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花灯燃》玖月秋阑

1、抵债

　　时已入夏，晴空如洗，草木苍翠。
　　楚箬如往常一样，听见鸡鸣便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后拿着篾刀从屋里走出。
　　隔壁简陋竹棚搭的小厨房里传出细微的声响，楚箬看了一眼里面忙碌的身影便收回目光。
　　院子里放着几截竹段，是爷爷一大早上山砍的新鲜竹子，已经用手锯帮她分成了长度相等的竹段。她走到院中拉过一旁的小木凳坐下，随手拿起一根竹段开始处理。
　　用柴刀轻轻刮去竹子表面的青皮，把它立在地上，小心地对准圆心从上往下对分，再对分，最后破成宽度适合的竹条。如此处理完几截竹段，楚箬才把柴刀换成篾刀开始削竹篾。
　　不多时，阳光照进院子里，竹段也已削完，宽厚均匀的篾条整整齐齐堆放在楚箬的脚边。她放下篾刀，把额边垂落的几缕发丝轻轻拨回耳后，拿起几根篾条开始扎灯架。
　　“阿箬，休息一下，吃完早饭再做。”一个头发花白、腰板硬朗的老妇人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对楚箬喊道。
　　“哎。”楚箬放下才做了一半的灯架，起身拍拍干净刚才削竹篾时掉落身上的竹屑，正要随楚奶奶走进堂屋，忽闻身后传来篱笆被人踹开的声音和一声“表妹！”。
　　她回头望去，只见表哥赵怀安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拖进院子，一把按在地上。
　　“再跑就把你的腿打断。”其中一名壮汉大声喝道。
　　赵怀安蜷缩在地上不动，带着哭腔道：“我走在路上，无端被你们追，能不跑嘛！”
　　“楚老头，快出来！”壮汉身后一穿着锦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院内。
　　爷爷处理完竹子就出去了还没回来，楚箬忙催楚奶奶进屋后，硬着头皮上前，认出来人是家里的最后一位债主。
　　当年原身父母向镇子上的小财主借了一笔钱开灯笼铺，结果没多久就被烧得一干二净，家里也因此欠下了最大的一笔债，直到今时今日还剩几两没还。
　　“胡爷，您怎么来了？”楚箬扯出笑容，低头从腰间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和十几文铜钱，语气温和道：“刚还说着晚点把钱给您送去。”
　　胡爷接过楚箬的钱，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楚丫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几十两银子你们家前前后后还了十来年，利息也没多收你们的，胡某算是仁至义尽了……”
　　楚箬连忙应和道：“胡爷心善，楚家一直感恩在心。”
　　胡爷把钱塞进怀里，目光扫过楚箬布满细微划痕的纤细手指，最后停在她清雅俊秀的面容上，“听说你做灯笼的手艺不错，这样，你给我做一盏，剩下的那点钱我们就一笔勾销。”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做一盏应付，最迟明晚给我。”
　　楚箬闻言有些犹豫，一盏好的灯笼，要在两日之内做出来，可不是一件易事。她正打算和胡爷商量一下能不能多宽限两日，胡爷却像是瞧出了她的念头，侧首给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手上的劲加重几分，痛得赵怀安惨叫连连。
　　“表妹，表妹救我！”
　　楚箬心思一转，寻思着赶制一盏灯笼就能把家里剩余的债一次还上，也算件好事，便答应下来，“行，明晚就明晚，灯笼一定准时送到胡爷府上。”
　　得到楚箬的保证，胡爷爽快地带着两名壮汉离开了楚家。
　　“阿箬。”楚奶奶满脸担忧地走到楚箬身边，刚才他们的话，她在门后全都听见了。
　　楚箬温声软语道：“奶奶，别担心，一盏灯笼罢了，您还信不过孙女的手艺吗？”好歹她在现代时曾是一名非遗灯彩传承人。
　　她楚箬并非这个世界的楚箬，穿越前，她出生于非遗灯彩传承世家，祖上出过不少有名的制灯师。
　　一次巡展活动的失误让她耿耿于怀，在工作室里埋头翻阅古籍数天，决心设计出更完美的灯彩在元宵灯会上展示。哪知稿纸设计完成后，她却在制灯时突然猝死，一朝穿越到了古代一个和她同名的五岁小女孩身上。
　　如今已过了十二年，再无穿回去的可能，满腔愤慨只能深藏心底，等待随风消逝的那一日。
　　这原身的祖上也是做灯笼的，凭借着祖祖辈辈钻研出来的好手艺，屡次在上元、中秋等花灯会上取得好名次，令楚家灯笼远近闻名，前来订做灯笼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因此风光了几代人。
　　直至后来楚家子孙天赋不足，后天努力仍然不敌行业竞争大，家业日渐没落，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早已丢得七七八八，族人也都四散离去，另寻出路。
