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丹楹见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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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我有种整个人被戏耍的恼火，可姬同惯会安抚人心，对我好言相劝，“阿悟妹妹，不要觉得我欺骗了你。我不娶你进门，难道坐视你在齐宫过那鬼日子？
来鲁国，一切尽从你所欲。医者说孟任不剩下多少日子，你不要为难她。国君夫人能过什么样的好日子，你看看我母亲就知道。万万不要辜负。”
我面上嗤之以鼻，不愿失掉傲慢，心下却有几分认同，试探着问姬同，“哪怕我看上其他男人，你也不在乎吗？”
“我会成全你的。”姬同又开始用爱怜的目光看我，“我答应过母亲，要照料你周全。先君没有女儿，但我向你承诺，我对你绝不比隐公对伯姬姐妹差。”
“可是你忘记了。”内心曾经稍稍融化的冰山，此刻又重新冻住，“我已经是你的夫人，走不出鲁国的宗庙。纵然来日我声名狼藉，百岁之后还要祸祸你家祖坟的。”
姬同的平静产生裂纹，我却只道痛快。我本来就是齐国的女公子，应当和二位姑母一样畅快人间才是，她们都不曾收敛，凭甚要我为姬同克制。
姬同不肯死心，这日来找我，得意洋洋地夸耀他对我的好，说是当日为了庆贺我们的大婚，连先君桓公庙堂上的柱子都涂上了红色。
我笑他傻，“你这么做，先君若在天有灵，还不被你这个大孝子气得活过来？”
姬同嘴上也是不饶人的，立时戏谑地看向我，“那不过丹楹以贺，先君都要无法瞑目，待咱们三月庙见，还不得再被你气上一回？小心先君心绪难平，夜里找你算账，届时可莫要怪我没提醒你。”
“先君若要找人麻烦，恐怕得先去寻母亲的晦气，才顾不上我呢。”我心知姬同对母亲又爱又恨的心理，有意看他的笑话。
“这么说也是啊，”姬同的面色却超出了我的预料，“真不知道舅舅和母亲当年定下咱们的亲事是怎么想的，该不会真想让先君不得安宁罢。”
听姬同这么说，我也不乐意。他早年自由恋爱的母子俩，始终扎在我心头。如今孟任虽死，她所生的长子般还在，未来国君之位，恐怕有的扯皮。
子般继立，唯一的阻碍便是我，我心里清楚。子以母贵，姬同偏心子般，我也隐约有所察觉。这门亲事早就颇多隐患，莫说姬同面对先君有所犹豫，就连我也是动摇的。
沉思半晌，我道，“母亲已逝，你也不是非要履行这婚约的。趁有些事情还没发生，你还有后悔的余地。”
“你不想嫁吗？”姬同几许失落，又看看我房间角落堆满的礼物，“我对你不好吗？”
我失笑，“鲁国庙堂之上，贵族和卿大夫们，有谁容得下我？明面上说是迎立齐侯亲女，可没人真的傻。我并非如今齐侯所生，乃襄公之女。”
父亲与鲁国先君桓公的恩怨，说上八百年也说不完。襄公因悖逆之私，使人虐杀鲁国先君，偏生鲁人摄于父亲淫威，还不能报仇。
这仇恨积压了太久，父亲早早被叛臣刺杀，如今连母亲也不在了，只能是我来面对他们的恨意。姬同孝顺母亲不假，但又会维护我几分呢？
我的心思打了许多个来回，连悔婚的办法都想出了好几个，姬同还是不发一言。我忍不了这样的沉默，推了姬同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你要不是舅舅的女儿该多好…”等来等去，没想到姬同念叨出这么一句没用的话。我的火气愈发压抑不住，索性对他发了个彻底。
“我若不是父亲的女儿，你以为母亲会允许你娶我吗？你那位孟任倒是鲁地贵女，你瞧瞧母亲对她的态度如何？别的我不敢说，至少国君夫人的位子，她下辈子也不要肖想了！”
我能看得出姬同被我戳中了痛点，如今正在极力忍耐。可我生来如此，见不得别人压抑本性，就非要逼的人把心里话说个干净，才能算完。
“你如今这副窝囊样子，倒真是和先君桓公一模一样！难怪当年申繻给你取名，给你选了一个‘同’字，原来不止是生辰相同啊！”
姬同被我说得眼圈泛红，掌心都被指甲掐破。可他依旧没有再说一个字，猛地起身落荒而逃了。
我突然生出几分后悔。对待姬同，我一直都很矛盾。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异姓兄长，始终令我不能真正狠心。
能去爱吗？我不是母亲，他也不是父亲。我们虽有和上一辈相似的容貌，却到底没有他们的疯狂。我们之间近在咫尺，却阻隔千山万水，我跨不过去，他也走不过来。
