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花的葬礼》天高任鸟飞7

8、第 8 章 因为身

　　因为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林朝颜在休息两天后就回到学校上课，惊吓与恐惧仍需要时间缓冲，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一直挂在书包链上的御守不见了。

　　课间接收到了陈可的一大波嘘寒问暖，也从她那儿了解到暴露狂已经被抓了。

　　挺好笑的，那个暴露狂换了个位置蹲点，结果蹲到了她们学校高三的年级主任，外号“灭绝师太”，脾气火爆得不行，上了一天班累得不得了，碰上这出，上去就是一脚，正中暴露狂关键部位，之后还泄愤似的补了很多脚后报警了，那人在局子里估计都还在怀疑人生。

　　被抓了就行，但还有个事儿她想不通，早上问了大姑，说她是被别人守到救护车来才没出意外，那人是谁呢？

　　大课间的时候，学校一月一次的学习经验分享大会在礼堂举行。

　　走进礼堂，本就封闭的环境加上学生们细碎话语的充斥，而变得更为闷热与逼仄。

　　林朝颜一走进去就深吸几口气，尽量平息自己的紧张感。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发言，小地方的学校没有这个机会，偶尔一两次，林朝颜也不会主动争取，所以难免紧张。

　　她在后台等待，手里紧紧攥着发言稿。

　　除了能听到高一的学生代表毫无感情的念稿声，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耳语声也从台前传到林朝颜的耳朵里。

　　裴澈在第一位同学快要结束时才慢悠悠来到礼堂，踱着步子走向何跃占的位置，坐下后就听到何跃的牢骚声：“澈子你怎么才来啊，不过也挺及时，下一个就是我女神了，期待期待。”

　　裴澈看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就想笑。

　　自己对台上的讲话不感兴趣，掏出包里的switch就开始通关刚入坑的游戏。

　　礼堂里有一部分学生讨论的话题开始偏向他。

　　“他来干嘛啊，学习经验分享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没事凑什么热闹。”

　　几个尖子班的男生小声蛐蛐着。

　　“啊啊啊啊啊，好帅啊裴澈，打个游戏都这么帅”，后排的几个女生小声尖叫。

　　“唉，他那游戏机巨贵，限量版，我早都想买了，等我钱攒够了，货早没了，没想到他有一台。”

　　还有的男生关注点比较新奇。

　　礼堂里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加聒噪了些。

　　台上的男生依旧平静地结束了演讲。

　　零碎的掌声如水面涟漪般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四周漫散开来，不轻不重，持续时间也不长。

　　“接下来，请高二学生代表林朝颜同学上台为我们分享她的学习经验，大家掌声欢迎！”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声响，礼堂里也忽地安静下来。

　　裴澈依旧低头，周围的变化也没让他将注意力放到台上，只抬头撂一眼，这才发现台上站的就是那晚的女孩儿，想着待会儿结束了把御守还给她，就又低下了头。

　　林朝颜站定后调整了下话筒便开始发言，一字一句，不急不慢，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扫视台下间忽然看见了低着头的裴澈，惊讶了一瞬，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比讲话的声线更细更软。

　　就这一下，让裴澈猛地抬起了头。

　　合上了，和手机那头的声音合上了。

　　林朝颜马上恢复神色，将视线移向了别处，继续讲着，没察觉什么不对。

　　手里的游戏因为几秒没有操作而失败了，人却依旧没从刚刚的声音里缓过来，用肘推了推身旁的何跃，问一句：“你再说一遍台上那姑娘叫什么？”

　　“不是，哥，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我都在你面前提过几次了，刚刚还介绍了一遍，人家叫林朝颜，记住了，林，朝，颜。”

　　何跃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她的名字，每一个字像是砸进裴澈的心里。

　　裴澈喜欢画画，很久之前，他看过一本画集，里面唯一一副素描画的是牵牛花，明暗对比特别牛，所以他印象深，而那幅画的配文就是：晨之灿烂，朝之容颜。

　　所以一切都通了，手机那头传来的委屈声音，掉落的御守，头像的寓意。

　　无须三个问题，更无需两个月，拙劣的游戏已经分出胜负。

　　一直藏在手机后的人现在就在眼前，甚至已经见过几面。

　　令他自己意外的是，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和赢了游戏的喜悦，而是期待感盖过了一切。

　　台上林朝颜的演讲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和大家分享一句《Educated》里的话，‘高山令其渺小，山风让其缄默’，你才是自己人生的掌舵者，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找准自己人生的方向，脚踏实地地去做，奔向属于自己的高山！我的分享完毕，谢谢大家！”

　　说完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在沉默几秒后，由邓芳带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讲的太好了，像给我打了针鸡血，我现在就要学!”

