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人间有味是 ...
-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竹方阵,每颗竹子都被锯成了一样的高度,并从粗到细排列,可以说是强迫症患者福音了,背对着小屋的宋栩听到沈泠唤他,连忙起来,长身玉立,身姿也似青竹挺拔。
沈泠不是强迫症,但也觉得对眼睛十分友好,“等明天把竹子劈开,再用火烧一下去去虫,就可以用来扎篱笆了。”
“咱们先吃饭吧”沈泠打了热水给宋栩净手,顺便也可以将身上的竹屑擦干净,这些锯下来的小竹块等晒干后,就是极好的引火柴了。
“这个是?”宋栩看着面前的菜,只觉得十分新鲜,乍一看就像清水煮蔬菜,但若是细细瞧就会发现汤汁微黄却又十分清透,显然其中大有乾坤,不知道泠娘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再看向她的目光中就带了几分钦佩。
沈泠不知道自己的厨艺在宋栩眼里到了堪比百味楼大厨的程度,对着再普通不过的清水煮蔬菜,也能脑补这许多内容。
“这是我做的蘸水菜,夏天热,吃这个爽口开胃。”沈泠把毛辣果蘸碟推到宋栩面前,示意他蘸着吃。
但宋栩想先尝尝这奇异的清汤,于是用大汤勺连汤带料盛了半碗,再用白色的小汤匙舀了一勺,汤色极浅,近乎透明。
咦,怎么好像没有味道?宋栩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似乎有些咸味,但味道还是很淡。
“这个蘸水菜,你是如何做的?”宋栩觉得泠娘总不会是忘了放盐。
“是不是觉得特好吃?又想学了?那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泠娘嘴角一翘,起了捉弄对方的坏心思。
“啊……师…师父?宋某已有师父,不可”宋栩眉头微蹙,正要长篇大论,就被沈泠按住了,“得得得,我只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
“你——”之前倒是不觉泠娘会有如此活泼一面,想来是了,对于一个敢立女户的女子而言,又岂能用寻常眼光看待呢。
至于沈泠,她夹起一块秋瓜块,一边向宋栩详述起做法来。
“古代人就是这样啦,还是不能跳脱出历史的局限性呀”沈泠在心中碎碎念,默默吐槽,实则对方已在心中做了一轮心理建设。
“蘸水菜的做法特别简单,丰俭由人,有什么就用什么,先把蔬菜洗干净,然后掰成小份,开水下锅煮开就行,中间可以少许加一些盐,这样可以促进蔬菜的鲜味释放。”
沈泠在现代的时候常常做这道菜,夏天爽口,冬日就着锅子吃又特别暖和,而且可以一次性把冰箱的剩菜打扫干净,再方便不过了。
“大道至简,于食物一道也是如此。”宋栩觉得好吃这两字还是有些违心,于是从旁的方面点评一二。
“对呀,人间有味是清欢。”沈泠一语双关,既是对这清水滚菜,也是对这异世之旅,不过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也能从粗茶淡饭间感受到幸福。
“这是苏大家的词?”宋栩神色一滞,人家有味是清欢,出自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就连宋栩也是到了虞家,和虞燕阳一同进学才知道的,泠娘只是一介乡野村姑,怎么会知道这些,还能这样娴熟地随口道来?一时萌生了几分对泠娘身份的探究与猜度。
“苏大家是谁呀?这个是我之前去学舍给永安送课本的时候,顺耳听来的,当时老夫子好像是在说什么笋,不过咱们吃豆角南瓜也一样啦”沈泠语气轻快,夹起了一块茄子,深深埋进红色蘸料里,待充分吸饱了汤汁后,再一口咬下,酸辣刺激,格外下饭,这做法还省油了呢。
“原来是这样”,宋栩莞尔,是他多心了,泠娘性格率直,他是知道的。
解了心中的疑虑,宋栩终于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这盘毛辣果蘸料上了,不用尝,只轻嗅就能感受到它的滋味了,虽然他没有那么能吃辣,但试试也未尝不可,主要是干吃清水蔬菜,还是有些寡淡了。
宋栩夹了一根豆角,只沾了沾半边,一入口,眼睛就亮了,味道没有想象的辣,但最特别的是它的酸,不同于陈醋的尖酸,是一种清香、带着果味的酸,虽酸度相当,却不刺鼻,反倒叫人口舌生津,勾着人吃了一筷还想再夹一筷。
那无人问津的野果,居然也能做成这样的美食,果然天生万物,各有所长,端只是看个人能不能发现了,泠娘不仅有双巧手,更有一颗彗心。
晚饭后,两人在屋外生了一个火堆,宋栩挨个将竹子过火去虫,这样竹子会更结实耐用些,沈泠则对着大盆搓冰粉,明天起她就要去师父那上课了,刚好顺道在镇子上卖冰粉,这是她俩目前主要的经济来源。
当然沈泠还有很多其他的想法,但受限于时间和成本,所以还是慢慢来吧。
天色渐晚,暮色苍茫,当最后一抹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后,天空的云彩好似脱线的绣品,抽一根丝,散出无数片缕。
篝火跳跃,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做活,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蛙声,就像白日喧闹的蝉鸣。
宋栩将所有竹子烧过后,净了手,便帮着沈泠一块儿搓冰粉。
“这是草泡子?”宋栩眼力很好,只是看种子的外观,便猜出了它的真身,无它,小时候打猪草,他也捏这个玩,拍一下就可以炸出一堆种子,就像鞭炮。
“正是呢”沈泠倒是不意外,村里的人只要见了种子,再稍稍留心,也不是不能想到,所以原材料一定要藏好了。
