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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rming 来者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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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车内安静得有些诡异,罗彬提议放些音乐。
庄蔓附和说“好”,匆匆将脸撇向车窗外,余光却知晓宗丞仍不动分毫,还在看自己。罗彬刚刚似乎偏头看了一眼宗丞,不知会不会已经生疑。
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庄蔓硬着头皮向前递,想要表现得自然,跟宗丞说:“你是不是晕车?闻闻橘子皮的味道会好一点。”
宗丞没说话,看着庄蔓踧踖不安的样子,伸手把橘子接了过来。
开车的罗彬依旧笑容和煦:“原来是晕车啊,刚刚看你有点难受的样子,你坐我这个车恐怕是会有点不习惯,我尽量把车开稳点。”
宗丞没什么情绪,说没事。
在庄蔓有限的视角里,坐在副驾驶的宗丞把橘子剥开了,吃了一瓣,顿了顿,被拆解的橘子轻拢在手心,很久没有再动。
橘子是昨天来曲州的路上,罗彬买的,但庄蔓还没尝过。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剥开,橘瓣刚在嘴里咬开,五官就立马跟着皱起来。
——好酸。
不知怎么合理地把宗丞的橘子要回来,她想了片刻,倾身贴向驾驶座,将手朝前伸去。
“罗彬,你尝尝你买的橘子好不好吃。”
罗彬习惯照顾人,但庄蔓这样喂食还是第一次,受宠若惊,偏过头去接,但一尝就怪叹道:“嚯,这橘子够酸的,你别吃了。”说完,他注意到宗丞手上一直拿着没动的橘子,扒拉出杯架里的空地当临时垃圾桶,“宗先生您也别吃了,酸得倒牙,就放这儿吧。”
宗丞没听从,还是那样拿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宗丞说:“没事,闻着酸也清醒一点。”
车子快开到镇上时,车里的音乐被切进来的一通电话断开。
罗彬按下接通,外放的通话声一时扩散在车厢内。
是罗彬母亲打来的。
不知分手内情的罗母,问中秋去庄蔓家要再带些什么好,听说庄蔓的妈妈在收好的滋补药材,询问罗彬的意思,要不他们也托人去买两根山参带过去。
“阿姨,不用了。”庄蔓抢在罗彬前头开口:“我妈妈身体很好,她是帮黎阳哥的妈妈收茯苓白术之类的东西做养颜粉,您不用再送东西来了。”
罗母问着养颜粉需要哪些药材,她们那边也有人种药材,可以一起帮忙收。
干巴巴说着“不用了阿姨”的庄蔓,有点招架不住长辈热情的尴尬。
还好有罗彬。
“妈,您就听蔓蔓的好不好?你之前都说拿蔓蔓当亲女儿了,太客气也显得生分了嘛。”罗彬这样说,他妈妈才打消了去买山参的念头,说等罗彬回家再聊。
电话结束,车子里复又响起音乐。
庄蔓又悄悄瞥了一眼副驾。
宗丞仿佛刚才不在车内,没听到任何对话,面部平静得如同阴天的湖面,连一丝日光晃动的涟漪都没有,像一直待在另一个音乐不曾中断的平行时空里,车子里只有英文女声的吟唱。
中央的车载显示屏,歌词正滑动到其中一句的中文翻译:
[爱只眷顾那些幸运且矢志不渝的人。]
庄蔓动身前的担心,在事实验证下显得多余。
宗丞见到她的妈妈非常礼貌,让她说的“宗丞在清港长大、之后去了国外读书,少来内地,所以对我们这边的风景感兴趣,想过来玩两天”十分可信。
