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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承元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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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231年,左相祝少游妄论鬼神,上不敬天和,下不效百姓,言语无状,行止跋扈……
念其于社稷有功,削去官职,贬为庶民,贬出京城,迁居崖州。
流放调令下来的时候,祝少游正捧着一卷书,披着狐皮大氅看窗外大雪压弯了红梅枝条,正是含苞待放的好时节。
祝少游放下书,听完那一纸判词,伏身接了圣旨,送别老宦官时,问道:“陛下让臣几时启程?如今年关将至,风雪正盛……”
“大人放心,”老宦官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祝少游走下台阶时还伸手扶了一把,可他们两个谁又好得过谁呢,一个年岁已高,一个戴罪之身,“陛下只是一时气急了,这才下了这命令,自然是等天气暖和了才好上路。”
“少游谢过陛下,也谢过公共冒着如此风雪前来,喝口热茶再走吧?”
宦官笑开,“看大人万事无虞,我也放心,您是个好官,百姓都看在眼里,只是……”宦官指了指飘雪的天空,小声说了四个字:“生不逢时。”
祝少游拍了拍老宦官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道了声谢。
大瑞疆土,北方连年干旱,南方洪涝不断,朝野结党营私,皇权实在不稳当,几乎算是个乱世,祝少游本来也没什么封王拜相的心思,也不过是仰仗了一个人……和他那见不得光的外力而已,他不过是个有一腔愚善的庸人,合该自食其果。
宦官走后,家里的下人扛了扫帚来扫雪,祝少游站在廊前定定看了一会,挥了挥手,“别扫了,留着吧。”
他本身也带不走什么了。
书童捧了手炉过来,塞进祝少游怀里:“大人怕冷,先回屋吧,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够您看的。”
祝少游把视线从含苞待放的梅花枝头挪下来,转身回屋,屋内烧着炭火,热气还算充盈,但他这两年越来越怕冷了,不是天寒地冻钻进身体的那种冷,而是由内而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寒。
书童小跑着跟进屋内,悄悄吸了口气,撑出满脸的笑意,说:“陛下还是关怀您的,这不,虽然意思是让您换个地儿安家,也没罚了俸禄抄家不是?这一路的盘缠和后半生的安稳日子应当是过得下去的,您不是总教我们要适可而止,要知足常乐,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知足常乐肯定没错儿!“
祝少游脱了大氅,继续窝在榻上,捧了书看,嘴角含了点笑意:“你说得对。”
书童来了劲头,“是吧?咱又不缺衣少食,在这过个冬,就动身南下了!听说崖州天气暖和得很,冬天都不下雪呢!”
祝少游拳头抵住唇边咳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渗出水光来,“咱们是……咳咳……不缺衣少食,咳咳,城外的百姓们……”
书童知道说错话了,急得挠头,想找补。
祝少游:“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都去换了钱粮悄悄送去城外,能帮多少是多少吧。”
“大人!!”书童跪倒在榻下,泪水充盈,“就是因为那些难民!陛下才一再降职降罪于您,再掺和难民的事,恐怕……”
祝少游捂着嘴,露出一点慈祥的笑意,眨了眨眼,“去,悄悄办,别让人抓住不就好了?”
书童看他半晌,眼皮慢慢垂下,应了。
三日后,皇帝知晓此事,命祝少游即刻启程,别在京城碍眼。
半月后,皇宫内筵席方散,小宦官碎步跑向主位,皇帝已经喝得昏昏欲睡,宦官不忍,犹豫再三,还是伏在皇帝耳边说了些话。
祝少游于迁居途中病逝,享年三十一岁。
风雪埋人骨,鸿雁踏雪泥。
2024年夏天,海城,今年天气似乎格外炎热,街道两旁的悬铃木叶子边缘都像是被烤焦了,有一圈干翘的白边。
街道人来人往,年轻人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尤其是靠近海边的这条时尚步行街。
“大家是不是经常在网上刷到这家很火的餐厅,主打创意融合菜,而且他们家只接受预约,我也是约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过来带大家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家店!”祝留举着手机开着直播,手机里的美颜特效拍得他脸又长又丑。
他不在乎这个,反正只要一露脸就有无数粉丝涌进直播间真情实感地打感叹号扣“哥哥好帅!”
