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纯白雕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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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人如何铸造一座雕塑？只需要来自地中海的大理石和一柄钉锤、一把刻刀。
雪白的碎屑在他脚底纷纷扬扬，他刻出天神俊朗的容颜和飘然的姿态，飞扬的披风边缘锐利无比，割伤了雕塑家粗粝的手，血迹蹭在神的心口处，平白添了几分暴虐，那座原本冰冷的雕塑好像被血液唤醒，眨了眨眼对他说：“神不愿意被固定形态。”随后化为雾气消失了。
这则寓言来自于一座村庄的老人，古怪的当地信仰数不胜数，布鲁斯在游历途中遇到过很多，却只对这个印象颇深，他们的神没有实体，村民每天只向一块随处可见的白色石头做祷告，是最原初最纯粹的信徒，老人对因伤停留的旅人说：“听从内心的声音，那便是神的启示，祂是所有人的欲望化身。”
克拉克的脸颊和他贴在一起，泪水混着融化的冰一起流淌下来，布鲁斯觉得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某种力量重塑熔铸为一座雕像，他也不想挣脱拥抱，只埋头钻进超人的胸膛，攥住对方披风的手用力到发白，他想起这则久远的故事，把自己更加紧密地镶嵌在面前这尊哭泣的塑像里，借此将人间之神死死钉在这片广阔寒冷的雪原之上。
“……你换衣服了，克拉克。”
安慰人不是蝙蝠侠擅长的技能，布鲁斯深吸一口极地寒凉的气体，终于觉得一团糟的脑子可以正常运转，他用围巾擦去克拉克脸上不停滑落的眼泪，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缱绻地探出舌尖舔舐爱人的脸，这下那些咸苦的液体便都落进了嘴唇。
“叫我卡尔，布鲁斯，克拉克已经死了，超人埋葬了他。”
或许他该对这句话感到意外，劝解对方回去见见玛莎，回到堪萨斯温暖的阳光下去，但布鲁斯什么都没说，只听到空洞的风从耳边刮过，一路摧枯拉朽，席卷了紧缩起来的心脏，无处安放的痛楚从超人冰蓝色的眼睛倾斜倒塌，形成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以克拉克的身份面对母亲，布鲁斯……乔纳森是在我眼前自杀的，我听到他的遗言，他说…”
超级大脑的记忆每分每秒都清晰到残酷，卡尔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努力咽下悔恨的抽噎，怎么也不能完整地重复出来。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这样的话对吗？”布鲁斯替他开口，好像也是替自己开口，“托马斯也对我说过，当时他已经没办法说话，倒在地上张嘴便是血沫，但我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克…卡尔，看着我的眼睛。”
被两人泪水一同清洗过的眼睛透亮无比，在暴风雪即将到来的黑夜里如同两点漂浮的火光，跟随长睫眨动的频率闪烁，这片令人心安的蓝色里沉淀着世界上最为坚毅的灵魂，布鲁斯主动剖开了用于遮掩的雾气，赤裸裸地向卡尔展示了人类是如何承受痛苦而不崩毁的，他从未这样做过，本该显得局促和不安的神情却因为信任而带出浅淡真切的笑意。
哥谭人摘下围巾把自己和超人捆在一起，就像扯住一个飘远的气球，柔软的毛线蹭过发着愣的卡尔，痒意顺着皮肤爬到心尖。
是了，有谁比蝙蝠侠更懂得失去父母的痛苦呢，卡尔低下头轻轻贴了贴布鲁斯的鼻尖，落下的吻终于不再携着苦涩的水意，他吸了吸鼻子，什么都没想，默默把身体的温度提高，大了一小圈的体型在此刻成为最好的屏障，超人耷拉着眼皮，思维在温暖中下沉，搭档兼爱人规律的呼吸声如海潮般来回往复，遮掩了世界上其他角落的喧嚣。
“十五分钟就好，蝙蝠侠，超人十五后归队。”
如果可以，他真想让超人再睡一会儿，蝙蝠侠才是更加擅长压缩休息的人，但此刻却希望时间无限延长，布鲁斯的手指带着一小层雪粉陷进卡尔柔软的卷发里，另一只手顺着发尾下意识揉按，就像安抚一只呜呜叫的小狗——克拉克曾经承认过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手法。
就像过去的时光不能回溯一样，即使蝙蝠侠相信如同太阳般的超人能够重新升起，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个快乐的克拉克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是卡尔还在身边，不过是变了个名字，布鲁斯抿紧唇，无法抑制地思念起几个月前的晴天，嫉妒咒骂起那个什么都没经历的，在和克拉克一起吃早餐的自己，与世人认知的不同，蝙蝠侠其实总在后悔，只是他总能在合适的时候把自己从那样无底洞般的情绪中拔出来。
“．．．时间到了，联盟需要主席来面对舆论。”
