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花灯燃》玖月秋阑

2、受骗

　　次日一早，晨曦未现，楚箬就已坐上隔壁做木工的阿牛哥用来送货的驴车，一路颠簸进入州城后，两人约定好未时在城门碰面，到时再一起回去。
　　目送阿牛哥拉着驴车离开后，楚箬才低头瞅了一眼手上的灯笼，担心被一些权贵子女看到惦记上，她特意找奶奶要了一块麻布罩住灯笼。
　　那制灯大师不收生手，每个报名者都必须带上一盏自己做的灯笼给他过目，再从中挑选三个最满意的人收做学徒。
　　这盏灯笼她早早就做好了，甚至在答应胡爷的要求时就想过，如果不能按时制出一盏灯笼给他，就拿这盏去交货。
　　万幸，她最终赶制出来了。
　　毕竟手上这盏仿生灯花费的心思更多，直接拿去抵债的话真有些舍不得。
　　许是宋二爷名声大，楚箬在街上随便问了两个路人就找到了宋二爷临时租借，用来在这期间居住和收徒的院子。
　　院门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提着灯笼来拜师的。
　　楚箬傻眼了，在这大业朝活了十几年，从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喜欢这门手艺，感慨要是在现代也这么受欢迎，就不会面临失传的危险。
　　她个头不算矮，但站在人群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能提着灯笼小心翼翼绕过同样是来报名的人，时而垫脚张望。
　　不多时，有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和一个老师傅走出。伙计瞧着老师傅在门边摆放的长凳坐下后，才笑呵呵地高声宣布道：“各位想要报名拜师的，现在都排好队，让师傅看过各位制作的灯笼，通过的就可以进入下一轮考验。”
　　霎时间，人群闹哄哄地挤来挤去，生怕排在最后。
　　伙计只能大喊：“不要挤！不要挤！第一关不设人数。”
　　楚箬担心灯笼被人挤坏，小心护着躲出人群，打算等队伍排好之后再过来。方出人群，就看到胡爷带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也在队伍里，手上还提着她昨晚用来抵债的四方灯。
　　胡爷也瞧见了楚箬，脸上的神色顿时冷下来，瞪了她一眼就拉着儿子赶紧往前挪。
　　原来如此。
　　胡爷是为了孩子才去楚家以债压人，逼她赶制一盏好的灯笼用来报名。
　　受到眼神警告的楚箬无奈地笑了笑，并不打算戳破他的谎言。换个方面看，外面有的是出色的制灯师，胡爷来找她，也是信得过她的手艺。
　　宋二爷不收生手，胡爷会这样做也不出奇，而且今天由父母带来的孩子里有几个灯笼是他们自己亲手做的呢，又有几个是他们自愿来报名的呢，都是父母为了孩子能在大师傅手里学一门手艺，将来好讨生活罢了。
　　这一点即便她不说，相信以宋二爷这样有阅历的人也能猜到，自然会有辨认的法子，不用她来做这个坏人。
　　不过楚箬很意外，像胡爷这种有点家业的人，居然愿意送儿子去学制灯，如此看来，这个宋二爷的确有真本事在身上，她也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烈日高照，楚箬觉得自己快要被晒死时，排在她前面的男人才嘴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老师傅左右没见楚箬有旁人同行，愣了下，询问道：“你报名？女子？”
　　四周听到此话的人纷纷投来目光，连排在队尾的人也凑上前来看热闹。
　　楚箬闻言愣住了，自古少有女制灯师，来时没想到这一点，要是不收就白忙活了。她怯怯问道：“不收女子吗？”
　　老师傅有几分犹豫，貌似东家没这样交代过，只不过他从未见过女子制灯，所以才脱口说了一句。他忙道：“倒也不是……你灯呢？”看这女子年纪不大，寻思着看完灯随便评几句打发她走就是。
　　“请等一下。”楚箬听到自己还有机会，忙把灯笼提到桌上，麻利地解开罩着灯笼的灰色麻布，露出里面的灯笼，继而温顺地垂手站好，等着老师傅宣布她合格。
　　她这次做的是一盏仙鹤造型的仿生灯，鹤为祥瑞之鸟，寓意好，所能展示出来的技艺又比常见的兔子灯多些。
　　不是她自负，刚到的时候她就打量过四周报名者带来的灯笼，有好有差，大都是中等的手艺，第一关单是选熟手的话，自己一定能通过。
　　果不其然，老师傅看到楚箬的灯笼眼前一亮，周遭也一片哗然。
　　老师傅在心里赞了一声，抬头再看楚箬时，目光带着几分赞赏，至于是不是她本人制作的，还是留给东家辨认，他要做的只是挑选及格的人选。如此想着，招手便让她进去了。
　　楚箬谢过老师傅，欢欢喜喜提着仙鹤灯小跑进院子。
　　院子不大，先楚箬进来的三十名多及格者全站在院内，一些年纪较大点的正彼此交头接耳，看到后进来的是一名女子，都露出惊讶的神情，有的还带着几分鄙夷。
　　女子不在家织布绣花，洗衣做饭，出来抛头露面作甚，皆断定她手上的灯笼是花大钱买来的。
　　楚箬全然不在意，找了个阴凉的角落等待下一轮比试，发现胡爷的儿子也在人群里，这就证明她的手艺被人肯定了两次，心中越发欣喜。
　　一炷香之后，院门外的伙计吆喝着第一轮比试结束，让落选的人各自回家，接着屋内走出一中年男子，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楚箬见状赶紧走进人群，挤在中间偷偷打量了一下那人。
