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花灯燃》玖月秋阑

4、复试

　　隔天，楚箬比约定好的时间提早许多在城门等薛越。两人碰面后，薛越没有带她去清风茶楼，而是从主街拐进小巷，来到了一处寂静的小院子。
　　推开院门进去，不见宋云晟的身影，薛越转头对楚箬道：“楚姑娘，二爷让你到了之后在这等他。”
　　楚箬点头，老老实实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她并不知晓身后昏暗的屋子里，宋云晟倚在矮窗上，看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薛越进来想禀报宋云晟，楚姑娘到了，只是话没出口，就被他抬手制止，接着继续观察窗外。
　　薛越离开后一直没回来，楚箬干巴巴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看天看树，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见宋云晟的身影。天气闷热，光坐着都会出一头汗，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起身离座伸了个懒腰，忽然意识到，以宋二爷那样的人物，应该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那是不是证明考核早就开始了？
　　如果是真的，那方才自己可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得赶紧补回来才行。
　　可考题是什么？
　　院子不大，楚箬扫视一圈除了墙角横七竖八堆着的几根竹段，什么都没发现。她走过去一看，竹段旁还放着刮刀和篾刀。
　　所以二爷是打算考她基本功吗？
　　楚箬弯腰一手拾起竹段一手拾起刮刀，抿嘴犹豫，最后一咬牙，决定干了再说。几根毛竹而已，她还赔得起，清溪镇山上的竹子品种可比这几根好。
　　楚箬盘腿坐到地上，麻利地把竹子分段后，开始削篾条。院子一片寂静，只有她专心致志削竹篾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宋云晟和薛越才从屋里出来，走到楚箬近前。
　　“别削了。”
　　“二爷。”楚箬闻声，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见宋云晟站在自己身旁，忙把蔑刀放下，起身拍拍干净裙摆，“这些竹子不知道是不是二爷用来考验我的，就擅自处理了……”
　　宋云晟弯腰拾起几根竹篾，淡淡道：“做灯笼，最考验耐心，许多女子自幼便学纺织刺绣，耐住性子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傻坐着就能证明自己有耐心，那街上的乞丐和村口的痴儿都能来找我拜师了，所以我顺带考你基本功。”
　　手里的竹篾薄厚均匀，不会太厚难以弯曲，容易折断，也不会太薄，做出的灯笼拿在手里没有分量。削竹篾时，速度很快，每一刀下去都不带考虑，一看童子功就很扎实。
　　那个人贩子倒给他找了个好苗子。
　　“学习任何技艺，基本功扎实都是最重要的，但是楚姑娘，做灯笼除了耐心和手艺，最重要的一点。”宋云晟曲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是想法。要想出别人没有的灯笼样式，你有他没有，才能在这一行永远走下去。”
　　楚箬点头，这一点她很赞同。
　　同样的灯笼，谁的手艺好，谁家的铺子生意就好，但当所有人做这盏灯笼的手艺已经到了无法比较时，靠的就是创新了。
　　“所以，一炷香之内，告诉我一个你想到的灯笼样式。”
　　楚箬呆住了，灯笼样式她脑海里有很多，但多是没穿越前的时候想到的，穿越后前期她还经常以树枝为笔，土地为纸设计样式，只是生活压力太大，后面光顾着赚钱还债，家里又没钱给她买太贵的材料制作灯笼，加上现代的一些材料在古代很难找到替代品，她已经很少想过新的样式了。
　　最近一次想出来的灯笼样式她已经做了那盏四方灯，宋云晟还见过，眼下一急，脑袋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出。
　　更重要的是，要考虑的不只是设计新的样式，还要考虑宋云晟下一步会不会让她把灯笼当场做出来，这样一来，就不能想的太复杂，堵了自己后面的路。
　　想着想着，楚箬不由自主坐回了地上，盯着面前的篾条一眼不眨。
　　“二爷。”薛越压低声音以免影响楚箬，“是不是太为难楚姑娘了？”虽然他不会做灯笼，但好歹也跟在宋云晟身边那么多年了，至少知道要想出旁人没想过的灯笼样式没那么简单，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够。
