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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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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黑腾腾的烟雾席卷而来,隐约可见赤红的火舌在烟雾里跳跃起舞。
起火了?
云锦倏然睁眼,肌肤上的灼烧感如浪潮般退去。
条案上几盏白烛轻曳,四角铜兽炉里升起袅袅轻烟。
静谧而安详。
云锦晃了晃神。
青莲香是庆国公主李清婉的最爱,云锦在瑞王府中时,寝殿里经日焚燃。那莲花清香沁人心脾,沾染到衣物便久久不退。后来她离开瑞王府许久,仍不时觉得有幽净的香息萦绕在鼻端。
此时寝屋内焚此香,不合时宜。
“阿萝。”
紫萝摇曳走近床边,笑问:“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
这么晚了么。
云锦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紫萝笑得极媚:“放心,一下午都没有人来。”
云锦的眸光沈了沈。
今日她还需服用蚀心散的解药,但暮色渐浓,穆寒舟约莫不能来了。
她有点失望,默然起身,移步至镜台前端坐。
镜中,她的脸庞白得几近透明,显得一双瞳眸越发的大而黑。
云锦苦笑。
若夜里陌生人见到这副面孔,恐以为撞见了女鬼。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庞,云髻玉面,眉目婉约,一双杏眼里珠钻熠熠光辉。
李清婉娴雅温婉,双目明亮而有神。模仿她的举止不难,最难的是神态。云锦一时一刻不敢松懈,睡梦里也把自身当作她,如此坚持数十日,才使得穆寒舟放松警惕,顺利在他的饮食里下了寒光散。
想到这里云锦拂袖而起,疾风般熄灭了香炉。
她倚靠到条案上,对紫萝道:“阿萝,你去云婉儿那打探一下,穆寒舟是被何事绊住了,今日还能不能来。”
紫萝轻挑眉梢:“嘿嘿~”
“你笑什么?我还需要他为我解毒……”
“哎呀,你不必解释~”
紫萝如一枝嫩柳飘到镜前,对着镜子开始按捏脸庞。
从云锦的角度看过去,她除了眼神和玉竹不同外,外貌身形同玉竹一般无二。
云锦叹道:“你真是在易容术上下了苦功,就连我也难分清谁是谁。”
“嘁!你擅长轻功,我便苦修易容术,总得有一两样拿手的吧,否则如何在教中立足?”紫萝笑了笑。
“我去了,小王爷来不来可说不好,你做好他不来的准备。”
云锦点头:“不来便不来罢。”
“哟,就怕某人心里会失望呢。”紫萝揶揄道,不待云锦发作,扭身闪出了门。
云锦听着她远去,方长长地舒口气,捂着心口慢慢走出寝屋,来到外间。
方才紫萝在,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其实她每吸一口气便似被铁锤捶击心口,疼得她几乎无法站立。
假若今日拿不到解药……
忧虑笼罩住云锦的心头,望着夜色里的婆娑树影,她坐立难安,心念一转,强撑着起身,把房内的几盏烛台依次点亮。
她便有些支持不住,忙坐回椅中,轻声喘息着。
。。。。。。
“云锦。”
云锦像是做了一场梦,梦境纷杂混乱,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她,忙抬起头,便看到门口对她微微而笑的人。
云锦握了握拳,察觉到指甲嵌入肉中的痛感,方察觉这不是梦。
她轻叹一声,心内起了千丘万壑。
“你来了。”
她款款迎上前,望着穆寒舟清瘦的脸庞,关切地问道:“你还好么?”
“尚好。”穆寒舟轻声道:“今日师父为我炮制了一副新药,药效不错。”
云锦咬了咬唇。
穆寒舟轻描淡写,可她不是傻子。
离得远远的,她便嗅到他满身药味。
他分明是毒发了,才做过药浴。
她却不敢多问一句。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大声质问她,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何必假惺惺呢?
她缓慢低眸:“你不必非得过来的,如果你身体不适,便好好安歇……”
穆寒舟打断她:“我并无不适。”
云锦叹口气,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坐到椅中。
她把烛台移近些。
只见他的脸庞极为苍白,双唇却异样的红,好像涂抹了一层鲜血。
云锦赫然一惊。
她从未见过穆寒舟如此模样。
他安静地坐着,身上的暖意似乎消失殆尽,散发出冰雪般的空寂。
云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忍不住道:“穆寒舟,你身中剧毒,还要为我解毒而折损功力。我……我终究是魔教的人,你不必如此待我。”
穆寒舟没说话。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原来是成群飞蛾追光而至,争先恐后撞击着窗棂。
云锦轻弹窗纱,飞蛾受惊,扑簌着飞开,但很快又飞回来继续撞击。
云锦看向穆寒舟,他眼中雾气愈浓,蒙住原本清亮的瞳仁。云锦不禁怀疑,此刻他是否能看清她。
她心神一颤,豁出去问:“你看得清我吗?”
