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姬崽，绝不恋姐》锦城客

12、第 12 章 好危险，一

　　后面一连几天，每到早上8点，奚恬总能收到裴意凝准时发来的微信。

　　裴意凝：[今早突然怀念M大这边的一家早餐铺了，特地来吃了个早餐，现在去公司，要搭个顺风车吗？]
　　裴意凝：[早上来M大附近的加油站加了个油，现在去公司，要搭个顺风车吗？]
　　裴意凝：[早上导航出问题了，莫名其妙给我导到M大来了，现在去公司，要搭个顺风车吗？]
　　……

　　一开始，奚恬还会挣扎着拒绝一下，但裴意凝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她放弃挣扎。
　　后来，奚恬就只剩下一句话了：[还是老位置？]

　　管他的，导师专车接你上班，不蹭白不蹭。

　　而后排，黎彦和贺敏两人的眼神交换，也一次比一次频繁。

　　奚恬很难想象她们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了什么狗血感情大戏。

　　导师捎自己带的实习生上个班，很稀罕吗？
　　而且又不是单独捎她一个。

　　-

　　这天，奚恬的第一首曲子已经写到了尾声，但在收尾部分，灵感却开始阻塞了。

　　她突然想起了裴意凝已经完成的那首单行曲。

　　先行曲是一张专辑的主打曲目，也是最重要的一首。奚恬想，或许自己能从中获得一些灵感启发。
　　她找到被自己扔在角落的音频文件，解压缩，拖进播放器里听了起来。

　　曲子前奏响起时，奚恬面色如常。

　　曲子进行到第15秒，前奏以一个吉他句号作为尾音收尾时，她一顿。

　　曲子进行到第47秒，第一段小高潮部分，灵魂性地配上了一声山谷空铃的音效时，她眼前一亮。

　　等到曲子播完一半时，奚恬已经被带到了一片空旷的海边。

　　海水淹至脚踝，浪被海里的暗涌推着，一波一波地在她脚下打着转。
　　是酝酿着风暴的静谧。

　　忽一段急音响起！海浪猛地拍击过来，将她整个人砸了个透，却足够爽快。

　　曲子播完，奚恬木然地又点了一遍“重播”，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个词。
　　——卧槽牛逼。

　　整支曲子太细节怪了。

　　音乐行业浮躁，大部分编曲师往往是拿多少钱办多少事，除非甲方特别要求，很少有人会在一首曲子里打磨过多细节。
　　除非，对音乐确实有追求。

　　至于细节控的编曲师，也不是没有，但过于注重细节，就难免显得匠气。
　　很少有人能像这样，兼顾细节的同时，还能不失灵气，靠细节将人直接拽到氛围里。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编曲师，仅奚恬知道的人里，大部分都出国了。
　　国外成长土壤更好，工作更受重视，拿的钱也更多。

　　奚恬突然点开了裴意凝的飞书个人主页。
　　个人主页显示的职位栏里，赫然标注着“资深编曲师”。

　　仅仅是资深。

　　奚恬陷入了思考之中。
　　或许是裴意凝工龄短吧，她想。

　　那天，她在优秀员工榜上看到了裴意凝的年龄，比她大了5岁，按一年一届来算，估摸着也就比她大了五届的样子。
　　如果是一毕业就入职了DMG音乐的话，算起来，也不过才入职3年。
　　生活不是影视剧，没那么多刚入职场两三年就身居高位的好事。
　　职场上的发展，不仅看能力，也看机缘和资历。

　　奚北海开的小公司里，之前就有这么一个例子。
　　小伙子事情办得漂亮，人也机灵，但奚北海嫌他加入公司还没两年，虽然有意想提拔他做管理，后面还是给压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奚恬感到自己都被自己搬出来的理由给说服了。
　　但那天在团建聚餐上，那姓朱的举起酒杯直勾勾盯着裴意凝的目光，又不合时宜地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奚恬没让思绪继续发散，转而打开Logic，开始调用在先行曲里获取到的灵感，写收尾部分。

　　不过她才刚新建一条音轨，就又觉得烦躁起来。

　　于是抓过顺手买的口香糖，剥开糖衣，嚼了起来。

　　一边嚼，一边暴躁地想，单从作品质量来讲，要是这种水平的编曲师，都得不到良性的发展空间的话……
　　那国内音乐行业，还发展个溜溜球，赶紧暴毙得了。

　　想着想着，奚恬悄悄扭过头去，朝背后的人看了一眼。

　　裴意凝正一如往常，坐得笔直，正在录制钢琴音。

　　奚恬的目光落在她敲击电钢琴的手指上，她这才发现，裴意凝的手指其实是很漂亮的。
　　进一步打量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紧了紧自己萝卜般的手。

　　裴意凝的手，和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手的颜色是和她肤色一脉相承的白，莹润而不苍凉；肉与骨的匀称感恰到好处，瘦而又不至于太干巴。

　　摁琴键的时候，手指像是在跳舞，轻盈而又灵动。

　　海边浪涌的听感又浮现在耳旁，奚恬突然觉得，那样灵动的曲子，就应该是由这么美的一双手写出来的。

　　等等，她为什么要关注姓裴的手？

　　奚恬决定上个洗手间，冷静一下。

　　-

　　三分钟后。

　　奚恬看着赶来的裴意凝，第一百次动了想死的念头。

　　谁家好人一大早刚来公司就在洗手间摔倒，还联系不上自己朋友，只能紧急呼唤自己导师啊！

　　“起得来吗？”裴意凝把手伸向跌坐在地的奚恬。

　　奚恬腹稿，起得来我叫你来干嘛！来看我上洗手间差点掉坑里吗？

　　然而她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哼哼唧唧地说，“起不来。”
　　语气里憋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哭腔。

