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楼台》西门雪碧

3、鬼市

　　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垂眸看他，眼神竟然十分温柔缱绻。
　　“你怎么在这？”男人问。
　　声音深沉又不失清冽。
　　只是手还抓着他的胳膊，两人靠得极近，对方身上凛冽的梅香萦绕在鼻尖，祝留还稍矮半头，整个人就像靠在对方怀里。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
　　你们当鬼的没一个本分的！
　　老板娘是个长身鬼，这男人一定是个艳鬼！
　　祝留脸色冷下来，“你认识我？”
　　男人看他一眼，眼神移开，“不认识。”
　　“不认识你拉我干什么？”祝留扒开男人的手指，皱眉：“放开。”
　　男人眼神移回来，松开了抓着的手臂。
　　握住了祝留的手。
　　祝留：？？？
　　不是？你这个男人怎么？
　　男人的手宽大但并不厚，掌心有茧，指骨分明，握着他的手很紧，几乎有些疼，祝留想挣开，男人却说：“拉着我，不然他们会吃了你。”
　　祝留：……
　　思索了两秒这句话的真实性，在被骗和被吃之间，祝留选择了被骗，骗一下又死不了，祝留就乖乖让他牵着了。
　　男人微微侧目，没说什么。
　　祝留问：“你跟他们一样？”
　　男人：“不一样。”
　　“他们是什么？”
　　“鬼。”
　　嚯真够惜字如金的。
　　“那你是什么？”
　　“……”
　　好，不回答，换个问题：“这是哪？”
　　“阴间。”
　　祝留：……
　　“我能回去吗？”
　　对方捏了捏他的手，不回答。
　　祝留震惊，哥们说话就说话，你捏我手干什么？
　　他调戏我！！
　　祝留不干了，“我要回去。”
　　对方眼神又锁定他，“……好。”
　　“往哪走能回去？”祝留抬眼对视。
　　“跟我走，我送你。”对方拉着他往前走。
　　男人所过之处，大鬼小鬼纷纷让路，有小孩头掉了，眼球舌头滚了一地，大人钻进人群当中找，捡起脑袋让没了头的小孩捧着。
　　小孩把脑袋装在脖子上，放歪了，脸朝后，直愣愣地盯着祝留看。
　　男人伸出一只手遮了遮祝留的眼，“别看他们的眼睛。”
　　透过指缝，祝留看见那个大人从众人脚底爬出来，两手捧着眼珠子鼻子脑仁儿，□□弹弹。
　　吓得祝留一激灵又一激灵。
　　忘忧果铺的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眼睛，看着祝留和男人的背影滴溜溜地转，然后拉长身子，像条蛇一样滑出侧门，和同样一脸惊讶的鬼凑在一块叽叽喳喳。
　　“他回来了——”
　　“祝少游——”
　　“他会喜欢吗？”
　　“他要待多久？”
　　“走了他会生气的——”
　　细细簌簌的说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进祝留的耳朵，他听不懂，也怕非礼勿听。
　　但身边的男人却拉着他饶有兴味地逛街，这条街上也不止有忘忧果那种一看就害人不浅的东西，也有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
　　男人拉着他的手停在一个木偶店门口，柜台里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木偶，看到男人和祝留，老板迟滞的眼珠子在空荡荡的眼眶里转了两圈，从紧闭的唇缝里弹出两条舌头，七嘴八舌地问：
　　“要木偶人吗大人？”
　　“还要一对吗？”
　　“现做还是现成的？”
　　“要什么样子的他？”
　　“现在这样？”
　　“祝少游？”
　　“林远枝？”
　　“赵同光？”
　　“宋世安？”
　　因为有两条舌头，说话格外利索，也格外聒噪。
　　男人从角落里拿了一对木偶，白衣书生和黑衣武人的装束，男人将黑衣武人给了祝留，自己大拇指摩挲着白衣书生模糊的五官，问：“喜欢吗？”
　　祝留头皮发麻，说不喜欢的话，这里的人会不会生吃了他？
　　周围所有鬼怪的眼珠子都盯着他看，等着他的反应。
　　“……喜欢。”
　　老天爷！他敢说不喜欢吗？木偶老板的两条舌头都快伸到他脸上来了！
　　耳际传来一声轻笑，男人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拉着他往下一个摊位走，下一个摊位……算卦的。
　　男人似乎兴致不错，拉着他在摊前坐下。
　　算卦摊子一张桌子两张长凳，算卦先生坐一边，男人跟祝留坐一边。
　　算卦先生长得也不太雅观，一颗浮囊的脑袋，一看就知道生前是淹死的，两只眼睛浮肿成了一条缝，算卦先生的帽子戴在那样一颗肿大的头上，看着有些滑稽。
　　“公子，我看你眉头不展，黑气缠身，似有心事？”算卦先生脑袋咔咔转动一下，好像启动了哪里的发条，十分机械地开口，声音像从一口闷壶里发出来的。
　　祝留硬着头皮点头。
　　夭寿啦！这里都是鬼！就他一个活人！他不黑气缠身谁黑气缠身！他不有心事谁有心事！
　　算命先生看着他，眼珠子藏在那条缝里，口中喃喃：“你来过这儿……我见过你……你来过这儿……”
　　“快走！快走！快走！”
　　祝留被这突如其来的催促吓出一身冷汗，旁边的男人握着他的手捏了捏，声音带着三九寒天的冷气，但语气又尽量温和：“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下次会好玩一些，我让他们弄成你喜欢的样子。”
