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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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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江映雪在床上养病,醒来就是吃药,而后就是昏睡一整日,看起来愈发消瘦。
她的院中难得清净。
往日每隔几天就会血雨腥风的大闹一场,如今父母亲得偿所愿,一整日也不会有人打扰。
几日后,天色蒙蒙亮的清晨,小路被夜雨浇的湿滑泥泞,街边的铺子都半遮着,偶尔有几个官差巡逻。
府门口的侍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着打起盹来。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向城西。
江映雪之前在府上,总是随着早上出去采买的队伍,这样混出门。
远处一片荒芜凌乱的山岗,乌鸦黑压压的落在高大的树梢上,偶尔又扑棱着翅膀,发出遮天蔽日的沙哑嘶鸣。
她在这里下了车。
这里比城中冷上许多,风习习灌进她的衣服里,激的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四处都是不起眼的小坟丘,寻常百姓家中人去世时,埋在这里。
自从凛国和北部邗国几年前的那场惨败开始,那一阵的朝堂上几乎每一天都在死人,水深火热的淮都百姓,上了战场的青年十有八九回不来,淮都空荡安静的像座鬼城,常常在家家户户看到飘扬的白幡。
也只有最近几年的日子还好过些,这几日是清明,来祭奠的人不少,她总听到有人念叨着,镇北将军裴期坐镇,算是打了几场胜仗。
江映雪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上面立了一个木牌,却没有名字。
没人知道生前那样鼎盛的一个家族,须臾几年就会变成一抔黄土,她想明白之后,只觉得性命都是纸一般脆弱的东西,更何况那些绕在身边点缀的浮云。
她跪在被雨水浸湿的草地上,沉默着将厚厚纸钱烧完,摘掉上面已经干枯的海棠花,将怀中抱着的娇嫩的花枝插在土里。
江映雪看向天边。
太阳破开斑驳的云层,山路顶端通向山顶云雾缭绕的佛寺,太子母妃曾经在这里带发修行,后来又没有葬入妃陵,这里是下山时候的必经之路。
今天是清明,太子必定会祭拜。
江映雪有些紧张,她紧紧抓住衣角,吸了一口饱含草木清香的空气。
族人全部埋葬在这,原先她没想过为自己做主,也没人为她做主,如今为自己争出一条路来,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意任人摆布。
*
装饰精美的马车缓缓而过,马匹高大威武,车上挂着羊脂白玉镂雕的精巧风铃,在山路上发出叮咚脆响。
车内陈设一应俱全,焚香炉子稳稳的立在方桌上,袅袅热气从暗雕浮花的金盆飘出,谢晏沾了些水,绢白的布擦拭手中的长刀。
“这届春闱中,萧进拉拢了不少中举的氏族之子。兵部侍郎次子吕志高先前和殿下有些旧怨,联合了一大批同窗暗中散布谣言......"
千虎营左将军赵长明在阴影之中。
最近朝中形式诡谲多变,早朝还有几个人弹劾了几个大臣,但明里暗里说的都是和太子有些关联之事。
谢宴上挑的桃花眼半垂着,不咸不淡的听着,刀光横晃在俊秀的脸上,留下浅淡阴影。
“那种蠢货能传什么谣言?”
赵长明躬身拱手,他生的高大威猛,在这宽敞的马车中屈膝跪下显得有些局促。
他直言道:
"他说早起了殿下自立门户之心,如今想借着圣上赐婚背地拉拢大臣。他还说萧淑妃早年间无子,收养殿下到如今是养虎为患。萧丞相多疑,表面上训斥了他,暗地里已经派人去查了。”
谢宴视线缓缓滑到了锐利的刀尖,又移开视线。
“萧尚书……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赵长明:“殿下,如今就连宫中也满是这种流言......”
谢宴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赵长明的意思。
萧淑妃如今腹中有了亲生子,还会再信他这个养子吗?