　　面前的人突然面色一紧，再没了那从容不迫的模样。

　　裴意凝弯下腰来，屈起双膝，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公主抱。

　　裴意凝抱着奚恬走出洗手间，期间一直蹙着眉。
　　她偶一垂眸，见奚恬的手紧巴巴地抱在胸前，像个木乃伊似的，压低的眉头这才扬起来一点。

　　“手不知道放哪里的话，可以抱住我的脖子。”
　　裴意凝有意放缓语气。

　　奚恬吸了吸鼻子：“那多不好意思。”

　　她可没因为自己变成了病号，就忘记自己和裴意凝的尴尬关系。

　　手臂处传来轻微的震颤感。
　　裴意凝笑了。

　　随后裴意凝微微低头，凑近奚恬耳旁说。
　　“该摸的不该摸的地方，都被你摸完了，你现在来跟我说不好意思？”

　　语气玩味，颇有些恶趣味。

　　奚恬：“……”
　　——啊啊啊啊啊！

　　这种人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

　　再说了，那晚的事，她可是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醉鬼的摸，能叫摸吗？！

　　奚恬正想辩驳，膝盖却又传来一阵痛感。
　　她索性闭了嘴。

　　她的膝盖幼时曾摔脱位，落下了不小的毛病。

　　出事的那天，奚北海夫妻俩忙着在外应酬，偌大的别墅里就她一个人，没人带她去就医。

　　她那时候横摔在地，清脆的错骨声清晰可闻。不过是电光火石间，膝盖就已传来洞穿般的痛感。
　　小孩子哪里受得了那样钻心的痛。她痛得一边哭，一边等，直到后面哭困了，睡着了，醒了还痛着，又继续哭。

　　奚北海夫妻俩经常外出，倒是有给奚恬留手机在家里，叮嘱她有什么情况就打电话。

　　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可她那时太痛了，痛得连爬都爬不动。够不着放手机的地方。

　　对小孩子来说，空旷的独栋小别墅是很大的，她的哭声传不出去。
　　不会有路过的叔叔阿姨来救她，也不会有超人和猪猪侠从窗户飞进来救她。

　　奚恬小小的身体横在瓷砖地板上，地板的凉意穿透衣服布料，强势地浸入她的肌肤。
　　冷。好冷。又痛又冷。
　　还有死一般的孤独。

　　那冷感让她微微发着颤，她蜷缩在地上，化作一串止不住的啜泣声。

　　后来很多年，那股入骨的冷感，都深深地烙在奚恬的脑海中，沉淀为最深处的恐惧。

　　那天，奚北海夫妻俩一直到忙到深夜才回来。

　　“今天这趟稳了，这个合同肯定飞不了了。”

　　“我们回来这么早，李总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不会，我听见李总老婆打电话催他了。我们提出散会，反倒是顺了他的意。男人嘛，要被人知道是个妻管严该多掉面儿。”

　　“总觉得你话里有话……”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哎好好说话你别动手啊……”

　　半梦半醒中，小小的奚恬听到了奚北海夫妇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她那时，已经痛得失去知觉了，于是在奚北海夫妇惊诧的目光中，轻轻地喊了声。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啦？”

　　奚北海夫妇惊慌失措地将她从地上抱起，驱车带她去了最近的医院，一路上连闯了4个红灯。
　　然而，已经晚了。

　　常见的脱臼直接恶化成了髌骨外脱，有一片骨片碎了，从籽骨上剥离出来，游离在膝盖处的积液里。
　　后来，骨片倒是取出来了，但关节活动的时候，这毛病有概率复发。
　　会跟着奚恬一辈子的，治不好。

　　她刚刚在洗手间摔倒，就是因为膝盖处的旧疾复发了。

　　膝盖失去力气就在一瞬间，她一下子跌坐在地，痛得想死，还爬不起来。
　　只能摇人来救。

　　发消息给黎彦，那边不知道在干嘛，关键时候掉链子没回。

　　反倒是裴意凝，消息刚发出去一分钟，人就赶来了，机器猫的任意门都没她快。

　　“还不快抱住我的脖子？”
　　见她出神，抱着她的人开口催促。

　　“小心待会儿掉下去。”
　　那人继续不客气地威胁道。

　　奚恬没说话。
　　她伸出双手，圈住了裴意凝。

　　奚恬不喜欢浮空的感觉，失重感会让她恐惧值飙升。

　　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跟同学去坐海盗船。后来海盗船上天，她在天上吓得嚎啕大哭。3分钟的时间里，硬生生哭出了龙王一整年的业绩。
　　从海盗船上下来之后，还又哭了好久，同学们都一边笑一边哄她，她也觉得丢脸，但哭声就是止不住。
　　奚恬实在是想不明白，看起来像是摇篮一样无害的小船，坐上去怎么会那么吓人。
　　那是她第一次坐海盗船，可想而知，也是最后一次。

　　但被裴意凝抱在怀里，两只腿都在空中晃着，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身子被稳稳地托在空中，她觉得自己像是神话故事里，将要飞起来的羽人。

　　仰头，女人近在咫尺的下颚线占据了她大半个视野。
　　确实是漂亮的。

　　但，这个距离也太危险了。
　　奚恬臭着脸想。

　　危险到，裴意凝只要，一个不小心低下头。
　　就会，亲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