而妈妈也如庄蔓所料,得知宗丞的身份以及跟云家关系,几乎是把宗丞当成云嘉的亲弟弟,唯恐有半点不周到,恨不能多出一双手出来忙碌。
庄蔓对这种热情很熟悉,想开口阻止,又怕言语不当伤害了妈妈。
“阿姨。”
宗丞喊了一声。
忙得都快脚不沾地的冯秀琴立马回头望来:“哎,小丞你说。”
庄蔓紧张不已,看见宗丞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温和笑容,对她妈妈说:“阿姨,我来这边就是想体会一下当地的生活方式,您这样厚待,我岂不是体会不到了,您随便安排一间客房给我住就可以了。”
大概是没想到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公子这样没架子,冯秀琴笑眯了眼,连声应着:“唉好好……那我去厨房再添两个菜,罗彬,你也留下来一块吃饭。”
“不了阿姨,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中秋那天再过来。”
送走罗彬,冯秀琴说楼上房间都打扫了,但新被套还没换上。
看到妈妈又要开心得忙成陀螺,控制不住要围着宗丞打转,庄蔓心里闷闷的,百感交集,仿佛老电影此刻翻拍新版。
她无奈地把活揽去:“我来吧,我知道被套在哪里。”
“好好,小丞就住你哥哥那个房间,家里就你们两个的床,垫了那个外国的床垫。”冯秀琴还是忍不住操心,对宗丞笑着说自己睡不惯那种软床,然后去了后院的厨房。
庄蔓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朝前带路,对宗丞说:“走吧。”
上楼梯的时候,庄蔓手里的箱子忽然一轻,宗丞并不看她回头疑惑的样子,一言不发接过她的箱子,长腿迈开,侧身而过,将庄蔓丢在身后。
庄蔓咬了咬唇,没说出什么,加快步子追上去,数步之后,先将楼道的门打开。
宗丞脸上已经不见刚才面对妈妈的那种温和的笑容,但是也比早上出发前的冷漠样子好很多。
上了二楼,过阳台、进房间,庄蔓打开柜子,将新被套换好后,发现宗丞都没有进来,便出了房间。
可能是新奇,他无声看着眼前的一切。
庄蔓也随他的视线望去。
长空碧蓝,飘着几片糖絮一样的软云,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白墙黛瓦的小镇一角,围拥一方烟火小院。
厨房里的饭菜香飘出,握着锅铲的冯秀琴从小门中匆匆一现,扬手往靠墙的不锈钢盆里放了一把什么,哗啦啦响,水池台子上的那只橘猫立马闻声窜来,月季架子旁的三花动作慢些,一肥一瘦两只猫并头抢食。
“都是你家养的猫吗?”宗丞低头看着问。
庄蔓说是。
“叫什么名字?”
“小虎,花花。”
“你从小就住在这里吗?”
“不算很小了。”庄蔓想了想说,“特别小的时候住在乡下,镇上是十岁搬来的。”
宗丞问:“因为庄在?”
“不是。是因为妈妈。在我们这里,女人在乡下是没有宅基地的,没了丈夫就无处可去。”
听着庄蔓熟悉的咕哝语调,好似深感困惑却无从改变,所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宗丞隔着不远的距离,朝旁边看去,仿若面前穿着酪黄色裙子的女生并未长大,还是十九岁怯气懵懂的模样。
十月初的南方中午,艳阳万里,有近似清港夏天的高温。
很快,宗丞清醒了。
因庄蔓绽放一抹宗丞从没见过的笑,恬淡自得,说出十九岁庄蔓说不出的话:“不过现在很好,妈妈有自己的房子,还有自己的缝纫店,她喜欢现在,对一切都满意。”
宗丞试过沉默,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声音很淡地开口问:“也包括你的男朋友?”