刀光雪亮的刺眼,将他眼眸里面的情绪全部被盖住。
“长明,娘娘不一样。”
“她只要......待孤如常就好。”
赵长明知道劝太子提防是不可能的。
太子早年间行事甚至不分善恶,只肯听萧淑妃一人差遣,是尽全萧家之力打磨出来的一把刀。
如今又嫌弃这刀锋利过盛,怕划伤自己。
他作为一个外人看来,有些不平。
谢宴脸上倒是没什么别的情绪,从那几张卷宗之中,又挑了几件道:“几日前的大街上,有人此次科举中闹事,质疑考试不公。”
当今这个朝政,买官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科举是礼部的事情,选人的考官是萧丞相的亲信,名叫张石,这件事已经闹到都察院了,那边问......咱们这边的意思。”
谢宴长眉一拢,道:“先压下吧。”
这件事也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
“那些学识不错的又未上榜的学子,你先去派人安抚他们。”
“之后......”
话音未落,林中树叶沙沙作响,金盆中的水涌动起微微的波澜,赵长明眉间一蹙,车内不自觉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紧接着,盆中的水骤然飞溅起来。
“吁——”
外面传来马儿嘶鸣,只听见轿夫高声喊道:
”谁人这么大胆?敢拦太子轿撵?“
赵长明一息之间已不在车中,片刻之后帘外人影晃动,谢晏指尖挑开车帘,只听车夫垂首回报:
“是左都督府的小姐,说她踏青出游迷了路。”
*
江映雪上车,闻到一阵熟悉的乌木香。
和那日的完全不同,没有雨水湿润泥土的气息,很单调沉重。
让她总是联想起在一次不知道是哪一次的奉命,混乱的人群将道路围的水泄不通,太子殿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被黑压压的骑兵簇拥着,没有表情的拿起弓箭,将一个大臣及其他的族人一个一个射杀。
两人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张案几,上面铺着满满的全是卷宗,太子在处理公务,有时马车颠簸,有些茶碗磕碰的叮当作响。
她觉察到对方的视线,隐约的落在她身上。
江映雪不知道父亲和他说了些什么,她此刻又该如何介绍自己,她跟随祖父多年,一些朝堂之中对事情耳濡目染,敏锐的嗅觉让她觉得,此刻不是什么好时机。
于是车内是窒息一般的安静。
马车走上了颠簸的石子路,太子殿下没有喊她坐着,于是她只能跪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膝盖一阵阵发痛,一根卷轴随着前行,啪的一声落在地面。滚到她的脚边。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她的下巴。
江映雪内心升起一阵寒意,被迫和他对视。
车帘扬起又落下,阳光在那张俊秀的脸上晦暗不明,太子坐姿依旧闲适挺拔,只是略微向这边附身过来。
她避无可避的发现,太子眼角有一颗血红色的小痣。
“江小姐。”
对方几乎是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她的脸,似乎是认出了她。
“太子殿下。”
“江正德让你来的?”
谢宴话中带着不自觉的鄙夷,“怕孤不同意?江大人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这种目光,在许多人的眼中都见过,尤其是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在落魄之后在之前觉得如芒在背,如实答道:
“民女有件事想要禀报。”
“哦?”
她痛的抿直了唇,只能说道:
“去年……上元节的宴会上,太子殿下......和淑妃娘娘的侄女,一起逛灯会,还在台上......一同放灯,当时一同放灯的是陛下和娘娘,还有......”
“孤不喜欢她。”
他目光冷冷的落在她的脸上。
对方松开了手,她跌坐在地。
谢宴掌管千虎营,想杀她一个小女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她铤而走险激怒他,是想逼他答应退婚。
车窗外的尽头,最后一丝夕阳落在他侧脸,渡上一层冷硬的金黄。太子殿下年纪虽轻,确是金枝玉叶,被拒婚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江映雪浑身被冷汗浸湿。
她并非毫无准备而来,若有比起迎娶她更大的好处,太子未必不会答应,只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此时太子并不冷静,却不是好时机。
“孤婚事并非自己做主。姻缘自古都是父母之命,你我婚约乃是圣上赐婚……姑娘若是有异议,和父皇言明,或许比找孤快些。”
天已经黑了,不远处便是城楼。
车帘被夜风扬起,钟声远远传来,护城河中点起为死去亲人祈福用的莲花灯火,远远一看长龙一般,随着天色渐晚,逐渐通明起来——
“还有三刻钟便是宵禁了。”谢宴声音淡漠低沉。 “江姑娘,孤在城外还有要事在身。”
他看向一旁。
那里已经安静许久,素白的手无力的扶住车壁,撑起身子似乎都有些困难,单薄的身影晃了晃,犹如一片薄纱般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