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学人精》祖央

8、第8章

　　语文老师钟萱是第一个发现程佑真今天不太对劲的人，她在讲台上激昂顿挫讲文言文，一回头，却发现程同学竟然在走神。
　　这可少见。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读着读着，书上晦涩的文言文仿佛都化作一行简单有力的大字——
　　纪灵梦喜欢的是裴野。

　　程佑真一手撑着额头，视线又忍不住飘向左后方。

　　照例是一个黑黑的头顶，这家伙又在睡觉，他真的好奇，裴野每天晚上干什么坏事，白天能累成这副样子。
　　而且今天是周五，他身上换了一件新衣服，又违纪没穿校服。

　　视线落到裴野露出来的手上时，程佑真愣了愣，那只手的指关节红肿擦伤，像是和人打架造成的。
　　这家伙不会在他昨天走后又欺负同学了吧。

　　程佑真一边猜测着，一边把人从头到脚挑剔一遍。
　　有句话是，当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身上的优点都会变成缺点，反正他是看不出来这家伙到底哪里好。

　　正在讲课的钟萱顺着程佑真的视线看去，是那个整天睡觉，到现在连脸都没怎么看清的学生。

　　作为这学期才来的新老师，交接时上一任语文老师曾推心置腹地同她说，九班学习风气不好，班里有几个刺头，不爱学习家里权势还很大，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至于不交作业什么的，别管就是，免得像之前有些新老师莫名其妙就被开除了。

　　钟萱年轻胆子小，当时就听进去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老师都是经过很多层学历筛选才进入滨海高中，工资高福利好，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然而，看着程同学望向那个方向皱眉的目光，她知道——
　　程同学肯定是也看不下去了！才一直盯着人家看。

　　也是，如果老师们都不管，这股风气蔓延下去带坏别的同学怎么办？

　　钟萱讲课的声音渐渐慢下去，犹豫一瞬后还是坚定走过去，敲桌子提醒道，“裴同学，别睡了，这篇课文很重要的。”

　　“嘶——”旁边传来同桌关胖胖抽冷气的声音。

　　程佑真被他搞得吓一跳，以为裴野会站起来打老师。

　　这时，裴野抬起头，眼下有淡淡一圈青影。
　　在万众瞩目下，没想到他抓了抓头发，真的把书翻到那一页，开始默读起来。

　　程佑真愣了愣，“唰”地扭头问道，“你嘶什么？”
　　关胖胖慢吞吞回道，“惊讶嘛，之前的语文老师从来不管的。”
　　程佑真，“……”惊讶你个头。

　　而站在裴野桌前的钟萱松口气，心想：也没有那么刺头嘛。
　　看来九班风气还是有救的。

　　连着上两节语文课，差点把韩序飞憋坏，一下课就跑到走廊上吹风，还嘲笑裴野道，“这么瞌睡，你昨晚不会背着我通宵打游戏吧！”
　　越想越有可能，“兄弟，打游戏你不叫我？”

　　裴野额间的头发被风吹乱，支着胳膊撑在栏杆上，显得不羁而帅气。
　　他随口道，“我一个人打什么游戏。”

　　韩序飞不信，这两天裴野一个人老是放学后不知道做什么去，神神秘秘的。这时，他忽然看见裴野放在栏杆上的手，关节处痕迹明显。
　　韩序飞呆了一下，“你昨晚是在练拳啊……不是，你不怕裴老骂你了？”

　　裴野收回手，背过身靠在栏杆上，笑了笑道，“只是玩而已，又没有要怎么样。”
　　韩序飞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还是引开话题道，“这个新语文老师人还不错欸。”
　　“你记不记得上个语文老师，那个老滑头男的，特别见风使舵，还想着让你家里在领导那给他说好话呢。”

　　这些琐事裴野记不清楚，只记得当时没人管他上课睡觉。

　　两人还没说两句话，邵老头忽然出现在走廊里，像赶小鸡一样把男生们赶进教室，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擦道，“宣布一个好消息啊——”

　　大家连忙竖起耳朵，心想国庆放假不是在月底吗。
　　有人则壮着胆子问，“放几天啊老师？”