庄蔓眼眸瞬间黯了,幽怨地扫过来:“不用你管。”
冯秀琴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热菜,站在院子里仰头喊他们:“还聊天呢,先吃饭,吃完饭再聊吧。”
下楼梯时,两人又陷入沉默。
上了餐桌,继续沉默。
冯秀琴本不善言辞,为了不冷场,叫宗丞感到宾至如归,便把今年暑假罗彬第一次来家里时问过的问题,熟稔地拿出来又问了一遍,
多大了?家里有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学历?现在做什么工作?现在年轻人工作很辛苦吧?大城市不好待的,平时会不会自己做饭?老在外面吃不健康的,要注意身体。
宗丞一一耐心应答,包括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不会做饭,但以后会学着尝试,会听阿姨的建议之后减少在外面用餐。
冯秀琴满眼藏不住的欣赏,仿佛在看女版云嘉,又是一个出身高贵而毫无骄矜的好孩子。
庄蔓的脸快要埋进碗里了,尽量忍住不笑。
冯秀琴又问宗丞:“今天坐车过来蛮辛苦的吧?”
宗丞说不辛苦。
庄蔓啃着排骨腹诽:不知道是谁在来的路上摆架子说坐车头晕。
冯秀琴可能是有些词穷了,转头看向庄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蔓蔓?以前吃饭没一刻嘴停,恨不得一边吃一边唱。”
“太好吃了,我顾不上说话。”庄蔓一边嚼嚼嚼一边说,“妈妈,今天的菜我都好喜欢吃啊,好香。”
冯秀琴眉眼含笑,佯装生气批评:“女孩子家家,要有点吃相。”
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宗丞,庄蔓小声反驳:“他刚刚不是说了,不要我们装模作样嘛。”说完继续往嘴里塞蘑菇肉片,唇瓣油亮,两腮鼓得像松鼠。
“瞎说什么,好好吃饭。”冯秀琴说不过,看着女儿笑得慈爱,扭头跟宗丞吐槽一句:“跟个小孩儿一样,长不大。”
宗丞道:“我听庄在哥说过,蔓蔓以前生病耽误了很多上学的时间,她又很要强,不肯留级,自己在家自学,期末如常考试,跟同龄人接触得很少,所以上了大学感觉比身边的同学单纯好几岁。”
想到那段艰难时光,冯秀琴心疼地应和:“是,蔓蔓从小身体不好,念书压力又大,阿在太聪明,聪明到我们这儿没人不知道,蔓蔓怕给她哥哥丢脸。”
庄蔓抚着碗,愣住两次。
第一次是听到宗丞喊“蔓蔓”。
第二次是听宗丞讲出这些哥哥绝不会跟外人讲的话,庄蔓不知他是从何处知道,且知道得如此具体。
“阿在能把这些告诉你,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冯秀琴心疼道,“阿在更是要强,那孩子从来不跟人诉苦的。”
宗丞神色自若说是,说云宗两家关系密切,他如今和庄在也是共事的关系。
饭后,冯秀琴收了碗筷,推开庄蔓伸到碗池里的手,不要她帮忙。
她自然是希望作为同龄人的女儿去招待贵客,陪人聊聊天说说话。
将碗洗完,冯秀琴从厨房出来,只见庄蔓和宗丞一人坐一把隔得老远的竹椅子,一人手里逮着一只猫,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倒是两个猫,这边喵喵叫完那边又喵喵叫。
冯秀琴不由地叹了叹气。
上个月她跟云嘉打电话还说,觉得女儿长大后变了许多,小时候虽然瞧着病恹恹的,但性格特别活泼,肚子里根本装不住话;现在也爱笑,但那笑容,总是一不留神就不见了,变成不肯对人说的心事。
冯秀琴提上自己的小花包,叫他们要是累了就上楼先睡一觉,不累就出去玩一玩。
最近有很多学生来镇上写生,又逢双节,镇西大街上开了集市,棚搭着棚,摊连着摊,什么都卖,热闹得很。
缝纫店下午还有不少活要做,耽误不得,冯秀琴是陪不了客人的。
看庄蔓这没精神的样子,她走也不放心,便拿了个主意:“这样,你打电话问问罗彬下午有没有事,让罗彬过来带你们两个出门玩。”
已经分手,若非必要实在不想再麻烦罗彬。
庄蔓一下来精神了,两手狂摆:“不不不,不行不行,他没空,他……他今天开车很累的。”
宗丞撸着三花猫的小脑袋,闻言,动作停了,抬头看了远处说话的庄蔓一眼。
冯秀琴担心道:“你一个人出门我都不放心,你带着小丞,走丢了,两个都找不回来。”
“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在家门口。”庄蔓羞恼不已,耳尖发热,“我可以的,我马上就带他去逛集市!保证不会弄丢!”
