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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one ...

  •   1941年的冬天,鬼子的轰炸机在重庆的上空持续盘旋,原本繁华的街道也已破败不堪,到处是被人丢弃的什物。
      原本安逸的山城,此刻只剩下独自回响的防空警报。破败的墙砖上的深黑色痕迹,业已分不出是尘灰还是干涸的鲜血。飞机的影子拂过大地,又是一颗炸弹投下。

      警报声响起的前一秒,刘玄刚撩起长衫在面摊前坐定,叫了一碗油泼辣子面。伸手要掏钱时,炸弹就下来了,“轰”的一声,连人带钱都给摔到了桌下。
      一颗石头从刘玄的眼角擦过去,眼镜被弹飞到了老远。

      第一个爆炸点就在他前方十米的地方。那里原本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边还围了一圈馋得直流口水的孩子。而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一时期的重庆,每天都像是在赌博,提心吊胆的压着自己的生死。

      天空中,日军的轰炸机成大雁形齐齐飞来,弹仓打开投放的动作整齐划一,只一声响,整个山城都沐浴在了熊熊烈火中,飞扬起的尘烟遮蔽天日。还活着的于慌忙中四下逃窜,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刘玄的左眼在被石子划伤的瞬间就冲了血,额角连着眼睛的地方被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从里面冒出来,遮住了大半边眼睛。逃难的人们互相踩踏着,刘玄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又被人流冲倒,眼睛涨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耳鸣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嗡嗡的声音又纠缠着上空长鸣的警报,震得人发懵。

      “这边!这边!”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高声喊,却不知道是对谁的。直到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一双手攀在他胳膊上,冲着他耳朵里高声骂,“你疯了,怎么鬼子炸弹往哪炸你往哪跑啊!”
      刘玄当时头疼得厉害,耳朵忽然被人大声嚷嚷,就觉得更晕了。根本还没有反映过来时,手已经被来人紧紧的握住,扯着他往后山的防空洞跑。

      此时,大轰炸才不过刚刚进行了几分钟,而重庆已经成了一片汪洋火海的死亡之城。飞机不时的从上空盘旋而过,“嗡嗡”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发颤。
      炸弹陨落,带起一片火花,铁皮石子什么的都向四周喷散开,尘埃扬起有一层楼那么高。

      拉着刘玄一路狂奔的人,大概是个学生。虽然勇敢,但在躲避时却显得非常莽撞。仿佛是只记得数学课老师说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道理;有时候炸弹真的离得太近,就拉着刘玄一起趴下,还用半边身子帮他遮住飞来的炸弹碎屑,起身回头时冲刘玄咧嘴一笑贴在他耳边说:“你可得拉紧了我了。”

      戴惯了眼睛的人一离了那两片玻璃,便觉得看什么都奇怪,世界模糊混沌,就连阳光变得刺眼。
      刘玄眼前闪过一些很快速的画面,捕捉不定,就像一道白光扫过,刺得眼睛疼。

      重庆人说离防空洞最近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步之遥便决定了你是生抑或是死。
      先到防空洞里的人在里面开了赌局,一赔三赌后来的人死。

      鬼子的轰炸机仿佛都是长了眼睛的,盯着一个人便猛炸。刘玄前面一个山民前脚刚迈出,炸弹就落下了,铁皮入骨三寸,比刀更利直直的切断了一条大腿,人挣扎了两下还是断气了。

      防空洞里的赔率升到了一赔五
      有一颗炸弹从天而降,刘玄被那学生扑到在地上。炸弹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炸了,树干被劈得粉碎。十来米的距离,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很多年后,刘玄回想这次的空袭,依旧是说不清当时他是怎么进到防空洞里的。
      耳鸣在进到闭塞的空间后显得更加严重,一只手被人牵着,胸口那心跳犹如擂鼓。

      赌客纷纷大喊赔钱,庄家乐的一直向刘玄他们抛媚眼。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刘玄虽然不喜欢鲁迅,但此时也觉得他这话说得有几番道理。

      学生给刘玄和自己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有些小,即使肩并着肩也仍觉得有些挤。
      刘玄环抱着腿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片。反观年轻的那位,倒是自然潇洒得多,大有绝地逢生后的坦然自若。

      他伸手撑了撑胫骨,扭过头,一双眼睛就一直在刘玄身上打转。
      “你眼睛还好吗?”他有些担心的问道。

      受伤的一只眼睛已经肿起来了,充着血,连眼睛周围都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和灰尘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更加恐怖了。学生从口袋里拿了条手帕给刘玄,蓝白色格子布的,洗的很干净,隐约还能闻到点淡淡的皂角香。
      刘玄看了眼,没要,额头磕着膝盖,两只手都压在了太穴上,过了一会抬起说:“脸上全是灰,擦不好更容易感染。”露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从上眼皮到额角发根深处。

      “洞里湿热,闷一会准得出汗,你拿它遮伤口上洗汗也好,不然一会得疼死。”叠成四层的手帕被按在刘玄的伤口上,没轻重的手压得被害者倒吸了一口气。“重了?”青年停下来看看了刘玄,除了眉心兀自皱起的川字,倒也看不出对方再觉得有多疼。
      青年说:“不稍微用力压一下,血止不下来”蓝白格子的手帕在刘玄伤口周边移动,灰屑和血痂被蹭开,压在伤口上,叠了四层的帕子够给浸红了。

      防空洞内人多拥挤,刘玄能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为了方便对方,他不得不把整个身子就成一个90°的直角,与蹲在那的青年正好面对面。
      这样的情况下,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一路的逃亡,青年的脸上早已被尘烟熏得又脏又黑,但仍旧可以看清楚那底下秀美的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刘玄想起一句不恰当的形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看着看着,竟然脸红了起来。