　　“好真诚的分享，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呜呜呜。”

　　“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分享了，学习好还长得这么漂亮，我宣布我爱上她了。”

　　台下传来连续不断的夸奖。

　　林朝颜在短暂停留两秒后便转身下了台。

　　回到后台仍有些恍惚，稿子是她自己写的，是她真实经验的分享，她不是有天分的人，女生开窍早，小时候的她成绩排在前列，可自从进入初中后就力不从心了。

　　别人半个小时做完的选填她需要耗50分钟，别人5分钟就能看出压轴题的解题思路她听老师讲完后都不一定懂。

　　加上缺乏母亲的鼓励，又受着父亲时不时的言语侮辱和身体伤害，林朝颜初中学的很辛苦。

　　但她愈发长大就愈发知道这些只能靠自己。

　　一遍不会做的题就找10道相同题型来练手总结解题方法，老是出错的知识点专门总结起来，空闲时间拿出来记忆巩固。

　　下课别人放松她在学，放假别人出去玩她在学，她在跟自己较劲儿，她知道她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

　　都说男女大脑构造不同，在学习理科方面男生有先天优势，林朝颜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因为她喜欢这门学科，她花的气力多，所以才能靠着数学加持稳居全校第一的席位，她做任何事目标都很明确，这是她一个人一路走来练出来的。

　　转到江城一高后，林朝颜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聪明，比有些理科男还要聪明”，林朝颜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跟某些男生比，男生是聪明的更高标准吗？她只相信自己做了，所以有回报。

　　台前的演讲声慢慢减弱，在校领导发言过后，同学们就陆陆续续退场，准备上下一堂课。

　　林朝颜也收拾了下稿子准备离开。

　　脚步在看到门口突然进来的面孔时猛然顿住，是裴澈，以为他只是找个安静地方消遣一会儿，便装作镇定从他旁边绕过。

　　没想到来人竟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动作有些猛，拽的她胳膊有些疼。

　　“逮到你了。”

　　第三个问题，是陈述句。

　　四个字进入林朝颜耳朵，彻底懵了，一切来的太快，脱离了既定的路线。

　　裴澈看她这反应，觉得有趣，像只受惊了的猫，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又开口道：“游戏结束了，拙劣的骗子。”声音带着些挑逗与愉悦。

　　可落入林朝颜耳朵里的却是冷冰冰的嘲讽。

　　她的爱意似乎只有隐藏在网络后才能无所顾忌，只有在阴暗的角落里才能诉说，一旦拿到阳光下，就会被光给灼烧殆尽，不复存在。

　　没有回复裴澈，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内心的防线在被一点点攻破，感觉自己被人看穿了，她一直期待被看到，被发现，但真正到来的这一天，她却还没做好准备，只能落荒而逃。

　　片刻后，才慢慢开口：“游戏结束了，你可以拉黑我了。”

　　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已经做好了被讨厌的准备，即使再温柔，脾气再好的人受到了那样的窥视也会不高兴吧，她早该想到的，是她太急了，太胆小了。

　　等来的却是一声低笑：“我为什么要拉黑你，你说的自由选择，我选择继续游戏，林朝颜，很高兴认识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着我，以后还要慢慢了解呢，你像只鸵鸟一样缩着头算怎么回事。”

　　明明是普通的几句话，却像是赦免了林朝颜的死刑。

　　缓缓抬头，男孩儿的笑已经收回了，浅浅的梨涡却仍挂在两颊，明显的心情不错。

　　松开她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御守递到女孩儿面前，“喏，是你的吧，以后好好保管，这是关键线索。”

　　林朝颜回过神来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御守，黑色的御守静静躺在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上，紫色的牵牛显得极为小巧灵动，像是他养的一朵花。

　　伸手接过后，才迟钝地说出一句“谢谢”，声音颤抖微弱。

　　“刚刚台上声音不挺响亮吗，怎么这会儿蔫儿了，拿出你给我发信息的胆儿，别怂。”

　　慵懒的调子从喉腔发出，左眉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微挑了一下。

　　坏的要命。

　　手里的稿子被捏的皱巴巴，手心的汗仍冒着。

　　林朝颜从来没这么糗过，被当面揭穿，没有一丝征兆的。

　　缓缓抬头，看着裴澈深邃似海的眼眸，挤出一句：“好，以后慢慢了解。”语气强装镇定。

　　裴澈也回看她的眸子，扑闪扑闪的，眼角还微微泛着红，小鹿一般的模样。

　　想着自己宣判了胜利，得到了回应，也就没再多停留，点头笑一记，转身踱步离开了礼堂。

　　林朝颜仍留在原地，长久地缓不过神来。

　　他没有责骂她，没有讨厌她，反而说慢慢了解，他是接受自己了吗？

　　在决定开始这场游戏之前，林朝颜也犹豫过，犹豫他这么多年是不是已经变了，从再次见他的第一面来看，他好像变得比以前凶了，不愿意与人亲近了，但今天看来，他没变，他还是原来那个温柔乐观而又勇敢的裴澈。

　　高冷，脾气硬是他的壳，所以阿澈，这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啊，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承担这份痛吗，就像当年你为我挡下那一壶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