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笺》九间堂

1、楔子

　　楔子
　　自她一脚踏入这个都城开始，眼里的光彩便一直大盛着。沿街的漂亮小玩意儿，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实在令她喜不自胜。
　　国力雄厚，都城繁华，她终于能够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好好看看这世间红尘，人生百态了么？
　　在街边一个小摊子上买来新鲜玩意儿，未及递过铜钱便先欣喜玩赏一番。摊主是个眉目慈善的老头儿，瞧她的样子，笑道：“看小姐面目，本透出些精明强干，未想到，小姐内心实在是童心未泯呢。”老头儿摊子上尽是些孩童玩耍之物，难得这……他瞄一眼这女子成熟偏艳丽的面容，心里想了下措辞，只道，这必定是哪里的村野少妇吧，看衣着，并无任何出彩的地方，整洁却并不华贵。面容是美丽的，无奈过艳的妆容反倒掩盖了原本的清丽之色。
　　摊主想到这里，心中微微惊了下，既然是掩盖在浓妆之下的面容，他又为何得知此女子本身的容颜便是清丽呢？
　　眼前伸过来一直细白的手，上面安放着两枚铜钱。
　　“老头儿拿好了哟！”声音音色清脆，甚是好听，仿佛全没听到方才隐藏在有礼语气之下的不善意措辞。
　　摊主一时间没有将这清脆的音色同那张偏艳丽的面容联系起来，怔怔接过铜钱后，瞧见那女子转身，又兴高采烈奔向另外的摊贩而去，背影甚是雀跃。他一向在闹市摆摊，各色人等见得多了，也不乏那些天生就贵气四溢的人，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皇亲贵胄扮作寻常平民，来这都城中的寻常街市玩耍取闹。
　　但是这名女子……
　　心性实在是与外貌不符啊！他未曾发觉，全副心神居然叫一名貌似平凡大众的女子给占去了，直到又有顾客前来挑选物什，连喊他两声才回过头来。在“老板究竟在瞧些什么，竟比买卖还重要么”的调笑声中，笑呵呵应和着，仍不免抬眼望了下远去的背影。
　　身姿也算婀娜，但也只是众人之姿罢了。老头儿一边帮着挑选，推销，一边摇着头，苦笑自己今日真真失常了些。
　　他只道自己是失常，会注意一个仅仅是“中人之姿”的女子，却不知，与艳丽容色格格不入的，恰好是那女子眼中不染世俗的纯真。这一点，永远也无人为他点破。