穆寒舟的神色如水平静,柔和目光和她对视,微笑道:“放心,我还没瞎呢。”
云锦心头骤酸。
她做惯欺瞒诱骗之事,被她杀死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她的眼神充斥着刻骨仇恨,甚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她。
只有穆寒舟,他给她下了剧毒,却又拖着病体为她解毒,哪怕是为寒光散的解药,做到如此地步亦以足够。
云锦难过得扭过头,不忍再看他。
“云锦,你不必多虑,也不必自责。蚀心散的毒性太霸道,迟早得为你解毒,只不过我私自提前了而已。。”
“是么?”
“是,其实请大师兄或阿柔来也可以的,只不过你跟他们相处得不甚愉快,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才坚持自己来。”
云锦追问道:“你不放心什么?”
穆寒舟没有回答,从左袖中掏出药瓶,递给云锦:“你先把药吃了,还是兑凉水服用。”
云锦握着药瓶如轻风般笑起来,“穆寒舟,教外知晓我名字的人都死了,但我今日就告诉你好了,我叫青鸢。”
“青鸢?”
穆寒舟似是想到什么,神情一震:“青鸢……”
他轻声重复两遍,语气又变得温柔:“云锦抑或青鸢只是不同的称呼而已,你还是你。”
泪水模糊了云锦的视线。
她知道,毒素已侵入他的脏腑,纵有余鹤年为他诊治,可寒光散何等暴烈,哪怕立时服下解药,也只是续命而已,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强健。
更何况,夜白还未曾给出解药。
云锦仰头止住眼泪,然后趋前两步,弯下身子,双手扶住穆寒舟的双膝:“穆寒舟,其实你比我更需要解药!教主如何说?”
“教主?”穆寒舟皱了皱眉。
“寒光散的解药由教主亲自掌管,除了他,任何人都接触不到,哪怕是我也从未见过。而你把我软禁在初云山庄,不就是为了解药吗?”
云锦说完只觉手腕一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穆寒舟大腿上。
她稍一迟疑,便也罢了。
穆寒舟捏住她的左臂轻轻摩挲,不解地问:“你臂上的伤疤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当日云锦离开瑞王府时,身上只带了一盒祛痕膏,用完后臂上仍有疤痕。
她深怕疤痕会被瑞王府的人认出,便请云肇春想办法。
幸而云肇春知晓一种土方,把刚长好的疤痕用小刀剐去,再敷上厚厚的药膏。起初药膏覆盖的部位疼得厉害,几日后又痒得钻心,云锦生生挺着,过了月余,那烧伤处的肌肤便光洁如新。
云锦望着穆寒舟清疏俊朗的眉眼,一言带过:教里有一种极好的祛疤药膏,坚持涂抹就好了。”
她想了想,偏头含笑问他:“我还未及问你,怎那么快就认出我了?”
“你虽换了副容颜,可我与你相处数月,总归是难以忘记的。”
云锦沉默一瞬,低低地说:“可我和李清婉终归是不同的。”
穆寒舟抬手,冰凉指尖覆住她双眼。
“有没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也很美?”
云锦的瞳仁比常人更大,也更黑,她是知道的。
“就这样么?”她怀疑地望着他。
“嗯……算了,我以后再告诉你。”轻淡笑意从穆寒舟的眉宇间一闪而过。
“不说便不说罢。”云锦低垂眉眼,心中涌出柔情,便环住他的颈项,柔若无骨地倚到他肩头。
她想,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死在他怀里,在还没有毒发,魔教和玄天宗还未兵刃相见的时刻。
清亮的泪珠如脱了线的珍珠,从云锦眼中涟涟流下。
她在刀尖行走十数年,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穆寒舟并不是第一个给她希望的人,却是第一个让她手下留情的人。
她心如刀割,分不清是□□的疼,还是心里的疼。
“穆寒舟,我满身罪孽已不可恕,来日,来日……”
“云锦。”穆寒舟柔声说,“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云锦也想要信,可她早就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
她只恨自己懦弱,无法痛快就死,也不能畅快地活。
“很疼么?”穆寒舟察觉到云锦的身体在颤抖,遂问。
“嗯~”
云锦含糊地应了声。
比起身体上的剧痛,眼下面临的处境更让她痛苦,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我为你运功。”
穆寒舟横抱起云锦,进了寝屋,把她放倒在床上,转身为她兑了碗汤药来,云锦接过来一饮而尽。穆寒舟从她手中拿过空碗,放到旁边的条案上。
望着他的背影,云锦不禁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