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画》咬枝绿

9、Charming 埠塘镇

　　天色将晚，品酒大会结束，接受完最后一批媒体采访的来宾，陆陆续续返回西曼度假酒店，还有晚宴活动可供娱乐。

　　庄蔓没有任何再娱乐的心思，面对找到她房间来的黎阳，不仅直接拒绝黎阳要她去参加晚宴的邀请，还满脸问号地直言道：“你不是前脚刚说伺候大爷的活你干不了吗？你还对宗丞那么关怀备至的。”

　　“干不了，分两种，没能力伺候好和有能力但不轻易施展。”黎阳脚尖朝后一立，一脸潇洒从容，“哥是后者。”

　　庄蔓面露无语，又见怪不怪了，噎了半晌说：“那他要来曲州玩，你干嘛安排我当导游啊？”

　　“当导游怎么了？多好的机会。”

　　怎么了？真实的原因庄蔓根本说不出口，她嘴里舌牙打架，磕巴道：“我——我也不想伺候大爷不行吗？”

　　黎阳咂舌，露一副出此言差矣的表情：“啧，那是大爷吗？那不是！那是正宗的大少爷，哥跟你说，哥真的很少看得上清港那边的装货，宗丞还不错啊。”

　　庄蔓立马接话：“我不觉得！”

　　黎阳又更重地啧一声：“人论身份地位在清港算到顶了，多平易近人呐，不装不演，刚刚跟我们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根本不是！”

　　“你个小鬼，又抬杠是吧？算了，懒得跟你吵。”

　　庄蔓眼底微微一亮，以为“算了”是黎阳要说取消她的导游一职。

　　但期待迅速枯死。

　　黎阳摆摆手往门口走去：“你不想下去就不下去，好好休息，明天领宗丞去老家别又迷迷糊糊的。”

　　庄蔓泄气且郁闷，在黎阳走后，软泥一样瘫陷进雪白的床铺里，四肢大展，又烦躁地滚了几圈。

　　第二天，天气晴朗如昨日。

　　庄蔓没有胃口，眉眼耷拉着，一盘早餐面叉来叉去，最后也没几根进肚子里。

　　对面的罗彬风卷残云吃完盘中食物，见状，起身又去拿了两个鸡蛋。

　　宗丞到餐厅时，里面还有不少人，但一眼便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对男女。

　　罗彬的餐盘里盛着一些鸡蛋壳和一颗蛋黄，而两瓣蛋白，他一手捏一个，右手捏的递给庄蔓。

　　不知他说了什么，庄蔓收起原本的不情愿，把蛋白吃了，一边腮高高鼓起，吃着东西还要笑着说话。罗彬也在笑。

　　阳光里的画面，十分刺眼。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不操心好像就不舒服，吃吧，早饭不能不吃，吃一口，就当赏我个恩典。”

　　庄蔓一边咀嚼一边问他跟前女友的事。

　　罗彬要她吃完另一半，才告诉她答案，说完了又忍不住自嘲，自己在感情里性格就是如此，自找的，也不怪别人。

　　庄蔓说：“每种性格的人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如果人人都完美无瑕，世界也会乱套的，你有你的好，会有人懂的，我觉得你的性格，还挺适合当幼儿园老师的，你照顾小朋友肯定特别好。”

　　庄蔓不想再吃第二个鸡蛋了。

　　罗彬已经剥好了，笑了笑，一本正经地用幼儿园老师的口吻说：“小朋友，你不吃蛋黄就要吃两个。”

　　庄蔓叫苦地“啊”了一声。

　　如果西曼这家餐厅找宗丞来试餐，五星满分，宗丞觉得自己最多打一分，还是看在和云家有几代交情的份上。

　　看着不远处走出去的一对年轻男女，宗丞冷到极点的目光收回，落到近处纤尘不染的叶片上，认为这家餐厅，不仅餐品难吃，顾客素质有待提高，这些花里胡哨的大丛绿植摆放也欠缺合理性和美观性。

　　很绿，很难看！

　　从餐厅出来，庄蔓没有跟罗彬一起下楼，叫罗彬先去，自己去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庄蔓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细细打量一番，觉得应该算得体了，才去乘电梯下楼。

　　走到大厅，庄蔓看见罗彬的车停在门口，还有一辆高级商务车停在旁边。

　　西装革履的司机从车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登机箱，罗彬连忙迎上去接，放到自己的车中。

　　后备箱里已经塞了庄蔓和他自己的行李箱，空间并不富余，他推推挪挪地调整着位置。

　　光是猜到黑色登机箱的主人，庄蔓刚萌芽的好心情便转瞬即逝，想要怨天怨地长叹一声。

　　下一秒，宗丞本人便走出电梯。

　　他的长相实在过于出众，仿若本该在T台红毯上秒杀菲林无数的明星落入生活实景，同乘的人，出了电梯，都还要一步三回头地看。

　　宗丞的今日着装和昨天是两种迥异的风格，上身穿了一件宽松有领的针织长袖，微廓的牛仔长裤，捏着纸杯咖啡，低头看手机，步履间一股子持靓行凶的气质。

　　他个子高，十九岁时就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这几年不知道有没有再长，这种亚洲人穿起来绝对四不像的休闲混搭，偏偏他穿起来就有外籍男模的不羁腔调。

　　据说何宗两家是政商结合，都是清港本地人，可宗丞无论长相还是身材，仿佛都有少许混血的底子。

　　庄蔓走了神。

　　不知何时走到她眼前的宗丞，摘掉琥珀色的无框墨镜，露出一双锋锐的眼：“看够了没有？”

　　视线又往门外一瞥，“你男朋友还在旁边搬行李呢。”