视线越过信誓旦旦的庄蔓,冯秀琴看向跟小猫待在一处的宗丞,唇角弯起:“小丞,要现在出门吗?累不累啊?”
庄蔓用毫无攻击性的眼神警示宗丞不要再用那副乖乖晚生的样子欺骗她妈妈。
显然宗丞熟视无睹,跟庄蔓唱反调。
“有点累。”
说话时,他眉心微弱蹙了一下,仿佛真的尽力撑住,但还是不堪承受地泄露疲惫,看得庄蔓忍不住斜翻上唇,怎么不去演西施啊?
她妈比吴王更懂怜惜,立马叫庄蔓带客人上楼休息,又怀疑庄蔓床铺得不好,一操心没完没了,要不是庄蔓嚷着“铺好了铺好了,铺得超级好,豌豆公主来睡都没问题”,冯秀琴还想自己去检查一遍。
知道女儿弄好了,冯秀琴暂且放心。
“小丞,你先好好休息,醒了让蔓蔓领你出去逛逛,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跟阿姨说,阿姨就在街上的缝纫店,走几步路就能回来。”
临走前,还对宗丞絮絮说了这么一通话。
等妈妈走后,庄蔓不说话,只以强烈谴责的目光看着宗丞,想让刚刚又装又演的某人感到无地自容。但这是她以己度人的幻想,宗丞十分自若。
连她家的小猫也没有对宗丞展现出任何不齿唾弃,反而大加亲近。
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庄蔓先打破安静,嘟嘟囔囔的:“不是说累吗,赶紧休息啊。”
宗丞朝她看来,慢悠悠说:“渴了。”
庄蔓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来者是客,又默念三遍知恩图报,再默念三遍日行一善,最后,用一只印着卡通小牛的玻璃杯,倒来一杯温开水。
对宗丞阴阳怪气:“您请喝。”
宗丞接过去,不出意料对廉价的漆印图案皱眉:“这是谁用的?”
“没人用,新的。”庄蔓没好气。
宗丞好像并不相信。
庄蔓叫他去客厅,拉开中堂柜子给他看,上下两层,都放一个水红色塑料大圆盘,里面倒扣着若干玻璃杯,杯身图案跟宗丞手里拿的都一样。
“上面都是新的,下面是用过的。”
“买这么多一样的杯子干什么?”宗丞评价的声音低了点,“又不好看。”
但庄蔓还是听见了。
她回答:“不是买的,是我小时候喝牛奶送的。”
看宗丞面带疑惑的样子,庄蔓瘪了瘪嘴,并不想跟一个一出生就拥有私人医院的大少爷解释,家中并不富裕时,妈妈也坚持给她买牛奶喝,希望她健康长大。
“反正是新的,你放心喝好了。”
宗丞没再问,喝了水,也没再为难她。
两人上楼,走进相邻的两间房间,几乎同步把门关上。
庄蔓早就明白,人与人之间无法做到互相理解,但今天才切身体会,人甚至都不能理解过去的自己。
她现在觉得那么难以启齿的话,以前是怎么做到在宗丞面前张口就来的?当时是中了邪吗?想给哥哥帮忙的执念那么深吗?她真是有自信,怎么会那么厚脸皮啊?
庄蔓郁闷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绿树和蓝天,一朵白云正缓缓飘动。
胡思乱想着,睡意渐生。
庄蔓记起,和宗丞一块从他家医院出来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碧蓝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