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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食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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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第一次,是发生在我奶奶的葬礼上。
那时我刚刚五年级,乡村的葬礼总是很热闹,院子里搭上了硕大的天棚,请来办酒的大师傅们被满地的菜蔬和满盆的鱼肉团团围住。
从来节约的嬢嬢阿姨们,给水龙头接上了发黄的橡胶水管。于是,那水流从这些食物中潺潺流过,冲刷着摞成小山的锅碗瓢盆。
在铁锅和大铲子的砰砰作响下,一道一道新鲜热辣的食物源源不断地随着吆喝声被送出。围坐在桌子前的乡亲们,分享着这些平时的只能在年节才一齐出现的食物。
先是冷碟里的腰果,红枣。再是小炒里浓油赤酱的蝴蝶片、猪肝。一碗鸡油满覆的蘑菇老母鸡汤,一盆酥烂鲜香的红烧肉。更不要提,在金黄的油锅里炸过一遍,又满满沾上了一层鸡蛋面糊的芝麻汤圆。
我坐在妈妈的旁边,捧着塑料杯里的橙汁。看那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们,洋溢着满脸的热络招呼我们快吃快吃,于是一筷筷的食物就落到了我碗里。
这顿热情的席面进行到快结束时,意外发生了。那时一盘浇了蜜汁的什锦八宝饭。我看到一个个白色的饭勺,轮流去挖着黏糊糊的糯米,软烂的大枣,鲜艳的红绿丝。浓稠的蜜汁挂在他们的饭勺上,诱惑着我。于是我也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妈妈布在我碗里的八宝饭。
不对劲。
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
我无法具体与你讲,那一口本该挂满蜜汁,香甜软糯的八宝饭,登时是什么滋味。舌尖的味蕾接触到的感觉是正常的,一如你的想象。但口腔和鼻腔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灰味。就好像大门边烧完了纸钱的灰桶子,与我的口腔链接到了一起。
忍着这烟熏火燎的味道,我咽下了那一口饭。抬头悄悄观察,周围的人都津津有味的品尝,在他们的推拉中,那一盘八宝饭很快就像其他菜一样,被分了个干净。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吧。
原来是我的问题,就我一个人吃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我转头看妈妈,她却微微蹙着眉,碗里的八宝饭与我一样只略动了一口。
妈妈按下了那副表情,换上了一副笑脸。热情地张罗大家快吃,她去催催主餐,转身走向了此时已在收尾的席面大师傅。
妈妈笑容满面的走进了些,对大师傅说到:“辛苦了辛苦了各位,今天的彩色口味很不错啊。”
大师傅的目光立刻从锅里抬起,满脸堆笑:“谢谢了,主家满意我们口碑才好。”
妈妈说,“是你们手艺好,就是这个八宝饭,是不是…………”
大师傅的笑容一下从嘴角掉下来,然后换了副小心翼翼的表情说:“哎呀呀,老板娘怎么发现的呢。今天就这一道八宝饭……哎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小工没准备好。”
天擦黑,席方散。我在房间里写作业,爸爸妈妈凑在一起聊天,妈妈说,“今天大师傅说的带的糯米不够了,从我们家拿的敬过的饭掺在一起蒸的。”
爸爸瞪大了眼睛,“啊。那你没事吧?这几天就是要小心点,我也在那边招待他们没顾上你。”
妈妈说,“没事,我吃了一小口就感觉到了,就没吃了。问了下师傅,果然是有敬过的米。”
我听了立马转头,“妈妈,我今天也觉得那个八宝饭味道很怪。”
爸妈都瞪大了眼睛看我,“哎呦,原来这个也会遗传啊。主要你妈不能吃敬过的东西,所以我们以前都敬好了就放一边了,原来你也这样。”
啊。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真好。
在这之后,我也像妈妈一样非常注意,不再去吃别的生命体吃过的东西。但是偶尔也会不小心碰到。比如在寺庙,或者后来出嫁了,去拜夫家的祖先。还是熟悉的反胃感,和浓浓的香灰味道,提醒我。
食物固然美味。但他们的香味,只奉献给第一遍吃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