雪堆随着卡尔起身的动作滑落，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型雪崩，布鲁斯抬头看他，握住那只一如既往温暖的手，超人把蝙蝠侠拉起来，带着歉意轻声说：“我希望你能用堡垒里的机械把伤治好，那天没控制好力气。”
脚尖离地，那身苍白的制服和天空融为一体，布鲁斯上前扯住卡尔的领子，交换了最后一个吻，“我会在这边待到晚上。”
卡尔知道“我们需要谈谈”才是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他紧握了一下爱人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超人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想也不能逃避下去，晚上谈话的内容他也大概知晓，无非是关于小丑，关于卢瑟，或许部分问题他等会儿就能给出答案。
黄太阳之躯带来的热度在刚开始的十几秒钟之内就逐渐消散，布鲁斯在卡尔走后定在雪地里很久才有些恍然想起自己没有告别，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握拳抵住嘴唇咳了一声，无声说：“再见。”
完美完成了一项使命的蝙蝠侠打开堡垒大门，坐上椅子，打开收音频道，被搭档默许的蝙蝠系小道具传来一阵滋滋电流声，随后是轻巧的砰砰声，超人落在一片废墟上张望，粉尘不忍心地试图遮住他的眼睛，但卡尔甩了甩头，他只停留了一会，而后窃听器里又灌满了滞留的风声，星球日报已经消失，露易丝也躺在医院，他要再去找一个能报道超人的记者。
布鲁斯接过机器人带来的药剂，上身微微前倾，唤出一块屏幕，他在心里勾画超人的路线，预设搭档的决定。
…第一，他会公开一部分医疗科技。
“我是氪星最后的移民，卡尔·艾尔，地球接纳了我，我也应该为此回报，人们需要超人的援助，我决定无偿公开部分氪星科技给全人类，这将成为所有人的财富。”
然后他会承认错误，布鲁斯吐出一口气，交叠的双手渗出汗意，他侧过头听，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重复。
“…大都会爆炸，几百万人死亡，我需要承担责任。”
记者不顾一切地将话筒向前挤，他们仰望着褪去颜色的人间之神，发出质问：您做错了什么呢。
“…还有更好的办法，先别回答这个问题。”布鲁斯忍不住出声，但他知道这无法阻止下定了决心的超人。
“我没能阻止这一切，辜负了大都会对我的信任，有人在呼唤超人，但超人逃走了。”他降低高度，于是所有人都能从屏幕中看到那对颤动的蓝眼睛，卡尔落在地上，盛在眼眶里的水珠也因此晃动，他一字一顿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从未有过如此脆弱姿态的明日之子弯下腰，向所有人展示真诚，卡尔坦然地回望记者狂热的眼瞳，嚼碎了那颗破烂不堪的真心，一点一点吐出来，他没有半点隐瞒，憋足了一口气向前斜跨小步，人们便如退潮般后涌。
“针对那段我和小丑的视频，我愿意接受人类的法律审判…”卡尔露出一个淡笑，孤注一掷地抛出二十多年来培养而成那份喜爱和信任，“但也请你们允许我…为我自己辩护。”教会他克制和爱护的人又走了一个，只有卡尔自己知道喜爱和信任是否因此削减或者彻底消失，但此时此刻，他仍然在尝试以一个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或许这也只是儿子遵循父亲遗言的尝试。
…超人已经尽力了，布鲁斯呼吸一窒，闭上眼睛往后靠，思绪轻飘飘地飞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还带了点鼻音，卡尔按了按耳朵，听到孤独堡垒里的回答。
“你做得很好，卡尔，我们可以解决…谢谢你。”
这句感谢有些莫名其妙，卡尔嗯了一声表示疑惑，布鲁斯笑起来，放松身体接受来自机器人的治疗，“欢迎回来，哥谭日报明天会有报纸标题是这个，不用担心律师，韦恩能打点一切。”
来自阔佬的信心鼓舞了超人，卡尔面对镜头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会以氪星移民的身份接受庭审。”
“我们需要真相！”一个小个子男人钻出来，卡尔记得他，这位在外地出差的先生在爆炸中失去了妻女，威尔逊脸色苍白，血丝布满瞳孔，他抬起头仰望昔日的保护神，怨恨地高喊，“外星人的一面之词！”
起伏的人群围拥在超人四周，淹没了他，卡尔眨了眨眼，轻声说：“我和您一样难过，先生。”
“善良、正义、同情心…这是你们赋予我的象征，也应该是你们的天性，我们一直在为此努力，请相信我，也请相信正义联盟一定可以告诉民众真相。”他轻声说，嘴边却没有笑容，卡尔的脚尖慢慢离开地面，人越来越多了，他必须飘在空中以免发生拥挤和踩踏。
电视里明日之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好像从未有过改变，莱克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半睁半阖的眼里透出轻蔑，他摸向手腕处一圈白边，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嘲讽的声音也跟着发抖：“世人即将得见你肮脏又丑陋的真面目，超人。”癫狂的绿意从眼底往外冒，卢瑟盯着屏幕上扶住跌倒者的卡尔，不屑地骂了一句：“听听这些话，你在说服谁，又说服的了谁？”
