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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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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雪似乎做了一个梦。
她回到了年少时,与谢宴的初次碰面。
外祖父在朝深得圣上倚重,满门荣宠。她被皇帝破格选中,到松山书院为郡主做伴读。
那里乃是宫廷之中皇室子弟读书,授课者皆是朝中大员,再不济也是翰林大学士。课业涉及经史,天文,书法,律法,十分忙碌繁重,功课整理之后,时常还要协助郡主的学业,不免经常去藏书阁中借阅古籍。
藏书阁人迹罕至,冬天更加难免有些冷清昏暗,只有窗下才略微明亮些。
她有一处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解开,常常在阁中一呆就是一整日,直到闭阁之时,伴随着落锁声匆匆离去。
昏暗的宫灯被一片纯白覆盖,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的鹅毛大雪,书卷气息混杂着厚重古木香被冷风冲散,台阶上的湿滑泥泞。
她执着伞,在风雪中艰难行走,余光中看见了不远处的谢宴。
他是皇宫中最不起眼的皇子,生母犯了错被皇帝厌弃。一直居住在冷宫中,活得还不如宫中的一些宫女太监,之所以能够进出书院,是因为不久前认了萧淑妃做养母。
彼时朝中的许多老臣都是前朝留下,说话行事刚直不阿,屡屡冒死进谏,弄的新帝当众难堪。萧进借此机会在朝中谄媚逢迎,屡屡升迁。萧淑妃入宫虽有宠爱多年无子,如今收了养子有了依靠,形式作风愈发跋扈起来,引起许多人不满。
于是谢宴进来书院没几日,便引起一片不小的轰动。
起因是几年前写的一篇策论,在堂上被当朝大员讨伐,铺天盖地的张贴在书院门口。
当时正值江州起义叛乱,他主张叛贼头目极刑处死,后面洋洋洒洒写了几篇如何株连之法,才能让贼寇闻风丧胆,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书院的几个太傅,纷纷上书奏明此子乖张残暴,为政不仁,难当大任。
皇帝彼时主张仁爱治国,知道此事大发雷霆,将谢宴禁足了足足十五日,险些要将他在书院之中除名。
所有人都等着,萧家得到应有的报应。
然而仅仅几天日之后,在灰蒙蒙的雪夜下,见到了少年时候的谢宴。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接手了千虎营,只是对招揽朝中权贵的事情略有耳闻。
萧家行事不正,她对这样的人同样敬而远之。
她压低伞的边缘,从他匆匆身边儿过,却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姑娘,留步。”
并不是冷漠的语调,骨肉初成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昏黄晦涩的宫灯旁,有着青涩舒朗的嗓音。
他冰天雪地出现在这里,身边竟然一个随从也没有。
江映雪停下,警惕的看着他。
萧淑妃行事如何宫中有目共睹,她只希望他不是这种人。
这位不受宠爱的皇子,短短月余迅速崛起,处在朝堂大员和书院权贵讨论中心的人物——长相并非想像的那般奸佞之人,雪花拂过冻红的耳廓,看上去和普通的书生并无什么分别。
谢宴看起来有些犹豫,还是抿唇问道:“姑娘手炉,可否借孤一用?”
他没有穿外袍,怀中衣料的遮掩下,藏着一只刚出生的,被冻的僵硬的幼犬,身上的灰色的毛已经粘在一起,被冰雪和泥土打湿,融化了的灰色部分沾满了他的衣袖。
这里有许多野狗,春日在书院周围讨要吃食无人驱赶,若是生在冬日,几乎难逃一死。
江映雪有些怔然。
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和风雪一般寒冷无边,让她骤然间有些清醒。
她并没有看到过那篇策论,只是四周谈起时知晓内容大概,她没有想到在众人口中,写尽如此刻薄文字的人的眼中,竟然窥探到一丝黯淡的神色。
那只小狗就算活下来了,萧淑妃不会让他养它的。
她这么想着,却没有说什么,最后将怀中的伞也一同递到他面前。
谢宴眼中有一丝诧异,很快那抹情绪又藏在漆黑的眸中,消失的无边无际。
雪花大片的濡湿在他脖颈的发间,在墨色交叠的衣襟的衬托下,他的侧脸像是冷瓷一般的利落疏离,乍看上去恍若就只是清澈无比的求学少年。
那时候她天真的觉得,谢宴年幼时在冷宫穷困潦倒,连活着都成问题,投靠萧家许是无奈之举。
而书院中有如此多的帝师,未必会将他养成穷凶极恶之人。
“太冷了,殿下快回去吧。”她轻声说。
“多谢,孤会还给你的。”
谢宴平静的道谢。
他没有接伞,只将暖炉贴向怀中,拢紧外袍转身离开了。
他素有狂悖之名,如此行事并不奇怪。
只是没人能想到,短短几年,朝中沧海桑田,风雨大变。
以前能与萧尚书分庭抗礼的三十三位大员纷纷告老,谁知却在回乡的路途和家人一起中被接连暗害,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而能如此肆无忌惮,发动又如此大规模的清剿,如今朝廷之中,只有千虎营能做到。
这些也是谢宴罄竹难书的罪行之中,最耸人听闻的一笔。
*
祠堂的门敞开,隐隐而来吟诵祭文的声音,像是起伏的潮汐。
黑夜里的盔甲发出冷硬的光泽,犹如蛰伏在暗处的一头铁兽,声音敦厚低沉:
“近日太医来报,娘娘最近时常小腹绞痛。”
“经查是娘娘饮食寒凉所致,照顾娘娘龙胎的张太医,已经被发落了......”