　　年及四旬，面容方正，髭须顺直，气质儒雅和善，身穿青缎长袍，正从容不迫地迈步走到众人面前。
　　难道他就是宋二爷？
　　中年男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只简单地介绍了一句自己是宋二爷，就让及格者们排成三排，背着手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考他们有关制灯技艺的问题以及制作灯笼时的想法，每个人的考题都不一样，但大都在这范围内。
　　楚箬趁宋二爷还没走到她面前，在心里默默练了几遍应答的话术。
　　五十多名男子里混着个女子，很是突兀。宋二爷站在楚箬面前，皱着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姑娘也是来报名的？”
　　楚箬微微仰头，用适中的声调郑重地回道：“小女子从不认为女子会比男子差。手艺行看重技艺高低，何必拘泥于男女。”
　　宋二爷似是没想到楚箬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怔了片刻，笑着捋了下胡须，“那我考考姑娘，一盏灯的成型大致需要那些步骤？”
　　“大致需要扎、糊、剪、绘、饰五道工序。”楚箬不假思索道。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呢？”
　　“扎，定稿扎架成型，糊，绵纸裱糊灯体，剪和绘则根据自己的想法，决定是用剪纸还是绘画展现灯笼的美。”楚箬尽可能把一些专业术语解释得通俗易懂，“最后一步饰，可装饰流苏、铃铛或珠子等饰物，也可不加。”
　　宋二爷听完后满意地点头，目光移到楚箬手里的仙鹤灯。
　　楚箬见状抬高手，举起灯笼，方便宋二爷欣赏。
　　除了连接主体的提绳，仙鹤双翼另外用了有弹性的马鬃连接，只要轻轻动一下，双翼就能上下抖动很久，如仙鹤展翅飞翔一般。
　　宋二爷看得目不转睛，心想总算找到个让人惊叹的了，可惜年纪大了点，还是个女子。
　　他正要开口再问几个别的问题，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涌进一批衙役，身后紧随着在外面等候及格者的亲友。
　　楚箬回头一看，惊诧地瞪圆了双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二爷反应极快，一把推开碍事的楚箬和身旁几个及格者，就急忙往另一边冲，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衙役摁在地上。
　　人群四散躲开，不少灯笼掉落地上被人踩烂，楚箬只好把灯笼顶头上，一把拉住胡爷的儿子跟着逃跑。
　　“大家不要慌。”
　　衙役中走出一身穿官服的精瘦男人，有人认出是州城知府陈大人，都停了下来。
　　陈大人让衙役把“宋二爷”和老师傅、伙计压到面前，高声对院子里的众人道：“此人冒充宋二爷四处行骗，以收徒名义拐卖孩童。本知府提前收到消息，特在此地设下埋伏将他擒获，免百姓再上当受骗。”
　　为了掩饰，人贩子还特意没有设下太明确的年龄要求，以免暴露。
　　可楚箬却懵了，把仙鹤灯塞胡爷儿子手里，几大步走到人贩子面前，斥责道：“身为大业子民，居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用的制灯师名义。”
　　人贩子狡辩道：“也不完全骗人，我以前真的是个制灯师，只不过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才……”
　　“赚不到钱就卖小孩。”楚箬气得脸都红了，她知道走这一行是难，可无论如何她也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制灯师，“你知不知道你伤害了多少真心想来拜师的人，我为你曾做过制灯师感到耻辱。”
　　人贩子挣扎了下，“小姑娘，我刚真想收你为徒的，我以前的手艺也不错，做我徒弟也一样。”
　　楚箬羞恼地回道：“什么一样，我要做的是宋二爷的徒弟，不是你们这些人贩子的徒弟。”害她那么期待，以为自己可以跟着有名的师傅学习。
　　陈大人咳嗽了下，偏头瞥了眼人群中一人，随即挥手让衙役把人贩子都带回去，改日处以死刑。
　　人贩子被官府带走，身后一片浩荡相随。楚箬扫见人群中有一名穿着墨绿色长袍的男子与胡爷相谈而去，背影挺拔，走路不疾不徐，似乎不是第一轮的及格者之一，却因太过恼怒而无心关注。
　　冷静下来后，左右一扫，整个院子都空了，只剩两个衙役留下看守。
　　算了，灯笼等回到镇子再上门找胡爷要回吧。
　　天色还早，刚过午时，楚箬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找了家摊子要了碗馄饨吃，打算耗到未时再去城门找阿牛哥。她不是一个纠结的人，几口热乎乎的馄饨下肚，心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心道碰到骗子总归比落选好受点，手艺在，大不了重新找机会就是。
　　这时一个身影挡住日头，楚箬抬头看见一名高大男子站在桌前，居高临下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