能去恨吗？我不是母亲，他也不是父亲。我们虽有和上一辈相似的容貌，却不曾犯下同样的罪过。我们的命运早就如同并蒂红绳，紧紧缠绕在一处，是要千年万岁共享香火的。
一个进退失据的处境，两只浑身防备的刺猬。他可以有孟任、子般、女儿们，我可以有庆父、叔牙、乃至想要的任何人；生前可以逃避，身后却不容远离。
有这样的长辈，在这样的家庭，我不能选择，他也没得选择。我何苦去为难一个与我同病相怜的人呢？我们原就是一体的，伤了他的心，我的心也没有快慰，一样生出痛楚。
母亲不满命运的安排，心火爆发熊熊燃烧；父亲从来都不知道收敛，一向率性恣意。他们犯下的一切罪孽，如今尽皆报应在我身上。
报应来的比想象中快，次日姬同又来寻我吵架。
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每每吵嘴吵不过我，第二日还要来自讨苦吃。他该不会以为，吵赢了我，也算是向桓公尽孝了？
抱定这样的想法，我再去打量姬同时，面上便带出了几分。而姬同也果然恼了，想也不想地，一串话脱口而出。
“大礼未成，你便称呼先君夫人为母亲，却不称先君为父亲，还真让我想不通。我以前不敢这么想，今日看你的长相，跟母亲不敢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是看见你就能想起她的程度。”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勃然作色，但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姬同所言虽然荒唐可笑，但父亲生前所作所为，又有哪一件不荒唐了？
这二位的醋劲，一个比一个大。父亲面对桓公如何人人皆知，父亲的正室夫人周王姬因何薄命，我也知晓一二。偏生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只是她的侄女，未来的儿媳，乃至爱屋及乌，这么简单吗？
不论心里如何揣测，如何忐忑不安，我永远是不服输的，尤其是在姬同面前。于是，我模仿姬同的语气，一大串话同样不假思索。
“你的长相如何你自己不清楚吗？连桓公都说你不是他的儿子，而是齐侯之子了。”犹嫌不足，我火上浇油，“我看父亲对你也不错嘛，几国国君一并伐卫，怎么卫国的宝贝就给了你呢？”
很多年之后，姬同的耳边还回荡我的蛊惑，“那卫国国君也是父亲的亲外甥，父亲怎么就把一个外甥的东西，给了另一个外甥，如此厚此薄彼呢？”
姬同到底是母亲的儿子，学会了母亲的机变与口才，对我反唇相讥，“母亲早在桓公三年归鲁，桓公六年才生下我，你休要凭空污蔑母亲清白。”
“清白？”我哈哈大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流出了泪水，“母亲有这东西吗？在乎这东西吗？需要你这个大孝子来维护吗？哈哈哈哈！”
姬同因我的大笑愣了一瞬，也只是一瞬而已。也不知他昨日同我吵完，是不是有军师幕僚教过他，今日竟学会了拿我的话堵我的口。
“你昨日说，鲁国朝臣没有傻子，我以为甚有道理。我如今既能坐于朝堂之上，祭祀先君宗庙，有些话自然是无稽之谈。”
“你说是就是了，”我满脸无所谓，甚至冲他摊开双手，“反正就算你没有，我们的儿子未来当上国君，齐鲁同样一家亲。”
“这么说来，你是肯和我生儿育女了？”姬同笃定我不愿，竟用起了激将，“我原本盼望你不肯生，咱们太太平平做个表面夫妻，将来把大宝传给子般，也算我对得起孟任。”
“你休想！”一句反驳脱口而出，但我不想与他共沉沦。哪怕来日斧钺加身，诸般荒唐也不能添我一笔。我的骄傲让我远离他，哪怕坠入地狱，也不要在他身边享乐。
来时桃林的一景，让我有了主意，“子般是个真性情的孩子，比我父亲还不懂得矫饰，连我都能在先君夫人的桃林看到一些东西。你说…他将来愿意娶妻生子、让你后继有人吗？”
姬同不是傻子，对我父亲相关的字眼尤为敏感，相信已经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这就好。
真真个饶过谁！我们这一代拼命避免的漩涡，下一代却还敢踏入祖辈的覆辙，不知能走到哪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丹楹见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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