白衬衫牛仔裤,脑袋上别个橙色墨镜,项链没带,香水是最近很火的水调男香,他出门喷多了,走在街上像一棵活体薄荷。
跟揣了瓶六神花露水没什么区别,熏蚊子效果还不好。
有什么可帅的?
出口却是:“哥哥不帅啊,哥哥只是个美食博主!”
祝留确认这家餐厅的门头在哪,步行街转角,楼上垂下来瀑布一般的紫藤花,优雅又浪漫,祝留:“门头也是非常厉害啊!看看这成片的紫藤花瀑布!漂亮!”
按照规矩,这时候弹幕里该刷他文盲了,看到什么永远都是“厉害!漂亮!了不起!”简称L三连。
要不是靠这张大眼高鼻梁的小白脸蛋,他都吃不上这碗饭。
果然,弹幕里一水的感叹号,祝留别开眼神不看,虽然他不介意别人批评他,但他也不乐意看,太伤人了!
然后他就被车撞了,身后一辆发了疯的马自达不要命地往人行道开,其他人都跑了,就他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还好路边的悬铃木卡了一下,没一下给他撞死。
祝留只觉得从屁股到腰那块可能碎了,疼得特别突然,然后他就往前飞出去了,新买的水果新机在他胳膊不远处摔成碎片,下巴擦破了皮,耳朵火辣辣地疼。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祝留想:“今天果然不宜出门,破财又破相。”
他不知道,刚被拉去急救,自己就火了,视屏网站热榜:#祝留探店出车祸##祝留被车撞#
祝留的经纪人一听见消息就从家里赶过来了,天爷!亲祖宗!大周末的出这种事!奔进医院扑到手术室外面劈里啪啦敲电脑,跟公司大佬们商量怎么处理这个事。
当然不是处理祝留的车祸,而是关于他的去留。
一个靠脸吃饭的网红,脸要是毁了,那就等于饭碗碎了,就算这个碗以后能拼起来,能拼得天衣无缝,也是需要时间的。
祝留虽然正在上升期,但对于留下他的风险也让高层犹豫。
商量了半晌,老总决定:先用车祸炒一波热度,带上祝留身上文盲、帅气、走路看手机的不文明行为等等标签,能拉多少流量就拉多少流量。其他看手术成果,如果脸保住了,就继续捧他,如果脸毁了,那就考虑资产冻结。
祝留跟公司的合约还没满,要想个办法让他把违约金赔了。
经纪人王小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这个决定捂严实了,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等手术结果,给祝留以起码的人文关怀。
祝留不知道外边这些,有人找他上哪旅游,他高高兴兴就去了,临走摸了一圈身上,说:“我手机呢?没手机我怎么直播?”
对方笑盈盈的:“天天直播你不累吗?要赚多少才够啊?休息休息得了,你想想,你有全身心放松看过这些自然风光吗?你真正毫无压力地品尝过那些美食吗?”
祝留:?
这怎么跟团旅游还带洗脑的?
祝留说不行,我得带手机,你像个拐卖人口的。
对方:……
祝留转身就走了。
然后莫名其妙就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刺眼的手术灯,祝留眼花了一下,又眯上,白花花的手术等晃影儿。
身边围着不少人叽叽喳喳,聊什么谁成了千万网红,有人在扯着他的皮□□,祝留感觉似乎有针从腰侧穿进去又扎出来。
祝留嫉妒得心跳都快了,他还没千万呢!
