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玉绣心》水间月

5、再起波澜 “那起子没

　　“那起子没心肝儿的，连亲生骨肉也能舍出去铺自己的前程。”王大娘看她许久，不禁垂泪骂道。

　　谢婉宁闻言，不敢置信地抬头望过去，“大娘，您不嫌我？”她声音有些哽咽，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若说嫌也更该是嫌你那狼子野心的父亲，嫌你作何？苦命的孩子，你且安心留下，那丫头打听时我并未透露你的情况。”王大娘几步过去拉过她的手轻拍，面上神情柔和。

　　“大娘，婉宁实在无以为报，感激不尽。”谢婉宁稍稍退后几步，俯身行了跪礼。

　　“宁丫头，快快起来。”王大娘一见，哪里受得住，忙上前扶起人。

　　两人又是抱作一团哭诉一番，心绪好容易平复下去。

　　“大娘，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待冷静下来，谢婉宁问道。

　　“唉，原先一切顺利，结果来了个一身绫罗绸缎的小姐带着好些个小丫头。本是瞧上了丝帕，却是另一个姑娘先看上眼的，两人便起了争执。”王大娘摇摇头，面上带了些愁容。

　　“做买卖也讲究先来后到，我把绣帕给了那先来的姑娘，结果却是惹了麻烦。”她接着说道，“那小姐大闹起来，非争那帕子不可，还要掀了摊子。”

　　“大娘，您未磕着碰着哪儿吧？这可马虎不得。”谢婉宁闻言，眉头微皱，眼神略打量着对面妇人，却是未见伤痕。

　　王大娘摆手，“这倒没有，不过摊子被掀了好容易送走那小姐，跟随小姐的一个丫头却悄悄返回寻我。”

　　“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她却是说帕子上的针脚绣法神似她的一位故人。”

　　说道这儿，王大娘的话一顿，眼中带些怜惜地看她。

　　谢婉宁面上有些迟疑，若这样说来，熟悉她针脚的府上不过水禾一人，水禾应当无事，还被分去了谢婉莹院子里。

　　思及此处，她垂下眸，掩下眼底担忧。

　　谢婉莹一向看不惯她，水禾到了那边只怕受了些苦楚。不过她已自身难保，面上的笑意分外苦涩。

　　既无大碍，此事便也告一段落。

　　那边谢婉莹回了院子，上午受了些气，又见那丫头胆怯的样子，不由斥道，“让你做活儿也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日后莫要出院子丢了本小姐的脸。”

　　那在院中侍弄花草的小丫头忙放下葫芦瓢，“扑通”跪地，不敢抬头，“小姐恕罪。”

　　谢婉莹见此也颇觉没趣儿。她咬了咬唇瓣，一双狸奴似的圆瞳转了转，想到什么，突然说道，“水禾，今日便把院子收拾干净，一点落叶都不能有，其余人不许帮她，不然便去庭中跪上半日。”

　　此时正值初秋，梧桐的落叶簌簌而下，没有停歇的。不是多重的活儿，却繁琐磨人。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虽刁蛮了些，却没什么太恶毒的心思。水禾心里暗暗想着，面上平静，“是，小姐。”

　　水禾又想起被遣送出府的人儿，不由暗自叹息。不过她转念想起今日谢婉莹争抢的那帕子，上面针脚倒是颇有些眼熟，只可惜那大娘口风紧，未能打听出什么。

　　谢婉莹吩咐完，面上带笑，嘴角的两个梨涡煞是可爱。“嬷嬷，这样可好？”

　　“还是莹姐儿聪慧，便让这不懂事的婢子好好反省。”身旁的一深青衣衫的嬷嬷笑道，面上笑意带起眼角的褶皱，看向行礼的丫头时眼里闪过厌恶。

　　“这婢子也不是个安分的，肖似其主。出门时不知跑哪儿去了，悄悄摸摸回了，当真以为没人知晓。”刘嬷嬷暗自思索，却一时没有发难，等着回禀夫人再作打算。

　　刘嬷嬷是夫人母家送来的乳母，颇得夫人看重，对小姐那也是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似的疼。

　　她对这个曾经侍候大小姐的贴身丫头自是不喜。平日里无事便百般刁难，此次见小姐发话，也懒得再腾出手收拾这婢子。

　　水禾自是不知她的那点儿小动作全被刘嬷嬷看在眼里，只一心惦念自己小姐的近况。

　　“宁丫头，近日便避着些风头，左不是什么大事，也无需太过忧心。”王大娘拉着她的手轻拍，安抚道。

　　如此也好，待安定下来再作打算。谢婉宁虽心中惦念着，却也只得谨慎行事。

　　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前几日大娘把景儿送去了村子上的学堂，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谢婉宁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把几碟子菜端去桌上。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见天色已不早了，还未见景儿的影子，她不由有些担忧。