　　祝留嘴角扯出一个干笑，心想，谁他妈要来这种鬼地方！
　　算命先生还在瓮声瓮气地说话：“快走！他们要来抓你了……”
　　祝留：要了命了！
　　可能是察觉到祝留的恐惧，男人握着他的手起来，“我们看看别的。”
　　前面有个戏班子，正咿咿呀呀地演一出强抢民男的戏，黑衣武生对白面书生又缠又闹，白面书生捧着书走也不是迎合也不是，焦头烂额。
　　男人指着临时搭起来就开唱的戏台子，说：“你看……”
　　“我不看！！！”祝留甩开男人的手，脸色铁青，瞪着男人，“我他妈要回去！”
　　“我不要待在这么个破地儿看你们这帮丑东西演戏！”
　　围观的鬼怪倒吸一口鬼气，卖无忧果的蛇娘长袖遮脸，泫然欲泣，掉了头的小娃娃有些呆愣。
　　“我不想要！不喜欢！”
　　男人想拉他，被祝留一把挥开。
　　“我就想回去！”
　　“我他妈还断着腿在医院里躺着！”
　　“我没空跟你们玩买东西算卦看大戏的过家家！”
　　戏班子停演，敲锣打鼓的声音也猛地消失，整个长街鸦雀无声，鬼怪们凝神看着祝留，显得很奇怪，这里只有他一人叫闹的声音。
　　男人眼神幽暗，声音干涩，问：“你不喜欢？”
　　祝留抬眼，正视他：“我不喜欢！”
　　下一秒，时空转换，男人的身形脸庞突然消失，身边的鬼怪也一并不见，最后只有那双下睫毛里藏了红痣的眼睛，隔着一层水雾一般，难过而缓慢地消失不见。
　　祝留一阵头晕，甩了甩头，身边靠上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矮胖子先开口，声音粘腻：“祝小友，你刚才迷了路了。”
　　这帮鬼东西说话动不动就凑人脸上，祝留往旁边躲了躲。
　　“你们也是鬼。”祝留肯定。
　　他已经清醒了，手不自觉握紧，如果这俩人要带他去哪，他不介意干一架，虽说双拳难敌四手，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矮个挤着他，高个架着他，空荡荡的空间里硬是走出了挤早高峰的压迫感。
　　周围场景变换，从鬼声鼎沸的长街古道，变成了风雪刺骨的雪山峭壁，脚下是万丈深渊，寒风卷着碎雪从窄小的栈道外刮过来，栈道边缘缠着黑色的锁链结了厚厚的冰。
　　祝留只穿一身身缠牛仔裤，冷得牙花打颤。
　　“你们……到底是……带我干什么来的？”寒气钻入他每一颗毛孔，冷得说不出一具完整的话，“要想我死……就给我个痛快，要不想就让我回去。”
　　“不要紧张，祝小友。”矮胖子笑眯眯道，“我俩只是带你逛一逛，以后你会常来的。”
　　高个挠头，看了看祝留，又看了看胖子，“啊？”了一声。
　　祝留眯起眼睛，没跟自己同伙串好供，这死胖子肯定没安好心。
　　人在嫉妒寒冷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思考背的什么阴谋诡计，只想好好活着，他现在求生的欲望达到了顶峰，恨不得全身都燃烧起来驱赶寒冷。
　　“有人在找你，我也是出此下策。”胖子说，俩人架着他往山上走。
　　山下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似乎有翻腾的鬼雾发出一阵又一阵混乱的凄厉的嚎叫。
　　“谁在找我？”祝留打着颤问。
　　比起冻得发抖的祝留，这俩人似乎一点都不怕冷，顺便，他俩身上也没有正常人的体温，像是柔软的两具行尸走肉，身上连点冰碴子都没冻上。
　　“楼月渡。”矮胖子不笑了，提起这个名字，脸上有种诡异的平静。
　　“……他是谁？”祝留问出来就后悔了，栈道转过一个弯，能看见黑沉沉的天和无尽的风雪，风雪吹进牙关扫进喉咙，冷得全身的神经都要结冰。
　　“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矮胖子看着黑沉沉的山脉，回答，往上的路很难走，小声说：“他是个大无法无天，你是个小无法无天。”
　　风太大，祝留没听清，一张嘴就吃一嘴雪沫子，吃进去冻得五脏六腑生疼。
　　“你别说话了，”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背，“这里的东西不好，吃进去肠子要烂的。”
　　祝留：……
　　瘦高个手劲奇大，两巴掌拍得他把吸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祝留看着吐出来消散在风里的黑色物质，心有余悸。
　　他到底为什么会来这儿啊！！！
　　他不过就是个前半生过得坎坷好不容易能卖卖脸的小网红而已！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没遇到过灵异事件！没对鬼神不敬！一辈子谦虚谨慎！他怎么了！
　　胖子眯着眼睛看向山顶，离他们还有一公里的路程，往上却越来越难走。
　　祝留却不想动了，喘气感觉自己肺都要烂了，呼吸跟隔壁床位拉风箱的老头子一样呼啦啦的，扯着胸腔连着百骸疼，祝留摆手，“谁要抓我，让他抓走。”
　　反正我是不想走了，0装备爬雪山，这不是找死。
　　“这样吧。”矮胖子眯眼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谁有空在这种时候听故事！
　　祝留摇头。
　　“跟你有关的。”胖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