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潮生》梦犹如此

5、江南无春 希望是枯骨

　　“姑娘，少爷等你许久了”

　　语罢也没管他们跟没跟上来，转身便缓缓向前走去。她寒毛竖起来的同时向地上瞥去，尽管不是很清楚，但还是有影子的。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跟着王婆到了后厅。一进后厅，王婆便不见了身影。

　　正中央摆放着一处屏风，屏风很大。却不是那种常见的花鸟图或梅兰竹菊，而是一群人在祭拜神灵。

　　神灵无面，端坐中央。四周的人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包围住祂。给人说不出的诡异感。

　　苏栀缓缓走向前去，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抚上上面的神灵。

　　江月明刚要拦，就听到苏枝“嘶”了一声，她的手指不知被什么割了一下，一滴血珠冒了出来，而又正好滴在了神灵的面上，远远看去，好似苏栀面上的胎记。这下谁都能看出不对了。

　　苏枝向后退一步，就在这一步间，天与地都变了模样。她似乎被困在了一方石像中，石像是一个端坐的姿势，所以她也只能端坐，这是她平时不怎么做的姿势，但现在做来，却一点没有不适应的感觉。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效应，苏栀不觉得累，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她偶尔想到自己是一个名叫苏栀的人，但更多时候也只是无悲无喜地端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青女，青女，保佑今年的庄稼种的好一些吧。”

　　“青女，保佑今年的雨水多一些。”

　　“青女，再来早一些吧，这样我阿娘的病就能好了”

　　渐渐地，她开始拥有了眼睛，于是自一片迷蒙中，她第一次睁开了双眼。

　　祂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十里的桃花，会看到山中青翠簇拥，春笋破土，群芳与春草连成一片。看到河水破冰，鱼儿轻跃。

　　倏忽一阵春雨，浸透碧邈的山林，描绘远山的眉黛，又打湿游人的青衫

　　确实也是如此。

　　这是祂的力量，亦是人们赋予祂的。

　　但更多的地方，是战火纷飞，是民不聊生，是饿殍遍地……

　　她不明白，即使有足够的粮食，农民每年祈祷春种秋收，仍会吃不饱肚子。

　　即使鲜花遍野，春光融融，却仍不能挽回病重的枯骨。

　　祂应对得了天地间的寒冷，却无法面对冷漠与贪婪的人心。

　　于是祂又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人们不再愿意信奉青女，祈祷的人也越发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风雨夜，有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跌跌撞撞进了一个荒芜破败的寺庙。

　　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浑身乌青与泥泞，被风雨摧残过的样子好似山底的一簇无人在意的野草。

　　他似乎只是寻一处庇佑之所，抬眼却见到蛛网密布，满是灰尘，藤蔓丛生的石像。

　　青女脸上那因时代久远而蜿蜒的裂口，犹如一道泪痕。

　　男孩被雨水已然浸湿的脸颊上缓缓又添了几道水痕，仿佛这屋顶也不能再遮风挡雨。

　　他默默地将石像上的蛛网与灰尘一一敛去，然后跪了下来，没有闭眼，仍然凝视着神像，这在人间拜神中是大不敬，却无人可置喙他的虔诚。

　　他默默地想“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对这个人间失望？”

　　他既像是说给青女听，更像是说给自己。

　　“何为失望？”

　　青女知道自己不该显露人前，尽管没人管束祂，但祂隐隐知道，不该与人类产生纠葛。

　　但祂有些好奇。

　　少年好似吓了一跳，他开始东张西望：“是……是谁！？”

　　“你刚刚还在拜我，怎么现在又认不出了？”

　　见四周无人，少年澄澈的眼睛印入青女面带悲悯的石像，“是……是您吗？青女娘娘？”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好似怕吵醒或吓跑了什么。

　　“别叫娘娘，我看起来很老吗？”

　　声音稚嫩得像未及笄的小姑娘，当然不老，只是人们心目中的青女怎么也该是已然成熟的可以庇护一方的年纪，所以雕刻的石像也是二三十岁的娘娘模样。

　　“不老，不老，只是我没想到您听起来这么……年轻。”他不知道用“年轻”形容一名神祇是否合适。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听到这有些气鼓鼓的声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气呼呼的样子。

　　“失望……失望就是……”他嗫嚅道，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这样的战乱年间，他不曾识得几个大字，也不懂得什么道理。

　　但他想到母亲。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向您祈求过，我祈求那年的春天来早一些。”这些话听起来有些不相干，青女却只是默默地听，好似刚刚的声音只是男孩的一个幻想。“没想到那年的春天真的来的很早。他们都说这只是巧合，但我觉得不是，是您真的听到了我的愿望。”

　　青女实现的愿望不知凡几，哪里会记得一个小男孩的愿望。祂没出声，男孩也没追问，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以为，春天的到来会让娘亲的病好得快一些。毕竟我常听人说……说天暖和了人就不会生病了。”

　　“但没想到，娘亲还是在立春就离去了。”

　　“这就是失望，甚至可以说是绝望，就像……就像……”

　　“你以为看到的鲜花却是从枯骨中生出来的。”

　　青女冰冷的声音响起，一瞬间祂又不像刚刚那个邻家女孩了。

　　更符合人们想象中的神灵的样子，高高在上，普度众生。

　　但这本就是一个悖论。

　　如果真的高高在上，又怎会想要普度众生呢？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的风雨已经渐渐平息，天边也浮现一丝曙光，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房檐上一滴滴地跳落下去，仿佛在赴一场粉身碎骨的约定。

　　“所以您答应了吗？”仿佛祂只说一句答应，他就能重燃起生活的希望，继续在这炼狱般的人间无声无息地熬下去。

　　青女没有回答答应与否，只是问道，“你见过这人间吗？”

　　男孩沉默，青女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

　　“人们终日奔忙，却食不果腹；花枝绵亘，却藏有鲜血；刚出生的婴儿被易子而食，路有冻毙之人，人与恶狗夺食。”

　　青女从少年澄澈的眼瞳中看见冷漠的自己，“这样的人间，我不想看到了。”

　　少年沉默良久，走了出去。

　　青女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继续沉默地端坐着。

　　也许只有几分钟，青女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神灵没有时间的概念，正如没有情绪一样。

　　男孩回来了，并拿回了几束花。

　　他默默地编织成了一个花环，给青女放到头上，明明是悲悯的神像，此刻带上了花环，显得有些奇怪，但又好似有了灵魂。

　　“青女，看在这花环的份上，对人间留点希望吧。”

　　没等青女问什么是希望，男孩笑着说道：“希望是枯骨中也能开出花。”

　　“我会让这人间变成我们留有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