　　到了原身爷爷这一辈，全家老小从京城搬到了沧州紫竹县一个小镇上开灯笼铺维生。哪知原身三岁时，父母因灯笼铺失火，命丧火海，家中只剩下她与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失去了顶梁柱，日子过得入不敷出，还欠了一屁股债，直到楚箬穿越过来，利用爷爷教授的技艺，结合自己多年来的制灯手艺，做出了不少精美的灯笼卖出去，才陆陆续续把债还上，家里的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
　　赵怀安忍着身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对楚箬道：“表妹，这次真不关我的事。”
　　表哥平日里的确是喜欢惹些小祸，但不会拿家里的事来闹。
　　楚箬浅笑着宽慰道：“我知道。”说罢，走向今早削好的那堆竹篾旁坐下。
　　一直以来她都按时把钱送到胡爷手中，除了利息较高，双方之间相安无事多年。今日胡爷突然亲自上门，只为灯笼不为钱，想必是有什么意图，可眼下时间紧迫，没空再去细想到底是怎么个事。
　　幸好前两日才买了一些材料回来，只要中途不出差错，应该赶得及。楚箬闭目构思，许久后，睁开双眼，抓起几根竹篾麻利地扎起灯架。
　　两日光阴，弹指而过，楚箬对着桌上的四方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在天黑前赶好了。
　　她弯腰吹灭灯中蜡烛，提起灯柄，推门走出卧房。
　　“爷爷，我去胡爷家送灯。”
　　楚爷爷见孙女终于出来，微微松开紧蹙的眉头，起身道：“我陪你去。”楚家在镇子较偏僻的位置，一个来回天都得黑透，孙女独自走夜路他不放心。
　　赵怀安忙道：“舅公，我陪阿箬去就好。”
　　“不用。”楚爷爷背着手率先走出屋门，“我有话跟丫头说。”
　　天色逐渐昏暗，只留一抹余晖。
　　往胡爷家的路上，楚爷爷一言不发，楚箬好几次想问爷爷要跟她说什么，始终没问出口。
　　敲响大门，仆人通报后，没有把爷孙俩迎进厅堂，而是直接带去了花园。
　　楚箬把四方灯放在石桌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门见山道：“胡爷，这灯笼您瞧瞧满不满意。”
　　胡爷俯身观察灯笼，外观细致挑不出毛病，浅绿色的灯面描绘着栩栩如生的四季花样。他命仆人把蜡烛点亮，四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园中花卉在它周围，掩映生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哈哈大笑两声，直起身赞道：“没想到楚丫头一个小姑娘，居然真有一手好技艺，起初听乡亲们说我还不信。”
　　虽是夸赞，但话中带着些性别歧视，楚箬不太爱听，正要开口辩解几句，却听见身旁的楚爷爷低沉道：“胡爷应该没闲到，亲自来证实我孙女一个姑娘家到底会不会做灯笼吧？”
　　楚箬担心爷爷话太直惹胡爷不快，急急插嘴道：“胡爷，看样子您应该很满意这盏灯笼了，您看我们之间的债……”
　　“说话算数，债一笔勾销。”胡爷一门心思都在灯笼上，压根没把楚爷爷的话放心上，把欠条还给楚箬后，一脸喜色地让仆人去给他准备茶水，直道要在花园赏灯。
　　拿到欠条的楚箬已无心探听为什么胡爷明明不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却还要花那么多钱买一盏花灯。
　　爷孙二人离开胡府后，楚箬狠狠地把欠条撕得粉碎。
　　这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虽说她上辈子过得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在这个朝代家里人也没缺过她吃穿的，但总不能穷一辈子，剩下的债已经还清，以后可以存上钱了。
　　楚爷爷瞧着孙女欣喜的模样，心疼地道：“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爷爷跟阿牛说过了，明日一早他送你进城拜师。”
　　“爷爷……”楚箬愣住。
　　楚箬在原先那个世界做了十几年的灯彩，再如何坚持传统手法，多少都会被时代创新的理念所影响。
　　楚爷爷教授的技艺她已经全部学会，可那些技艺都太基础，只能做一些日常款的灯笼。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另寻一位有名的师傅，学习真正的、没有经过因岁月流逝而更新过的传统制灯技艺，将来可以开一间独一无二，融合古今手法的灯笼铺。
　　半个月前听说京城有名的制灯师傅宋二爷要来沧州收徒，楚箬很想去试试，可家里的债没还清，她放心不下，所以没跟爷爷提起此事，没想到爷爷居然能猜到她的心思。
　　楚爷爷叹了口气，道：“家里不能困你一辈子，你的手艺，连爷爷这个做了几十年灯笼的人都自叹不如。到时学个两三年回来开一家灯笼铺也好，留在京城也好，爷爷都支持你。”
　　他们楚家在京城生活了几代人，当年迫不得己才从京城搬出。如今过了那么多年，那些人与事早已成过去。孙女有本事，楚家手艺没有在他这一代断送，若当真能重回京城，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
　　楚箬被楚爷爷的一番话感动，轻轻点了下头，“谢谢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