　　谢婉宁“蹭”地站起，便要出门去学堂寻人。

　　还未走出二里地，便见一榆树底下抱膝蹲着一男童，不正是景儿？

　　她刚放松一瞬，便觉不对，景儿这般情状，又久久未归，莫不是在外受了委屈？

　　思及此处，她放慢脚步走过去，待近了才蹲下去，抬手轻轻拍了男童的肩膀。

　　男童从臂间抬起头，露出双水润的眸子，眼角红红的。泪珠挂在清瘦的脸颊边，半落不落的，看着颇有些可怜。

　　“景儿，这是怎么了？”谢婉宁一见唬了一下，又急又忧。她把孩子小心搂住，从袖口掏出帕子，仔细拭去男童脸上泪痕。

　　“婉姐姐，他们说我是没爹爹的野种，不配跟他们一起进学。”景儿实在难过，把头埋进女子怀里不愿对上她的视线，只是闷声回了句。

　　“景儿怎么会没有爹爹呢？景儿的爹爹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守着景儿呢。”谢婉宁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指向天边那点点星辰。

　　此时漫天星辰，皆散出点点光芒，在黑夜里显得那般耀眼。

　　景儿痴痴看着她手指向的方向，一时不再抽噎，就这样呆呆地盯着夜空。

　　一时谢婉宁也未说话，只是轻拍着男童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凉风习习，蝉鸣四起，带给人一丝岁月静好的宁静之感。

　　好容易男童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何时睡着了。

　　谢婉宁垂头看向怀中的孩童，见他红肿的眼尾鼻尖，一时心疼。

　　景儿这孩子向来懂事内敛，极少有情绪低落的时候，更别提哭成这般模样。

　　待人睡熟了些，她换个姿势抱起孩童，准备回去了。

　　行至半道，她还未看清来人面容，便听见呼唤声，正遇上急急奔过来的妇人，“景儿，我的景儿……”

　　谢婉宁示意她动静小些，王大娘见孩子好好地被人抱在怀里，才算松了口气。

　　“大娘，您放宽心，景儿无大碍，刚刚难过哭了会儿子睡着了。”谢婉宁轻声说着，看向孩子的眼神也带着心疼。

　　王大娘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儿，见人睡得正熟，总算露出些笑意，“先回去吧。”

　　待安置好熟睡的孩子，王大娘掩门出去，才想起询问缘由。

　　谢婉宁叹息一声，细细说着来龙去脉，把景儿那话委婉转述了。

　　“都是我对不住这孩子，他爹去的早，也没人撑着门户。”王大娘闻言，怔愣一瞬，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有些落寞地以手掩面。

　　“大娘，您莫要多想，人总得朝前看。如今可不能忧思过甚伤了身子，若不然，景儿又该如何是好?”谢婉宁递过去一条帕子，柔声宽慰几句。

　　“您且放宽心，明日我便去跟夫子反馈情况。这段时日我去接送景儿进学，断不会叫人欺负他。”谢婉宁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不由信服。

　　王大娘用帕子擦擦眼角，随即颔首，“是我魔怔了，今日不早了，先去歇着吧。”

　　两人说了会儿子心里话，便也各自散了。

　　另一处的谢府此时也未熄烛火。

　　“嬷嬷，娘亲是不是有了弟弟便不再喜欢我了？”谢婉莹散着一头青丝，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双手托腮，显得闷闷不乐的模样。

　　“我的小祖宗呦，夫人平日最宠爱的便是我们莹姐儿了。是哪个小贱蹄子在背后挑唆您与夫人的关系？莫不是水禾那个小蹄子，看嬷嬷不撕了她的嘴。”

　　刘嬷嬷闻言一惊，随即见她恹恹的伏在案上的样子有些愤怒，当真站起身便要去找水禾算账。

　　“噗嗤。”见刘嬷嬷这幅模样，谢婉莹不由得轻笑出声。

　　“嬷嬷，没有人挑唆，只是总觉着有了弟弟后，娘亲都很少有时间陪我了。”谢婉莹说道这儿，紧抿着唇，眉头微皱。

　　“我去找娘亲说话，她也时不时看着乳母哄弟弟。”她嗓音有些哑，说着说着便更觉委屈。

　　刘嬷嬷忙上前半搂着她，“莹姐儿莫要多想，夫人暂时分身乏术，可到底最疼您啊。”

　　说完，刘嬷嬷扫一圈房内的侍女，“都暂且退下。”

　　几人行礼应是，动作迅速地出去掩上房门。

　　谢婉莹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

　　“莹姐儿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大姑娘并非是犯错被遣送出府，而是………”刘嬷嬷见人都走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

　　“竟有此事？”谢婉莹听完，眉头都挤在一起，一时情绪复杂，“父亲竟这般舍弃了谢婉宁？”

　　“莹姐儿，嬷嬷便实言相告。先前老爷仕途遇挫，本想应了清远伯府的婚事，可那伯府公子虽是嫡出，却是个病弱不堪的。”说到此处，她面上闪过一抹嫌恶。

　　“您又不过将将十三，夫人怎忍心您入狼窝，便推了大姑娘去尚书府以解燃眉之急。”刘嬷嬷说完这话，打量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莫不是夫人斡旋一二，舍了那庶女出去，所以莹姐儿莫要多想。”

　　谢婉莹面上神色变换，有些不自然，“那谢婉宁竟是顶了无妄之灾？”

　　“莹姐儿怎会如此想，为府上出力是她一个庶女的荣幸，夫人疼爱您，此话只怕伤了夫人的心。”刘嬷嬷忙劝道，一时竟有些后悔提及此事。

　　她圆圆的眸子动了动，不复先前那般灵动，把头埋入刘嬷嬷胸口，低低道了句，“我知晓了，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