“嚯！脸这么黑？”同款衣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影走过来，只是一个表情夸张，一个冷漠，天差地别，“怎么？有情绪？先生放你这么多天假还放出问题来了？”

　　Jason瞟一眼搭在肩膀上的手，整整领带，表情不变：“阿川，今晚阿泽轮休，你看着，训练加码30%。”

　　“是。”

　　“不…这也太狠了吧？你是失恋还是来大姨夫了？”被罚的人抱头哀嚎，左右看看又赶紧见缝插针说好话奉承，“我说Jason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再者，您可别怪我多嘴，戚家眼看要变天，您的身份那也是水涨船高，到时候可别忘了咱兄弟们啊！”

　　“70%”。

　　“哎？”

　　刺眼车灯从雨幕中穿透而来，伴着沉稳引擎声，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廊下，打断所有玩笑。

　　Jason撑伞出去，开车门，弯腰等候，轻车熟路。

　　阿泽早已恭敬弯腰，面色严肃：“先生，您回来了。”

　　Jason紧随主人进门，不敢怠慢。

　　距离卓亦珩离开疗养院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虽然没跟着，但也一直关注着所有动向，知道发生了多少大事，而眼下主人似乎有些急躁，方才下车时那根领带都是松散的，神情难掩疲惫，不过到电梯这段路便褪了西装外套甩给他。

　　Jason看在眼里，便停了报告的话头，卓亦珩明显心不在焉，没那个兴致听他说话。
　　至于原因，他能猜到一些，甚至也能猜到，今晚势必要发生些什么。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电梯抵达顶楼，卓亦珩率先走出，脚步未停。
　　“有好好吃饭吗？”

　　知道问的是谁，Jason欲言又止。

　　卓亦珩抬手抽了领带：“去准备些，一会儿送进来。”

　　“是。”

　　眼看主人进门，Jason在门外站着，又拿出手机：“阿泽，训练暂停，所有人原地待命。”

　　不过片刻里面便传出几下动静，隔着门听不真切，接着便是一声低喝。
　　“Jason！”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推门进去。

　　房间里，黎清晚披着深色西装外套站在床边，身形微微颤抖，头埋得极低，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泛红的耳尖和攥得发白的手。

　　卓亦珩坐在书桌后那张椅子上，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雨幕，侧脸轮廓冷硬如冰，眼底情绪看不真切。

　　“送黎小姐回去。”

　　黎清晚抬头，哀声喊他：“亦珩…”

　　卓亦珩摆摆手。
　　便无人再敢说什么。

　　Jason送完人回来，只觉房间里气压低得可怕。

　　面前不止卓亦珩一人，Dr. Patel正站在书桌旁，神色有些为难，显然已经待了许久。
　　“…之后沐小姐让我开了些药...”

　　桌上电脑开着，卓亦珩黑眸盯着屏幕，Jason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更冷，撑在边沿的手越收越紧，筋骨几乎冲破指节，便也明白他在看什么。

　　“她吃了？”

　　Laura.Patel点头，斟酌语气：“是。”

　　她也不愿给这样一个答案，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上帝保佑，她不能撒谎。

　　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她自然没有忘记，毕竟这座私人医院平日里鲜少有外人来，当然她之所以印象深刻也不全是因为这份例外，更大一部分原因还是那位沐小姐的确长了一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即便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好看，眉眼间如此纯净，却又倔强得很，更别说沐小姐还很年轻的样子，若是再长几年，沉淀出的韵味不知会造就怎样脱俗的佳人，自然也怪不得卓先生那时候如此...

　　只是她也没想到那样激烈的行为双方竟不是你情我愿，尤其是最后沐小姐还特意问她要紧急避孕的药物。

　　虽说沐小姐年纪小，但在她认知中，整座医院唯一服务的这位卓先生无论从长相、气质还是人品、学识都是万里挑一，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托付对象，谁曾想沐小姐吃药吃得毫不犹豫，也不知卓先生究竟做了多过分的事才会让一个女孩对他如此抗拒。

　　卓亦珩：“Dr.Patel，你出去吧。”
　　她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应下。
　　踏出书房门的瞬间，身后一声巨响。

　　Jason看着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电脑，屏幕碎片反射着冷光，与散落的文件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屈膝跪下。

　　卓亦珩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磅礴的阴沉：“说，怎么回事？”

　　Jason表情一点没变：“沐小姐已经离开一个月了，您给她的选择她做了，属下不明白您在气什么？”

　　卓亦珩慢慢站起来，嘴角竟勾着一抹极淡的笑，只双眸里全剩风暴将至：“你再说一遍。”

　　Jason抬头，没有躲闪，依旧记得那天沐梓柠离开时的表情。

　　仅剩的隐忍顾虑也消失，顶着那张阴沉如墨的脸继续说：“您方才应该都看到了，一切清清楚楚，我亲自护送两位沐小姐回家的，您放心。”

　　然后肩膀便狠狠挨了一脚。
　　卓亦珩站在他面前，长久积攒的怒气全有了发泄口：“一个月了！你这一个月在做什么？”

　　Jason只觉得好笑：“先生您也忙得很，我以为，这点小事不值得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