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卢瑟狂热的自言自语，默茜走进来，她的老板一如往常，坐姿端正而优雅，嘴角带着似真似假的笑意，女助手把纸袋里的资料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弯腰送上一杯咖啡。
“还有半个月就是大选了，先生。”
“我知道，亲爱的默茜。”莱克斯翻开封面，指尖在档案上方轻点，“而人类即将迎来解放和狂欢。”
白纸被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卢瑟捏得作响，最上方的证件照里框住了一个少年，他腼腆的笑容被折痕穿过，变得微微扭曲。“哼…正义联盟。”莱克斯摇了摇头，合上资料丢进桌底的铅柜里，默茜心领神会地低头拿出手机，她迅速按下一串号码，拨给了某个阴魂不散的政府人员，呼吸声传出来，过了几秒戛然而止，只剩下挂断的忙音。
“莱克斯·卢瑟。”
超人飘在半空中，白披风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卡尔忍耐着，慢条斯理地敲了敲那片玻璃，裂纹从曲起的指节处向四周蔓延，卢瑟一下明白沃勒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在他的预想里，超人确实不该这么早到来。
细微的咔嚓声让人类挺直了腰，卢瑟舔了舔唇角，露出优雅的假笑，他疑惑地歪了歪头，询问道：“有什么事吗，超人先生。”胜利的战栗从剧烈跳动的心脏一路跑到颤抖的指尖，卢瑟为这个面无表情的超人感到兴奋，他微微前倾，紧盯着那双凝着愤怒和克制的蓝眼睛，体会到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
“卡尔，我在这里。”蝙蝠侠的声音浇下来，仿佛携着北极的寒意，超人放过了让玻璃碎片给卢瑟一个教训的想法，他不能在此刻添上更多不利的舆论，卡尔停了停，把过激的念头藏进眉下小片背光的黑暗里，然后嗯了一声，从搭档平稳的心跳和呼吸中汲取可贵的冷静。
“您是来和我讨论氪星科技的事务吗，很高兴您的慷慨援助。”卢瑟拽了拽自己的领带，坐在椅中的姿态透出故作的谦卑，他望着沉默的氪星人道谢，“还是说，我们可以谈谈即将可以实施的法案，来为辛苦的超级英雄们提供更好的待遇。”
他起身一脚踹碎了玻璃，抢过手机丢进打卷的狂风里，侧身对摄像头开枪，超人的沉默极大满足了莱克斯的表演欲，这位即将坐在白宫里的总统比了个“嘘”的姿势，轻声提出建议：“没有人会知道我们谈了什么，只要您能提供更多……”
“莱克斯·卢瑟。”这次的话音比前一次重了许多，卡尔闭了闭眼，以免热视线穿透对方的脑子，苍白的超人突然露出一个微笑，这不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布鲁斯在孤独堡垒听到这声轻笑，心脏猛地弹动了一下。
“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决定，但不是现在。”
掀开那层冷静的外表，莱克斯第一次从超人的身上读到来自死亡的威胁，但他耸了耸肩，因为谁都知道明日之子不会这样做。
“既然如此，期待我们达成合作的那一天，但或许我可以稍微好奇一下，您打算如何解释小丑呢。”
莱克斯又倒回椅子上，毫不在乎地添了一句：“那个混蛋死在你手上了。”他踢开脚边的碎片，半百聊赖地打算等待超人的蠢话或者忏悔。
“他仅仅是死了。”卡尔飞起来，俯视满地狼藉，有些好笑地发现卢瑟竟然真的认为他不是下手的那个人，“死在我手上。”
这两句话空洞洞的，搅和在房内呼啸的风声里，但布鲁斯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被这种轻飘飘的语调压垮了，在极短的一瞬间里，蝙蝠侠看起来回到了贝恩把他折断的那个晚上。
“啪嗒。”
有什么东西断了，像是绳子，布鲁斯的心跳依然平稳，面色平静，他回头去看，发现是药剂的空瓶摔在了地上，高科技造物没那么容易碎，只是淡蓝色的液体流出来一点点。
“布鲁斯快看，这是我找的外星药草合成的疗愈剂，能让你的伤能好得更快一些。”回忆里雀跃的话语回荡在耳旁，布鲁斯眨了眨眼，起身，他记得当时克拉克讨要夸奖的眼神，也记得爱人有些懊恼地抱怨：“就是有一点不好，它打开之后就很容易受到污染，如果接触到地面或者质量差的空气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变化，还是随机的，所以你懂的，要快点喝掉。”
苍白的指尖刮掉了那些流淌闪烁的淡蓝色，布鲁斯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手指含进了嘴里——没有任何变化，或许是孤独堡垒足够干净，又或许是有人夸大其词只是想让他快点喝。
布鲁斯捏紧瓶子重新坐回去，继续等待卡尔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纯白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