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诺骨牌》在地球啊

3、流泪的树 当曲屾抱着

　　当曲屾抱着数学作业走进办公室时，班主任正在和隔壁老师分享橘子。
　　“曲屾，来尝个橘子。”班主任从第一格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橘子递给曲屾，“很甜的。”
　　曲屾并不热衷于水果，尤其是被皮包裹的完整的水果，因为它们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曲屾曾经在食用一个样貌尚佳的啤梨时发现了一条白色生物，它在果肉中央的空洞地带移动着，想必是从花蕊钻进去的。当时她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还开展了几分钟的虫类观察活动，直到小虫不太愿意扭动时，她才用纸将啤梨的尸体包裹好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不过此后，梨和苹果都以切块形态出现在曲屾面前。
　　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在放好练习册后，接过了班主任手中的橘子。
　　“谢谢李老师。”曲屾将橘子揣进运动服的侧兜里。
　　“今天的作业你帮我批改一部分，争取在第三节晚自习前发给同学们。”班主任又向曲屾递来了一张答案纸和一只红色圆珠笔，“你就在那张桌子上批吧。”
　　这是计划之外的事件。曲屾用手打磨起口袋里的表皮粗糙的橘子，并想到了尚未复习的文艺复兴。
　　看来很难在晚自习内顺利开始启蒙运动了。
　　“好的。”曲屾回答道。
　　十分钟的课间时间非常短暂，上课铃声按时响起，老师们快速地品尝完手中的橘子，按照排班表去往各班教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曲屾一个人。
　　曲屾坐在一张和办公室格格不入的课桌前，和另外一张堆满了空白试卷的课桌紧靠在一起。课桌的左边界和门框的右边界齐平，因此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对面的高二1班教室后半部分。
　　林楚快速地翻阅着一本又一本的书，纸页扇出的风吹动了挡住侧脸的散发。
　　曲屾浏览了一遍答案，发现和自己的答案完全一致，于是将答案纸放在一边，拿起了一本习题本开始批改。
　　正确。正确。正确。
　　这一步错了。
　　正确。错误。
　　曲屾机械而高效地批改着，在习题本上留下了不够显眼的符号。她并不主张班主任的狂野派批改风格，认为作业不应该被红色的线条全面入侵。
　　一本。两本。十本。
　　距离批改完作业的目标越来越近，而现在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半个小时，完全来得及在第二节自习中让欧洲摆脱中世纪。
　　正确。错误。正确。
　　还有二十八分钟。
　　曲屾翻开了下一本作业，解答题部分被一张横躺的绿色卡片占据。卡片的右下角写着今天的日期和“站立”。把卡片翻过来，另一面画着一颗处境复杂的大树，像是邪恶的树精闯入了纳尼亚传奇中的冰雪森林，龇牙咧嘴着生气。纳尼亚传奇是英语老师上课播放的电影中最有趣的一部，比美丽心灵活泼，比疯狂动物城神秘。曲屾最喜欢的部分是主角第一次穿过衣柜时到达的那片被冰雪覆盖、又被路灯点亮的森林，她常常幻想自己在那片森林中行走，风把树枝上的雪花吹向她，凹凸不平的脚印中填满了暖黄色的光。
　　在幻想中的雪砸向曲屾前，红色圆珠笔的笔尖抢先落了地，红色痕迹从树木的右眼角向下蔓延了半厘米。
　　大树哭起来了。曲屾怔怔地看着绿色的卡片，这也是计划外的事件。
　　扭曲的红色线条在卡片上显得突兀又张扬，仿佛把冰天雪地里的大树拉进了但丁的神曲。
　　不能装作无事发生让卡片原路返回，这是曲屾对于这场意外的第一判断。她应该亲自把卡片还给林楚，并表达自己的歉意。于是，曲屾把卡片从书缝中取了出来，放进了被橘子占领了一定空间的口袋里。
　　正确。正确。正确。
　　应该怎么和她说呢？发作业的时候顺便还给她？还是专门挑选一个时间去找她？不如先告诉她卡片被弄花的事实，然后提出购买一盒空白卡片作为赔偿的方案？
　　正确。正确。
　　奇怪。
　　林楚在最后一道大题中使用的解题思路和其他同学都不一样，是一套刁钻但是正确的逻辑。事实上，运用古怪解法可以说是林楚的习惯，她甚至因此吃过苦头——某次月考中，林楚的满分试卷被误判成了142分，正是因为一道解答题的解法和标准答案大相径庭。曲屾去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上林楚和班主任争论，只听见班主任说分数也改不了，下次记得用上课讲过的解法。
　　当时林楚站在办公桌旁，嘴巴翘得很高，泛红的眼眶兜着一些因为情绪激动而产生的泪水。曲屾摆放作业时瞥见了办公桌上的试卷册，别在密封线处的燕尾夹是鲜艳的黄色，和林楚衣服的颜色一样。
　　那天曲屾在办公室里待了比以往较长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本作业对齐，然后再把作业和课桌的边界对齐。直到曲屾实在没有理由继续滞留时，林楚还在和班主任进行有关是非对错的讨论。
　　林楚总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卡片上的奇幻世界也会通过数学题目的解答进入现实空间。但是现实空间里住着很多自大的居民，他们墨守陈规，不接受既定标准之外的创新。不过曲屾不一样，她喜欢林楚偏离正常轨道的想法，也愿意成为林楚的同谋者。
　　在距离第二节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时，林楚合上最后一本作业。但是她不打算立刻回到教室，相反，她想要违背自己的计划，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花费时间思考给林楚的道歉方案。
　　如果林楚愿意接受赔偿一盒新卡片的提议，那么在周日晚上这盒卡片就能出现在林楚的座位上。今天是周五，间隔时间不足两天，具有时效性。
　　问题在于卡片的购买渠道。事实上，由于曲女士优秀的后勤保障工作，曲屾进入文具店的机会屈指可数，即便进入，她也只会在特定的区域停留，这当中自然不包括摆放着这类卡片的货架。
　　那么需要向林楚询问卡片的购买地点。曲屾抬头向教室望去，林楚不知何时把头发别到了耳后，右手的手指关节被放在嘴边啃咬。
　　忽然到达的风把窗帘荡起，也带乱了林楚额前的头发。于是她的手指关节短暂地离开了牙齿，和右手的其他部分一起作用于玻璃窗，然后又迅速地做回了磨牙棒。
　　或许为了得到符合要求的道歉礼物，林楚会愿意和她一起去购买，否则林楚可能会得到别的什么。
　　林楚今天也穿着黄色的衣服，和那天在办公室穿的不是同一件。曲屾觉得林楚一定很喜欢黄色，因为林楚拥有黄色的衣服、黄色的书包、黄色的书皮、黄色的雨伞和一整套小黄人系列的文具。如果不是高中生不能染发，曲屾怀疑林楚甚至会把头发也染成黄色。
　　希望小黄人同学能够答应她的提议，这是下课铃响时曲屾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