　　宋云晟不语，坐到石凳上，静定地等待这一炷香时间过去。
　　初夏的树荫浓绿而茂盛，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细细碎碎地洒下来，在地面映射出斑驳的光影，风轻轻吹过，光影跳动，吸引了楚箬的目光。
　　楚箬猛地爬起，想把刚冒出来的想法马上告诉宋云晟，转身一看，发现他正在喝茶。她的目光移到那不知从哪拿来的茶具上，咽了下口水，耗了大半天，她早就渴极了。
　　“想到了？”宋云晟倒了杯茶水朝她挪过去，“坐下说。”
　　“谢谢二爷。”楚箬坐到他对面，也不跟他客气，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缓了下才道：“二爷应该知道不灭滚灯。”
　　“知道，一种翻滚转动也不会灭的灯笼。”
　　果然古人的智慧并不未来世界的人差，甚至要厉害得多。单是以不灭滚灯这样的灯笼，是不能轻易把宋云晟糊弄过去的。
　　不过楚箬并没有想过要糊弄他。
　　“在不灭滚灯的基础做法上，我想到了一种新的花样。”楚箬顿了顿，“糊完纸后，每隔一个洞就用深色颜料涂上，反复几次直至不易透光，再多制一个镂空灯架在外直接套住内球，如此点上蜡烛之后，滚灯滚动时，光亮就会明灭交替，若一起滚动数盏，更是光影流动，引人入胜。”
　　其实有点像八十年代舞厅里的霓虹球灯，只不过不如霓虹球灯的灯光色彩变幻多样而已。
　　听完后，即便是宋云晟这个有名望的制灯师也不由露出一丝惊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半大的姑娘居然把一个本就巧妙的灯笼改得更上一层，属实让人意外。他垂下眸，轻轻抿了一口茶。
　　楚箬见宋云晟不发一言，有些不安，“对不起二爷，时间太急，我只能想出这样的灯笼样式。”
　　“我一开始就没指望你能马上想出来。”
　　“什么？”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宋云晟抬眸，神色恢复如常。
　　闻言，楚箬略微语塞。
　　“但不得不说，你的脑子很灵活。”
　　楚箬听到这句赞扬，便知道宋云晟是把她的构思听进去了。她舒了一口气，随后又听他问：“你基本功很扎实，灯笼也做得不错，你学了多久？”
　　“十二年……”楚箬下意识回答。
　　她上辈子从四岁就开始拿蔑刀学削竹篾到五岁正式接触制灯，再到十八岁正式成为家族下一任传承人。仔细算来，制灯年份肯定不止十二年，只是上辈子的事已经随风飘逝，如今的她只是大业朝一个无名的女制灯师。
　　宋云晟接着又道：“难怪，家里人也是制灯的？”
　　楚箬微微点头，“我爷爷是。”更深一层的事，她暂时不想说。
　　“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楚箬直直撞上宋云晟的目光，仿佛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见楚箬毫无反应，呆呆愣着，身旁的薛越小声提醒道：“楚姑娘，二爷同意收你为徒了，还不快点谢谢二爷。”
　　“谢谢……二……”楚箬反应过来，忙改口，“谢谢师父。”
　　宋云晟冷淡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待回京行了拜师礼，再叫我师父。”
　　楚箬闻言眼睛一亮，难道可以见到章鸣之大师了？
　　“回去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
　　“明日那么快？”楚箬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僵住。
　　“怎么？还有事吗？”
　　楚箬低下头，咬了下唇，“没……”
　　宋云晟瞧着楚箬的神情突然焉了下去，只当她是这几日来往镇子和州城之间累了，“若是担心明日赶不及，我让薛越给你在客栈要间房。”
　　楚箬连忙摆手，“谢谢二爷，不用了，我明早赶得及。”她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以至于没有好好想过自己离开之后，爷爷奶奶怎么办。
　　“我中午约了陈大人。”宋云晟起身理了理衣袍，同薛越道：“你送楚姑娘出城后再去酒楼找我。”说罢，径直离开了院子。
　　直到宋云晟的身影消失后，薛越才道：“楚姑娘真是厉害，多少人想做我家爷的徒弟都做不了。”
　　楚箬不语，只露了个略微苦涩的浅笑。
　　是啊，多少人想做宋云晟的徒弟都做不了，她楚箬却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