“你拿着布袋,然后像洗衣服一样搓就可以了,待水质粘稠,就是好了”,沈泠手把手地教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功夫快的,眼下三伏天,正是热销的季节。
有了宋栩的帮助,沈泠很快就做了二十斤冰粉出来,因着是去镇子上卖,所以主要是竹筒冰粉。
次日一早,张大爷就来接沈泠了,发现她居然又做了冰粉,上次差点因这丢了命,所以张大爷一时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村里人日子难过,沈泠一个女子,不做点小买卖又怎么过活呢?倒也真真是勤快麻利的好人家,唯叹了几句时局艰难。
那野猪只是一时之功,成不了长久之计。
沈泠走后,宋栩就在屋前围栅栏,目前这鸡鸭都是笼养,还是不方便。
正打着桩呢,路上就来人了,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手里还提溜了一个篮子,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容娘。
白日田婆子回家后,当晚就在饭桌上公布了沈泠做买卖赚了大钱的事情,说她短短时日,就置办了一套老榆木家具。
“那架子床我是看到了的,油光水润,两侧床板上还雕了花样,不像是村里人,反倒像镇上小姐的闺房。”
芳娘一听,眼睛就红了:“赚买卖能有这么多?泠娘那小贱蹄子莫不是做了暗门娼子”,芳娘语气鄙夷,她才不信沈泠能有这本事。
“娘,什么是暗门娼呀?很赚钱吗?”永安咬着筷子,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别听你娘胡说,吃完了就赶紧回房间。”田婆子还打着沈大帮忙做说客的主意呢,哪能让芳娘搅了局。
“阿奶,我还想吃”永安护住碗,不肯下桌,但田婆子右手一捞,就把永安的碗筷给收了,还顺手赏了他一个爆栗。
“吃什么吃,赶紧回房间温习功课!三字经背了这么些天还在‘玉不琢,不成器’呢!”田婆子不识几个字,但天天听沈大拷问永安,竟也记住了。
一听要背书,永安就头大,害怕阿奶让他当场背一遍,他现在连玉不琢前面是什么都忘了,若是漏了陷,可是要吃“竹条炒肉”的,于是也不敢再犟,赶紧跑回了屋,中间还被椅子绊了一个踉跄。
“娘,永安还小,您这么严厉做什么”芳娘嘟着嘴不乐意了,她其实是不高兴娘刚刚的呛白。
“别扯远了”,田婆子挥挥手,止住了芳娘的话头,她转身看向沈大,满眼热切。
“女婿,眼下发财的机会就在面前,那冰粉是稀罕物,从前谁也没见过,现在泠娘一个人支个小摊,到底供应有限,若是咱们搭把手帮着一起干,那全家岂不是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之前沈泠卖冰粉遇山匪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所以心里一直存了份担心,若是他们能帮忙,或许会好一些?......沈大有些迟疑。
“好女婿!你还在犹豫什么,芳娘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马上又要添一张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你就不为孩子们考虑考虑?”田婆子口口声声全是为了这个家,仿佛不带半分私心。
“若是泠娘还心存芥蒂,只要贤婿你肯开口,老婆子我就是给她当牛做马都使得的”,田婆子说着说着就淌下泪来,这无疑是将沈大架在火上烤。
“沈大,我娘都这样低三下四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难道真的让我娘低头去求泠娘那死丫头不成?”芳娘见不得娘这幅委屈模样,立刻怒喝出声,为她站台。
田婆子闻言老脸一红,其实已经求过了,不过没啥用,真正能说动沈泠的还得看沈大,到底是亲大伯。
“沈大,你娘的话说的有理,田里的青苗还得过几个月才黄,眼下正是家里艰难的时候,若能说动泠娘,家里就能多个进项,你也是快当三个孩子的爹了,不能袖手旁观,全指着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替你们打算啊!”
李老根一向寡言少语,这次突然开口,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惹得芳娘都红了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李老根用烟斗敲了敲桌子,又拿到嘴边嘬了一口,虽然里头没装烟叶,但他觉着这么做比较有派头,就像春生他爹一样。若泠娘真有老婆子说的那“点石成金”的好手艺,这杆老烟斗就也能闻闻火味了。
顶着一桌人殷切的目光,沈大终于是败下阵来,硬着头皮道:“爹、娘,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会去问问看,但这事能不能成主要还得看泠娘自己的意思。”
大齐朝讲究“仁、孝”二字,连李老根都出来说话了,沈大纵是觉得难办,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听到沈大让步,田婆子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沟壑纵痕的老脸上舒展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山堆海斗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