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花灯燃》玖月秋阑

5、上京

　　楚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刚推开篱笆进去就听见爷爷奶奶高高低低的说话声，饭菜香都飘出了院子里。
　　“天色不早了，阿箬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楚箬心头一暖，吸了口气后轻快地喊道：“我回来啦！”
　　“正好！”楚爷爷端着一盆排骨汤笑呵呵地从厨房出来，“都做好了，吃饭吧！”
　　“哎！” 楚箬洗完手进到堂屋一看，桌上荤荤素素摆了几大碗，虽是普通的家常菜，可细看就能发现都是费了很多心思做的，哪怕过年都少见。她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怎么，表哥跟哪家姑娘定了亲吗？”
　　“瞎说什么。”赵怀安瞪她一眼，又似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沮丧，拉她坐下，闷声道：“先吃饭。”
　　楚奶奶盛完汤，又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放到孙女面前，道：“多吃点，以后……要好久不能吃奶奶做的饭了。”
　　“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做什么？”楚爷爷沉下脸，斥责道。
　　楚奶奶听了这话眼圈红了起来，也不回嘴，不停往楚箬碗里夹菜。
　　一看家人的神情，楚箬就知道他们笃定她一定会通过宋云晟的考验，不舍得她离开才这样。
　　“你们别难过，等我学成之后，就回来接你们去京城。”楚箬含着一抹清浅而执着的笑意，安慰道：“我再努力存点钱，到时候重新把我们家楚氏灯铺开起来。”
　　重振楚家灯铺，一直是楚爷爷的心愿，听到孙女的话，他捋着胡子直点头，“好，我们楚家的孩子就是争气。”
　　赵怀安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垂了下去。
　　“什么时候出门？”
　　楚箬放下饭碗，轻声道：“……明天。”
　　“那么快……本想给这几天给你好好补补，哪曾想就吃了这一顿……”既然孙女已经下定决心，说再多也没用，楚奶奶抹去泪水，长长叹了口气，“……吃完饭我去帮你拾搡拾掇，你从小到大从没出过远门……”
　　次日出门之前，楚奶奶往楚箬的包袱里偷偷塞了两块碎银，那是楚爷爷昨晚连夜跑去找郑大人借的，郑大人一听楚箬这丫头还真被宋二爷看上，就爽快地借出银子，还让楚爷爷不用急着还。
　　被楚箬发现，放回了楚奶奶的枕头底下。
　　与爷爷奶奶依依惜别后，赵怀安用借了阿牛的驴车送楚箬去州城，正好与宋云晟的马车同时到城门。
　　薛越勒马停车，问道：“楚姑娘，这你家哪位？”
　　楚箬笑着介绍道：“他是我表哥，今天特意来送我一程的。二爷呢？”
　　“车厢里。”薛越掀起车帘子，对宋云晟道：“二爷，楚姑娘到了，旁边那位是她兄长。”
　　宋云晟转头看出去，神情淡淡地对赵怀安微颔首，又把头转了回去。
　　看清宋云晟面容那一刻，赵怀安莫名的心慌。
　　“这些钱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赵怀安拉起楚箬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放到她手心，“表妹，等我存够钱，一定去京城找你。”他一直认为等长大了，表妹就会嫁给他，谁曾想表妹会有离开的一天。
　　楚箬反手把钱还他，“不用，我身上有，这些钱你拿回去。”
　　“你拿着。”赵怀安着急，非要楚箬收下。
　　楚箬担心宋云晟等得不耐烦，也不跟赵怀安扯那么多，把钱塞包袱里，“不说了，我要走了，你记得要照顾好爷爷奶奶。”说着头也不回走向马车，由薛越拉了上去。
　　马车离开沧州，走上官道。
　　薛越坐在外面边驾车边道：“楚姑娘，你表哥可对你真好。”
　　“我们一起长大的。”楚箬挪近车门，方便与薛越说话。
　　赵怀安比楚箬大五岁，十三岁时父亲因病去世，母亲跟人跑了，靠村里人凑了点钱来紫竹县投靠楚爷爷。因耐不住性子做灯笼，平日里都是跟着楚爷爷上山砍竹子，帮忙干点重活，或是拿楚箬做好的灯笼去县城里卖了换钱。
　　楚箬很庆幸家里还有个表哥可以照顾爷爷奶奶，否则她不一定能下得了决心跟随宋云晟。
　　“难怪，瞧他刚才……”
　　正在闭目养神的宋云晟忍不住皱眉，打断了薛越的话，“薛越，你太吵了，专心驾车。”
　　“是，二爷。”薛越立马闭嘴。
　　楚箬下意识跟着止住了声，想了想，轻声道：“抱歉，二爷，我会安静的。”
　　她有些拘谨，毕竟认识他才两三天，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冷漠、话少。拜师礼没行，她还不算是他的徒弟，万一惹他生气，半路被赶回家就完蛋。
　　宋云晟缓缓睁开眼，看她，“楚……”话刚出口就顿住，似乎觉得往后再称呼自己徒弟为楚姑娘有些不妥。
　　楚箬反应很快，适时为他解忧，“二爷，您叫我阿箬就好，我家里人也这样叫我。”
　　宋云晟静了会儿，开口道：“阿箬，我有两句话问你。”这是他第一次收徒，有很多东西都被忽略了，早先看到赵怀安来送楚箬方才想起，“你独自一人出门学艺，可问过双亲意见？”
　　“回二爷，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已去世。不过我爷爷奶奶很支持我，所以您不用担心。”
　　宋云晟“嗯”了一声，瞧她脸上没有半分难过，就没再接话，从箱子里取出本书看了起来。