      “你这样通红的像只兔子。”青年忽然说
      “什么?!”刘玄一惊。
      “我说你这眼睛”青年一只手在贴在耳朵旁边,两根手指立着朝刘玄动了动,“通红的像只兔子。”
      “你还脏得像只花猫。”没什么分量的回击,青年笑着,露出的牙齿更多了。

      前一秒还徘徊在生死边缘,而下一刻就能与别人谈笑自若。此人若非是无畏,那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而这无知又恰好是当代中国学生的通病。
      民国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刘玄解释: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狗屁不懂。
      他们可以为了任何自己认为是对的事而抛头颅洒热血,无论前面顶着的是钢枪还是大炮,依旧是义无反顾的向前进。但他们所谓的那个正确,对的,又究竟经过了几多考量?
      单纯,是这个社会最不能容忍的属性。

      伤口的跨度虽然比较大,但终究入肉不深。
      等被手帕压了一会后,就已经不再向外渗血了,只是眼睛依旧红肿,睁不太开。

      青年拿着手帕在伤口上复压了压,确定不再流血后,才又挨着刘玄的肩膀坐下,一双手可命的揉了揉小腿和膝盖。刘玄想起,从递手帕开始,他就一直是半蹲着在自己旁边的。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热心吗?刘玄想,还是只有这个人?

      “谢谢了,你叫什么名字?”
      “葛明,诸葛的葛,孔明的明。”

      ————
      那日徐庶走后,你便时常想着一人
      “此人名叫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有经纬之才,主公得之,有如周得吕望,汉得张良”
      吕望保周基业八百年不倒,张良定汉四百年江山,此间襄阳竟有能与他们睥睨之人?
      于是你走路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梦里也在想。
      三弟说你是二八姑娘思春了。
      你不理他,只一脚踹过去,正中他腚上。
      面色如常,你说:“他日请了卧龙先生出山,再不可如今日这般胡言乱语”
      三弟说:“鸟,哥哥你连人面都没见着就把心给许了!”
      ————

      这个葛明,刘玄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记忆中也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转,可惜却是越来越远。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前一段时间渝大的学生闹游行,人群中匆匆一瞥,也许是见到过。

      “一定没见过。”可这一想法马上被对方否定了,“我这是第一次来重庆。”
      “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川大,还是联大?”
      “联大的。”

      那就也许还是见过的。上个月刘玄正好去过一趟昆明.街上堵满了联大的学生,说是为了反对国民政府所搞出的“皖南事变”的游行示威。还有几个学生在台上做演讲,把□□和国民政府好生的一顿骂。

      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这两个问题已经把国民政府搞得焦头烂额了。委员长一面必须坚持抗日,一面又得防着后方出乱。正面战场的伤亡无以计数,而后方却传来某支队伍越打人越多的消息。
      蒋公中正曰:娘西皮。

      外面敌机的轰炸还在继续,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每隔个上两三分钟就能听见轰隆隆的爆炸声,一个接一个的砸下来,地面都跟着一并在颤抖。
      相比外面的热闹,防空洞里则是一片死寂,刘玄和葛明也不怎么交谈,肩并肩的坐着,防空洞里只有人们忐忑的心跳声在回响。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慢慢的有人开始唱歌,密封的环境里,回声极好。开始时只有一个人在唱,然后是他身边的一群人,最后几乎是整个防空洞里的人都跟着在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拋棄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才能夠收回我那無盡的寶藏。
      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歡聚在一堂?
      (用歌词凑字数的感觉真好)

      那歌声中有老有少,不仅有东北逃难来的难民,也有本地的川民,可他们唱起这首《松花江上》时的心情,却是一般无二的。国破家亡,人民流离失所。这样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就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人们心里瞬间被悲伤和愤怒所占满。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忽然有人站起来高喊。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跟着喊,“中国不会亡,中国一定强。”

      呐喊是青年们最喜欢的活动,可以将他们无所用处的热情淋漓精致的发挥出来。
      葛明很快的就加入到了呐喊的人群中,完全没有顾忌防空洞里有多么密不透风。

      他一边高喊一边舞动双手,高举过顶了还嫌不够,干脆站起来,垫着脚尖的喊。声音也是越响越好,手舞得越高约好。如是这般,仿佛外面的轰炸也就不那么可怕了,此时纵是被鬼子的炸弹袭中,也能感觉死得其所了,好像就是为抗日献力了。
      刘玄抬头看着葛明,看着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刘玄既羡慕又嫉妒,甚至……

      防空洞里氧气本来就少,葛明一阵嘶喊,早就已经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跌坐靠在刘玄身边。通红的脸颊饶是再多的烟灰都挡不住,额头上的汗滴越聚越多,反手一擦,又把烟灰搅在了一起。清隽的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这样的葛明任谁看起来都是无比的可爱。

      刘玄想也没想的就把手伸过去了。伸进青年有些蓬乱的头发里,指腹轻触着发根。拇指贴在眼角,在葛明还没来得及反映时,蹭掉了那滴快要滑入眼帘的汗珠。

      现场的气氛有些怪异,对面的人更加怪异。
      葛明愣在那,瞪着一双大眼睛惊讶的看着刘玄,没怎么反应过来时,听见对方用一口浓重的天津味说:
      “你是在东山送过炭哪,还是在西山剜过煤啊?”
      “死去。”葛明笑着推开了刘玄,扯了袖子在脸上来回的蹭了蹭,和着汗一起,倒也有些效果。他说,“你才黑呢,你们全家都黑。”
      (郭德纲上身,我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rt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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