　　庄蔓不懂他怒从何来。

　　简直莫名其妙，要是怕被人看出来，昨天又一副却之不恭的样子答应做什么？真假真会装，庄蔓心里的吐槽掷地有声！

　　一开口，还是暴露了底气不足。

　　“你要不想被我看，就离我远点好了，让我看不到你这副尊贵的面容不就行了吗？”

　　宗丞淡淡一哂：“阴阳怪气啊。”

　　“跟你学的。”

　　“多学。省得一说话像蚊子一样，只会把头往男人怀里埋，太小家子气了。”

　　庄蔓瞪大眼，脸色瞬间涨红了。

　　心头委屈翻涌，更有害怕，宗丞这样肆无忌惮，不知道去了老家会不会弄出更多意外和麻烦。

　　她知道宗丞不在乎。
　　很多年前，她就已经了解到，什么平易近人都是假的，宗丞是有教养，但真的我行我素起来，谁都不会放在眼里。连他外公何会长也拿他没有办法。

　　脑子一堆预想出的灾难级画面，庄蔓越想越担心，头往回一缩，便是一只好乌龟，窝窝囊囊地央求：“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我为我的小家子气跟你道歉，那你别去我老家了行吗，你也看到了，我小家子气，我不会讲话，我还跟你阴阳怪气……”

　　宗丞一句句听完后，脸色变差许多，回了一句：“不是你以前说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带我去灼缘观，那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庄蔓滔滔不绝的话停在嘴边，愣住了。

　　宗丞看着她哑然心虚的样子，仿佛早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看了少顷，声音干脆，没有悲伤：“哦，这句也是假的。”

　　终于完美塞下三人的行李，罗彬合上后备箱，在酒店门口远远喊道：“可以出发了。”

　　车子驶离西曼，开上杨桦夹道的柏油马路，向已然入秋的山林更深处开去。

　　坐在副驾的宗丞没上车前，脸上就写着“懒得说话”，罗彬连车载音乐都没敢随便打开，也唯恐随便搭话使宗丞更加不快。

　　开了十几分钟后，罗彬才和善地关心了一句：“宗先生昨晚没休息好吗？”

　　宗丞含混地“嗯”了声，说自己对睡眠环境要求很高。

　　罗彬有了担心，便小心措辞道：“曲州风景好，埠塘镇现在也有不少民宿，周边有的美术学校和培训机构夏秋都会到附近安排写生，不过，招待学生嘛，住宿条件都很普通，西曼已经是整个曲州最好的酒店了。”

　　别说曲州，放眼全国，作为一家度假酒店，西曼的综合评分也绝对名列前茅。

　　只是宗丞这种大少爷，见过的世面与常人不同，对“好”的标准可能也非常人所能想象。

　　惴惴中，只见宗丞面上的冷倦消淡，稍稍一笑，又变成昨天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他将脸转过去，问罗彬：“那你怎么安排的？”

　　感觉到宗丞在看自己，罗彬脖子无措地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像被笼子罩住一样。

　　明明由他看着前路、握着方向盘，但此刻却觉得掌控者另有其人。

　　他开口说：“埠塘镇其实离西曼很近——”

　　副驾的车窗倏然打开一道缝隙，混杂落叶气息的风灌进来，宗丞的声音一时模糊不清：“这路绕来绕去的，坐得人头晕，还有多久能到？”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不是特别远。”罗彬又补充道：“不过，来回坐车的确容易不舒服。”

　　宗丞没有再说话。

　　路旁有了田野房屋，窗景中的村落人烟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儿，罗彬问宗丞：“不知道您打算在这边待几天？”

　　宗丞淡笑，转过来，还是那句：“你怎么安排的？”

　　罗彬的反应也一如上次。

　　不过，这次不等他再细想周到的回答，庄蔓先出了声，语气冷冰冰、急冲冲，听不出任何好客的意思，却说：“我来安排吧，你住我家吧，镇上没有比我家更好的民宿酒店，随便你住几天。”

　　突如其来的话，引得前面两位都有要回头看看的意思。

　　开着车，罗彬没回，瞥了眼车内的后视镜，庄蔓脸上果然带着点儿赌气的意思，很孩子气，他无奈但感谢。

　　庄蔓出言，大概是受不了宗丞这种大少爷脾气，而罗彬在清港工作数年，也努力把自己活成“清港人”的模样，不知见识了多少有钱人的轻蔑嘴脸，宗丞已经算很好的了。

　　觉得庄蔓不通人情世故，刚刚语气不好，罗彬便笑着帮忙圆话：“这说得倒没错，蔓蔓家的房子去年又翻新了一遍，很漂亮，庄总和云小姐也来过。”

　　宗丞回头望着庄蔓。
　　她眼睛里软和下来一点，也看着宗丞。

　　重逢至今日，在此刻颠簸的路途中，宗丞才有机会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她的脸。

　　她坐在远离副驾驶的那侧车窗边，树叶的光影随着车子前行摇晃变动，落在她脸颊肩膀的皮肤上，白得晃眼。

　　叫宗丞想起第一次见到庄蔓的情状，当时她也是坐在一面有日光照耀的舷窗旁边。

　　皮肤很白，但缺少血色，不健康，手腕细得用点力就能掐断，却笑容满面。

　　人在活泼和笨拙之间无理由横跳，就像从保温箱里刚抱出来的小孩子，脆弱至极又有蓬勃的生机，身上带着一种无菌的温暖。

　　与李瑞柏提出的“特别漂亮”不相关，但不是不吸引人。

　　宗丞忽然很想让庄蔓对自己笑一下。

　　但宗丞清楚，她不会，她只会用这种防备又可怜的表情看着他，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很坏的事。

　　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