　　楚箬静静待了一会，柔声问道：“二爷，我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吗？”
　　宋云晟翻了一页书，“你说。”
　　“你为什么会愿意收女子为徒？”不是楚箬看不起自己，是这个时代看不起女子，让她不得留个心眼。只是问出口后，楚箬有些后悔，如若宋云晟的回答不能让她接受，心中必然会出现一根刺。
　　宋云晟抬眸看她一眼，视线移回书页上，淡然道：“很奇怪吗？你是觉得你的手艺不如男的，还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不如男子。阿箬，不要妄自菲薄。”
　　楚箬怔了怔，二爷方才是以为她自卑，担心不配做他徒弟吗？
　　嘴角不觉扬起一抹明媚的笑，这个师父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一路无话，下午时分经过一个小镇，宋云晟对薛越道回程第一天不用太赶，再往前不一定还会有村镇，今夜就在这镇子上留宿，让他去找间干净些的客栈。
　　薛越向两个路人打听之后，就找到了家客栈，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在柜台订了三间房后，小二领着宋云晟上楼。楚箬见状，抿了抿嘴，抱住包袱正要跟上去，被身后的薛越叫住。
　　“薛大哥，有什么事吗？”
　　薛越提着行李随楚箬并肩上楼，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二爷性子淡，可能不太爱搭理人，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路上闷，可以找我。”
　　楚箬摇头，“二爷他人很好，不过还是谢谢薛大哥的关心。”
　　上一层楼梯的宋云晟隐约听到楚箬的话，脚步顿住，而后又接着走上去。
　　第二天上路，楚箬从包袱里掏出昨晚跑上街买的一沓纸、一支毛笔和一小罐昨晚提前磨好装起来的墨水，垫在腿上构思灯笼样式。
　　宋云晟是行内有名的制灯师，跟着他学艺不能有一丝懈怠，她得时刻准备着应对之后他提出的各种难题。
　　幸得楚箬也是喜静之人，没两日就习惯了和宋云晟的相处方式，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打发路途时间。
　　一路奔波十数日，总算是到了京城。
　　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马车缓慢驶入城中，街侧小贩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让楚箬忍不住掀起车窗布帘望出去。
　　宽阔的街道上人群熙攘，两旁店铺林立，各式布幔招牌临街而挂，看得人眼花缭乱。
　　除了紫竹县，她就只去过沧州城，没想到京城真如后世书中所描述的那样繁华。
　　马车驶到街尾，叫卖声逐渐小了下去，拐进一条巷子后，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二爷，咱们到了。”薛越把马车停在一座院子门口，隔着车门帘告知后，跳下马车上前敲了敲门。
　　大门打开，一张和薛越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带着笑意道：“二爷回来了。”说着敞开大门，跑上前去搀扶宋云晟下马车。
　　“这位就是楚姑娘吧！”薛平又去扶楚箬。
　　楚箬蹲在驾位上，正想往下跳，看到薛平的脸，愣了一下，又看看前面的薛越。
　　薛平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叫薛平，是薛越的弟弟，很多人都说我们容貌相似赶得上双生儿了。”
　　“刚刚是楚箬失礼了。”楚箬搭着薛平的手轻轻跳下，“多谢薛二哥。”
　　“薛平，你带阿箬去看房间。薛越，你把行李收拾好，晚上把饭菜送到我房间。”宋云晟交代完，径直回房休息去了。
　　赶了那么久的路，的确是要好好休息，兄弟二人应下后，各自忙去了。
　　“这处院子只住我们几个，前街还有一处院子是提供给铺子里的伙计和制灯师傅居住的。”薛平领着楚箬参观了一圈前院。
　　院中挖了个水池，乱石围起，几尾金鱼在水里自由自在游动。池边用陶罐种植着兰花，叶子修长，花香淡雅，墙角小片凤尾竹，青翠挺拔。檐下灯笼朴素，灯面只简单提着几句诗词。
　　整个院子布置得古朴典雅，叫人一看便知主人是怎样一个高雅脱俗之人。
　　“楚姑娘，师父住在后院东边的正房，我和大哥住在另一边。”薛平细心为她讲解，领着楚箬一路走，最后停在西厢房一间卧房门口，推开门却不往里走，“这是你的房间，不用担心，旁边住着帮忙洗衣做饭的李大娘和她的小闺女，不会让你一个姑娘家和我们几个大男人住在一起。”
　　楚箬走进一看，屋内虽陈设简单，但床铺被褥早已备好，床边的梳妆台上，还摆着镜子梳子之类的小物件。她初来乍到，已经很满意了，往后住下去缺什么再自己补上就是。
　　薛平在门口道：“往后楚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方便与我说的，可以找李大娘帮忙。姑娘也累了，今天就早些休息，晚饭我让李大娘也送到你房间。”
　　楚箬放下包袱，走出房门对薛平道谢，“多谢薛二哥，劳你费心了。”
　　薛平笑道：“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做甚，你好好休息，明日还得行拜师礼呢！”
　　差点忘了拜师礼，明日可得早起才行。
　　送薛平离开后，楚箬着手收拾起行李，拆开包袱，里面躺着两套换洗衣服，着实寒酸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