这心跳一块,祝留彻底眩晕了,感觉手术灯里有个人在盯着他看,祝留用力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张脸,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十分眼熟,好像很久之前在哪见过。
那双眼睛隔着风雪,隔着烟尘滚滚的几十几百年,隔着一枝梅花,妖艳的梅花之后,是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长而细而浓密的睫毛,拢住眼睛里潋滟的水光。
左眼下睫毛里还藏着一颗湿润润的红痣,美艳妖异。
似乎有人用那双眼睛与他对视千千万万遍,但似乎也只是初见。
祝留愣住了,伸手想靠近一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自己都不知道,也听不清。
“哎哎!麻醉!麻醉!病人醒了!”二助医师朝麻醉医师喊。
众人眼睁睁看着祝留一只胳膊抬了起来,看得冷汗都出来了。
麻醉医师赶紧补了一针,那只手又落回去,众人长出一口气。
撞得不严重,两个小时后祝留麻醉结束就醒了,拉着经纪人的胳膊说要跳钢管舞,非得扯着人不让人走,还说要喝什么梅花酿,要吃栗子糕,要在朝阙山上听吹箫。
王小晨费了老大劲把他的胳膊扒下来,累出一脑门汗。
王小晨是个身材普通长相普通的青年人,戴个黑框眼镜,背个黑色斜挎包,手底下带了十多个网红,一个红得发紫的摇钱树,三个像祝留这样要红不红的常青树,十来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苗苗。
王小晨其实私心里不希望祝留毁容,他刚才的两个小时里眼睁睁看着祝留的粉丝破了千万,好歹算个大网红了,商务合作得电话都要打爆他的手机,要赚钱简直是手到擒来。
祝留麻醉没醒的时候他就追着医生护士问他的脸怎么样,网红对脸的珍重简直……视若珍宝。
医生也没个准确答复,只说看恢复得怎么样。
王小晨急得不行,祝留还满脸迷蒙地说要上什么山,他都快急死了,到手的商务烫得他手心疼!正主还迷瞪着呢!
王小晨急得满屋子跳脚,护士皱着眉头让他消停点,注意病人休息。
祝留一个激灵,清醒了,“王小晨!”
“哎!祖宗!”王小晨对护士陪笑,立马蹦到祝留病床边,听他要说什么伤后感言,
只听祝留小嘴一张:“我要找我的真命天女!”
王小晨两手一拍,“得嘞,还没醒!”
“我醒了!”祝留大叫,提不上来气,这才感觉到伤口密密麻麻地疼,呻吟一声又缓了缓,对着天花板,表情凝重:“我看到她了,就在手术室里,我好像见过她,我好像很多年前就爱过她,可我好像忘了她……”
王小晨表情一言难尽:“我帮你问问主刀大夫?里边是有几个小护士,是怪好看的。”
“不是,她在天花板上的灯里!”祝留肯定。
王小晨一愣,神情委顿,扭头哭着问护士:“他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麻醉劲儿还没过,等会就好了!”护士多看了两眼祝留的脸,说,“他撞得不严重,就是大腿断了,其他没问题。”
王小晨无法,只能杵在旁边等。
祝留还想再跟他聊聊那位手术灯里的真命天女,王小晨一脸麻木,祝留也就说不下去了,哼了一声,“你不懂。”
王小晨拿着手机出去,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大夫叮嘱过最好吃清淡点,你想吃什么?”
祝留:“万香楼的豆浆,澄园的流心奶黄包,广福缘的蟹黄面。”
王小晨无语:“你拉倒吧,吃屎都要镶金的,我看门口小饭店挺多的,豆浆包子炸酱面是吧?”
祝留哽了一下,不说话了。
隔壁靠窗床位的大爷笑了一声,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你这年轻人还怪穷讲究。”
祝留把头扭到靠墙那边:……
过不下去了。
也没人同情病人。
病人都不同情病人!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人人都这么冷血!无情!
但我不能这么冷血!无情!跟大爷打好关系,回头教他玩短视频,自己说不定还能多个粉丝!
祝留把脸扭回去,把嘴角往上提了三十度,笑眯眯地:“大爷?您什么病啊?”
太会聊天了,祝留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巴子。
“不知道什么名堂的病,说是气管有问题。”老大爷一看小年轻人五官长得喜人,还乐意说话,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刚才那人是你谁啊?”
“我同事!”
“没对象啊?”
祝留又把脸扭回去,瞪着墙。
“要抓紧啊,时间不等人。”大爷拉着嗓子里的风箱,问:“你家里人就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