　　“放什么放，想得挺美。”邵老头环视一周，喝口茶水道，“下周二，要突击举行高二年级的摸底考试，大家都要重视，这是你们分班后的第一次成绩排名。”
　　所有人一听傻了，余乐说的居然是真的，这算什么好消息？简直是惊天噩耗。

　　邵老头却笑得特别满意，“还有几天复习时间，放心，题很简单，考的都是学过的。”
　　拜托，哪次考试不是这么说啊。

　　消息一出，就连生活在慢速世界的关胖胖都急了，开始趁着课间向程佑真请教题目。

　　程佑真昨晚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到，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听到要考试，才勉强提起精神，支楞起来认真解答。

　　关胖胖听的认真，程佑真讲着讲着也入神起来。

　　没想到经过的韩序飞看见却不乐意了，他想起昨天中午放学发生的事情，嘴贱嘲讽道，“三好学生啊你。”
　　程佑真摔下笔抬头看他。

　　韩序飞一点儿也不怕，继续道，“哪三好呢，好打小报告，很会骂人却喜欢装好学生，对了，还喜欢——
　　他一字字道，“多-管-闲-事！”

　　指的就是程佑真出面阻止他们围堵乔瑞那件事。

　　程佑真都不带思考的，直接回道，“你呢，有三废，学习废材，人品废渣，废话还多，一个大写的废物点心。
　　“我劝你，明儿就去垃圾回收站报道吧。”

　　不少人听见后忍不住喷笑。

　　韩序飞顿感面子掉一地，气冲冲道，“学习好了不起吗，天天那么装，我倒要看看你难道能捧个第一回来？”
　　想了想又补一句，“我说的是理科年纪第一！”

　　“哦，如果呢？”程佑真气定神闲转着笔。

　　韩序飞心想，怎么可能。
　　他虽然不爱学习，但去年整个年级前三是谁还是知道的，从来没见过程佑真的名字，分班后应该也差不多。

　　于是挺挺胸膛道，“如果你赢了，我倒立上邵老头的课。”

　　程佑真抬了抬下巴，无语道，“谁乐意看你倒立，这样吧，你输了的话就去学校广播站大喊三声——我韩序飞是全世界第一傻叉。
　　怎么样？”

　　韩序飞脸红了红，觉得这赌约太羞耻，不免有些犹豫。

　　程佑真手里的笔转得更快，嘴上却轻描淡写道：“哦，怂了。”
　　“谁怂了！”韩序飞一听，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咬牙道，“赌就赌！”

　　裴野被邵老头叫去办公室一趟，回来后就只听见最后这一句。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就见韩序飞捂着心脏道，“兄弟，你说这家伙不会真能拿第一吧。”

　　裴野好笑道，“你没事儿惹他干嘛？”
　　“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韩序飞悲痛。

　　裴野坐回位置，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刚在办公室还听见，好几个老师预测年纪第一呢。”
　　“怎么说？”韩序飞迫不及待。

　　裴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邵老头对程佑真很有信心。”
　　“……”

　　韩序飞几乎是下午一放学，就急慌慌问陈岭道，“你在你们班学习挺好的吧？”
　　陈岭装作淡然道，“还行，班里前三吧。”

　　没想到韩序飞下一句就问，“那程佑真之前在你们班排第几啊？是不是比你成绩还好？”

　　陈岭咬了咬牙，“第一。”
　　韩序飞：“……”

　　“那你觉得，分班后他能考理科年级第一吗？”韩序飞不死心问。

　　“他之前是文科类科目有些拉后腿，理科门门分数都很高的。”
　　陈岭犹豫一下，看着韩序飞两眼无神的表情，还是说道，“也说不准，别班好几个尖子生也很厉害的，程佑真不一定能拿第一。”

　　韩序飞眨了眨眼，得到些许安慰，但心里还是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转头就冲裴野道，“我不管，必须去你家打会儿游戏才能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裴野道，“我看你搞这出就是想去我家打游戏。”
　　他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小锦囊袋子，里面传出类似玻璃残渣碰撞的声音，口中则拒绝道，“别来，我一会儿有事。”