　　这是她第一日踏入都城，确切说，是三年之后的“又一次”踏入都城。
　　逛了有半天光景，早已饥肠辘辘，便拐进一家人声鼎沸的酒楼中。小二早已殷勤将她迎入，见她一双美目左顾右盼，到处流连，不由问道：“夫人不是京师人士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似的。
　　她有些不经心，随意答道：“我……算是吧。”又补充道，“只不过以前对这里不太熟悉，如今故地重游，不免对什么都兴趣足些。”
　　小二心想，这是什么话，既是本地人，又何来不太熟悉之说？想必是外乡来的土包子，又怕他京师人欺生，随口这样答吧，于是也不以为意，给她看了座，提起水壶倒了杯茶。正待问她要用些什么菜，忽听有些犹豫的声音低低道：“……你方才，叫我夫人？”
　　二一愣，瞧她的发式，却是未婚女子的装扮，一时有些羞赫，摸摸头道：“小姐，对不住，我也不知怎地，瞧见您的一张脸，夫人二字便脱口而出……”他一想，这回答得也不对，岂非说这未出阁的姑娘显老相么，一时讪讪，竟忘了应该扯开话头先点下菜来。
　　好在那女子并非火爆脾气，反倒温良一笑，道：“你不必在意，这张皮相好与不好，不是我能选择。”
　　小二连忙应和：“是是，小姐面貌绝对是好看的，只是艳丽了些，不管如何，也是父母生养，都是好的，都是好的。”
　　她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点了几样京师特色菜肴，小二领命而去。
　　一时得了空，不由托腮发起呆来。
　　她只不过逛了数十个摊位，便有十数人以“夫人”相称，其他的若不是直接称“客官”便是“客人”，奇怪难道自己真是如此显老？指尖下的皮肤触感细腻，绝对是年轻的皮肤，搁在桌前的左手，手背也绝对是细滑如玉，绝无一点干皱暗黄。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五官上吧。
　　正胡乱想着，菜已奉上，是炸得油酥酥金黄黄的鸽子肉，单看这颜色便觉食欲大开，她举箸，夹起一大块，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
　　“好吃……真是不错……”
　　一边大啖，一边又想起以前的清汤寡水，便觉现在的日子真是神仙也似啊~
　　接下来的几道菜仍旧是油腻味重的菜色，她看得眉开眼笑，食指大动，那样子，连上菜的小二看了也觉自豪万分。自家酒楼的菜，这夫人……这姑娘，他赶紧纠正，这姑娘真是识货啊！
　　上菜的空挡，他殷勤道：“姑娘慢着吃，小心噎到。咱们酒楼还有多种麻辣菜色，以后可要多赏光啊！”
　　“一定，一定……”她嘴里仍旧含糊不清地应着，忙里偷闲还朝小二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
　　小二忽然怔一下，神不守舍缓缓走到柜台前，账房先生见他全副心神都散离的样子，“啐”了一口，笑骂道：“你接应的客人中，又有貌美如花的姑娘么？瞧你这不成器的死样子，别人还道你是发了什么颠呢，这般的三魂掉了七魄！”
　　“不……是位夫人……”小二喃喃道。
　　账房先生“哦”了声，兴致被吊起来点，笑道：“你如今是改了胃口么？不喜黄花大闺女，迷上风韵少妇了？”
　　“不……还是少女……”小二依旧喃喃。
　　账房先生一脸糊涂，又“啐”了口：“这真是发了颠了，怎么说话不清不楚，前后矛盾的。”正巧有客人喊，他推一把小二，“快去招呼吧你，把魂儿都收收！”小二方才回神过去招呼了。
　　酒楼中仍是人声鼎沸，账房先生仍同往日一样，懒懒拨着算盘，忽听一声：“先生看看，我那桌是多少银角子？”
　　声音如出谷黄莺般清脆，账房浑身倦意一消，一抬头只见到一张女子的侧脸，侧脸也算不上，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一只白皙的耳廓。此刻，那女子遥遥看向一张桌子，其上之余几个空盘子，便对着菜单算好银钱。
　　一只白皙的手指吊着铜钱，伸到他面前。账房接过时，瞧见那女子正垂眸在系好钱袋，面目也瞧不甚清楚。也不以为意，收了钱，正待锁入屉中，忽然面上一阵劲风，吹得他额上发丝翻涌，还道是哪里来的武林好手，风风火火要催菜呢，拾掇好脸上商人的笑意准备周旋，却瞧见是小二，扒在柜台上大口呼气。
　　伸手给他几个爆栗，喝道：“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令你个不会武的废物突然有这么好的身手！先生我的发丝儿快被你这小子给吹竖起来了！”
　　“啊？”小二咧嘴笑，“并非我嘴吹的风，而是我奔跑时带的风啊先生！”
　　“你个蠢物！”账房懒得啰嗦，只笑这毛头小子憨厚得紧，又低首拨弄起算盘，忽然手被扯起来，刚想挣脱后再追加几个爆栗，见小二凑过来贱兮兮道：“先生，你看呐……”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子背影，身姿……也算婀娜；衣衫嘛，不功不过；脚丫子，号码还好，不大不小；乌发么……既是乌发，自然是乌黑亮泽，头发还算加分。
　　账房眯起眼，邪佞一笑：“王八蛋皮痒了是不？我以为是何等绝色天仙呢，却是中人之姿的女子，值得你丢下客人奋力奔跑至此么？还吹起我额上发丝——”
　　“您再看呐——”
　　账房还想跟他理论“额上发丝”，耐着性子又瞟了那女子一眼，刚掠下的目光忽然又极快地上溯，目光便胶着在那“仅仅中人之姿”的女子面上。
　　确切说，是眼睛上。
　　“妙……妙极……”
　　酒楼柜台边，留下一个不由自主拍起手来的账房先生，仍旧一脸神往的样子，和一个目光呆滞，哈喇子满地流的年少小二。
　　那背影丝毫不觉后面的异状，仍旧兴高采烈地四处张望着，本来偏艳色的容颜，在逆光的秋阳下，显得无比纯真，无比温暖。她尚不自知，即使是这样的一张容颜，仍旧掩盖不了瞳眸中的光芒。那光芒，足以令秋阳失色。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贴，一边写一边改，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