高台上香火明灭不清,轻烟卷入上空,浓重的味道刹那间溢出祠堂,直至等待它安静的燃尽后,是一阵异常浓长的沉默。
谢宴堆满灵位的阶上走下来,掉落的烟尘沾在了袍角,看上去有些孤独疲惫。
赵长明门口单膝跪下,面前的石砖被室内灯火投射的发亮,良久,他听到一阵轻声的叹息。
“长明,孤不明白......”
张彧医术不错,被谢宴当年一手提拔起来,当时太医院青黄不接正式用人之际,是谢宴亲自向萧淑妃保举养胎。
只是饮食寒凉,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是萧家对他起疑心,才找了个借口发落的。
“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赵长明语重心长。
谢宴依旧没有接话,每次谈到这里时,只会固执的转移话题——
“徐家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徐家是江映雪的母族,也是当年淮都之中承蒙皇恩,钟鸣鼎食的几大世家。到如今族中子女或被抄家,或被流放,昔日荣华尽数湮灭,变成一片尘封的禁土,若不是这场赐婚根本不会翻出来。
祠堂外,灯火隔着窗纸明灭跳跃,柔和的暖光被古朴厚重的门挡住大半,女官和仆从早已经提着灯远远退开,只剩下赵长明斜长的身影撒在门上,低沉的声音缓缓。
“兵部尚书徐振在任时尽心竭力,并没有什么犯过什么大错,当年北疆作乱,他调配粮草不力延误战机,现在来看确实有些证据不足。不过......此案牵扯甚广,算有冤翻案怕是也无法翻身。”
谢宴不动声色的接过密函。
上面洋洋洒洒写上了十几行,都是当年与此案相关联的人员。看到末尾,竟然发现裴家也在其中。
若是说当年父皇受前朝老臣掣肘已久,当年这场案子,宛如是发动一次无比彻底的政治清洗前的借口,只不过政局由此飞速不受掌控。北境战乱失地连连,二皇子在前线流失射中,被救回时生死未卜。南部又起叛乱,数万将士战死沙场,边疆百姓流离失所。京城之中,消息传回,北部可汗漠罕向淮都索要五十万两白银,以及......公主殿下。
当年他初入朝中,也只是隔岸观火,却也隐隐感到心惊。
北疆军队越过长虹山便要只逼都城,朝廷之中人心溃散无人迎战,最后只能对漠罕信中内容尽数照做。却没想到,几月之后,传来公主薨逝的噩耗。
陛下对朝政的态度也因此反转,徐氏的权势被几大世家瓜分,再也无法掌控朝政——
萧进包揽朝中事务,而兵权则被唯一愿意出征的裴家收入囊中。
赵长明继续道:“据说兵部尚书徐振下狱之后一直不肯认罪,直到稳定战局之后才在狱中自杀。此案卷宗交由当年审理此案的大理寺保管,至于是否冤屈,当时北疆战报是由陛下和几位军机大臣一同商议再由向外传出,且几乎全是口谕,只有最终发出的指令是文书记载,贸然......调度卷宗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谢宴将纸张放在灯火之下燃尽,神情若有所思。
当年与此案相关的官员几乎皆数入狱,世家贵族又盘根错节,想要从中找到一些人的把柄易如反掌。
只可惜,现在朝堂之上对他隐隐有一股刻意针对之风,此时的确不易动作过大。
“先收集人证,莫要打草惊蛇。”
“是。”
赵长明拱手应答,几大世家各个下场凄凉,抄家流放,线索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找。
不过人证眼前就有一个,他又道:
“殿下,还有一个秘闻,是关于江小姐,只不过此事皆是属下猜测,并未有查证——”
“裴家和徐家是世交,当时有意两家小辈结成秦晋之好,互通连理。只不过,不久之后徐家人锒铛入狱,婚事便不了了之了。江小姐能够脱困估计也与此有关。当年尚书的罪本来是重判九族的,镇北将军裴期首战初捷,又特别下令赦免了族中的女眷。”
此事当年谢宴不仅听过,他与江映雪之前同窗,便也见到过几次——
少女绿云如鬓,与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并肩而行,话语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江姑娘,不要紧吗?”赵长明问。
燃尽的纸屑带着火焰的余光,随着灰烬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未能燃尽,便被雪白的靴底踩灭。
谢宴语气不善:“提她做什么。”
赵长明想不出其中缘由,殿下平素对待淮都中其他女子向来风度有加,并不像是会计较这些事情的人。
为什么单单到江小姐这里,就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婚丧嫁娶乃是人之常情,太子殿下性格孤僻,偏偏对此抵触。
赵长明隐隐感受到,殿下的身上有一层不可接近的屏障一样,仿佛不想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幕空低垂,天边的星星偶尔闪烁,如同注视着沉寂世界的寒冷的眼睛。让整个世界都弥漫着即将到来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