　　“欸？啥事？拿的什么东西？”说着，韩序飞就探着身子要看。
　　裴野一抬手举高，让他一边儿去。

　　落日余晖洒在学校砖红色的教学楼墙上，石灰路面都泛着满地金光，一群男生踩着斜阳，在校门口嘻嘻哈哈闹着。

　　在规规矩矩穿着校服，一看就是乖乖仔的程佑真眼中，他们就像是另一种飞扬跋扈的青春，有着亮丽的色彩。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抬起脸问身旁的喻意，“你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一下？”

　　“啊？”喻意被他问得一愣，很快道，“改什么啊，挺好的啊，弟弟这么可爱！”说着伸出魔爪，还想捏捏程佑真的脸蛋。

　　她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男孩子可以这么白，皮肤这么好，白里透红的，她的手早就痒痒很久了。

　　程佑真眉毛一拧，瞪眼道，“你认真一点！”

　　“欸嘿嘿，更可爱了，让姐姐捏捏！”

　　“……？”

　　就在那双魔爪袭来的前一刻，程佑真连忙躲开。他犹豫半晌，还是冲裴野那边扬了扬下巴，问道，“那你说，我和那个男生比起来，差在哪？”

　　“啊，那不是你们班的裴野吗？”喻意不假思索道，“你没他有钱？”
　　程佑真咬牙道，“除了这点！”

　　但喻意喜欢的是女孩子，对男的内在和外在都不感兴趣，从小就没兴趣那种。非要说的话，只能从显眼一点的外在来谈。

　　她冥思苦想一会儿。
　　忽然抬眼打量了程佑真一圈，口中慢悠悠道，“比脸的话，你俩差不多好看，不过是两个风格而已。”

　　“讲重点。”

　　“那就是差在穿着打扮喽，他挺潮的，别看他那头发简单随意，肯定是做的发型，衣服鞋子也好看，人长得也高，妥妥校园男神啊。”

　　喻意话锋一转，“再看看你，弟啊不是我说你，身高你是比不了了，但是长这么一张好脸，戴这么老大一眼镜，刘海也长，一张脸遮了半张，长再好也白瞎。”
　　“还有，天天校服领子拉这么高，没见过谁把拉链拉到头的。”
　　这家伙不说则已，一说就是叭叭叭一长串。

　　程佑真额头冒黑线，说好的没啥缺点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再看看裴野，发现喻意讲得确实也有点道理。
　　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纪灵梦不就是因为酷爱搭配才不穿丑校服的吗，她肯定是被裴野的这副表相迷惑，没发现他的真实面目，才喜欢上他。

　　想着想着，站在人群中的裴野忽然朝他看过来，挑了挑眉，视线犹如有穿透力，表达出的意思是——
　　干嘛老盯着我看？

　　程佑真迅速收回视线。

　　这时，正点评上头的喻意忽然摸着下巴道，“不对啊，好端端你琢磨这些干什么？”
　　“让我猜猜！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程佑真脊背微汗，镇定回道，“没有啊。”
　　他不敢想象喻意要是知道自己暗恋纪灵梦，日后会怎么捉弄他，于是连忙引开话题道，“你别乱想，不过是我自己想换换形象罢了。”

　　谁知喻意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道，“不想说是吧，我自己猜！是不是你们班那个……”

　　“欸，你和你们班的纪灵梦和好没？”程佑真连忙打断问道。
　　喻意神色秒变开心晴朗，“那当然，文阿姨的小蛋糕一出手，立马就和好了，她还开玩笑说那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呢。”

　　确实，女孩子间友好的小玩笑罢了，程佑真没在意，打着哈哈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一辆公交车正好驶来，停在他们所等候的站牌下。
　　程佑真飞速跑上车。

　　喻意站在下面诧异喊道，“欸？怎么坐这辆，你今天不去店里吗？”
　　程佑真推开窗道，“我直接回家！”说完公交车就很快开走。

　　“……”站在原地的喻意纳闷地自言自语，“那这家伙和我站这聊半天干嘛？”

　　……

　　晚上十点半。
　　写完作业后的程佑真站在衣柜前，决心彻底做出改变。

作者有话说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滕王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