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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行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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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森下的境况实在是一件过于简单的事情。
藤原如是判断到。
最开始的时候,她误以为森下因为相同的社团选择,因此才和她坐在一起。
这没什么特殊的,大部分人在一无所知的陌生港湾里,看到一条稍稍熟悉的船只,总是表现得跟森下一样迫不及待。
但后面的接触让藤原发现,事情或许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毕竟,森下的态度...实在有些粘腻过头了。
无论是不喜欢听课,却总是先一步将上课摹抄好的作业条目推到她面前;
还是她偶尔中午犯懒的时候,森下不声不响,就用自己饭卡打包回来几盒不同菜品的盒饭;
甚至就连体育课的时候,明明自己对运动毫不感兴趣,甚至害怕晒黑,却也会选择拿着矿泉水,站在大太阳底下,最近距离守着选了女子软网的自己......
“朋友”本来就是一种双向选择的机制,但对于森下来说,仿佛她狭窄的个人世界里,只有自己一束照人的明光一样。
不喜欢的课程小测并不理想,藤原却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有去安慰森下哪怕一句;
用午饭的时候,如果藤原不选择去食堂,那森下也一定是孤身一人;
甚至就连体育课的时间段里,哪怕因为没有报任何单独的运动项目,而一直坐在榕树的阴影下,森下身边也不会出现任何其他人。
明明她对待自己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尽善尽美,几乎无微不至的如同供人呼吸的氧气一样体贴了,却好像从没有除却藤原的第二个朋友一样。
这种情况当然不正常,可很快,这种疑惑的情绪就不复存在,它被藤原完全解开。
那种近乎将自己全身精力都掏出来的友善,并不是森下的个人特质或者性格,甚至连她伪装的外衣都算不上。
那只是一种特供品,如同把自己的心脏摆在藤原清这个人面前一样,独独供她享用。
这种耗尽全身力气的姿态总是那么不同于庸常的交往,森下自然没有精力再去关怀其他人,自然也不用说将他们放在心上。
更何况,森下完全没有掩饰这一点的意思。她那分分钟就能被解读个干净的姿态,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浪花,甚至比气泡果酒的泡沫都更容易品味。
可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将自己的喜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什么的,简直离奇得像是游戏里才有的剧情——藤原本不想用这个评价,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时间的想法。
很难不说这种近似于“一见钟情”的情节,会有多容易让人联想到无数galgame里的“命中注定”...女性向游戏里没有白给到这种毫无逻辑性的剧情。
讽刺的是,即使根据给予她新生的系统所论述的那样,这确实能称之为一种“游戏”,但藤原在短暂的生活后,也已经看不出它与现实的分别。
而且,她既不是男主,也从不爱这种消费、讨好性的戏码。
在这样的情况下,藤原并不觉得森下这么做毫无理由。
她目前的猜测还算简单:无论是短发还是性格,自己都称得上特殊。
如果森下一直被保护在如同梦幻般的花房里,她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长辈的影子,因此对自己产生极大的依赖心理...这不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即使将校服统一款式,也无法统一状态的事实境况,将森下和总是热情温和的摄影社社长神宫,通过二人总是干净齐整得如同崭新的校服联系起来,也并不算一件难事。
...不如说,实在太好分辨了。藤原想。
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自己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国中生,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女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员就是了。
“...‘普通’?”
放学后,作为运动社团的篮球社依然照常有每日训练。望着篮球场边缘,向来积极的绿间真太郎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眼睛却一眨也不眨,语气中更是透露着几分犹疑。
若是叫熟悉绿间的人看见了,指不定认为篮球场内出现了什么恐怖怪兽,或是他本应该好好摆在休息室的幸运物之类。
但事实是这些情况都没发生,那里只不过有刚刚架好的摄影器具,以及几个站在旁边、一脸蓄势以待的摄影社成员而已。
当然,绿间犀利的目光还是很有指向性的。
在短暂地凝视其中的一个人后,他下意识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虹村,声音像是惊讶后强行压低:“...这就是队长说的——摄影社社长会带两个普通的新生?”
没办法,这种讶异情绪实在怪不到绿间头上。
既然能在一个国中入学,左右也不过就那些人,他又恰好和森下家的小女儿同龄。
作为同龄人,接触肯定是少不了的,最起码,绿间还不至于会忘掉那张被宠得无法无天、娇纵起来随时能成为全场焦点的脸。
...可他既然将这张脸记得牢牢的,对面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虹村满不在意的“对啊”从耳边划过,绿间忍下心头的诧异,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
或许是因为仅仅才国中的关系,即使不在精心筹备的宴会上,而只是单纯的日常,森下家的大小姐也看不出多大不同来。
披散到腰间的乌发发梢毫无分叉,顺滑得如同一匹绸缎,下颚一如既往地高高抬起。
浅褐色的眼睛也依旧那么生机勃勃,仿佛旁人稍有不慎、其中就会充满愤怒,绿间想,就像她曾经因为一时不悦,就将自己生日宴上的某位客人赶出去那样。
当时的场景实在是石破天惊,永远追求淑女、永远追求礼仪的规则,让这些人在明面上几乎杜绝一切不礼貌、不得体的行为。
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阻碍森下家自幼备受宠爱的千金,将自己充斥着“独断”的姿态彰显得淋漓尽致。
——作为那场生日宴的客人,绿间并不知道是怎样的行为,但不出一个晚上,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冒犯者被驱逐出了森下家。
不听从任何人劝阻,不接受任何人求情。作为森下家最受宠爱的女儿,森下恋里当然拥有处置自己生日宴的权力。
毫无疑问,她的姿态是完全独断专行的,即使舆论再用“女儿家的任性”去美化,当时在场的绿间也完全能看清,森下恋里就是纯粹地不将这些带着目的、来给她过生日的人放在眼里。
哪怕他们各个财富惊人,出手的生日礼物不是一条女王带过的珍珠项链、就是一座小岛也一样。
而当时那双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其中的浅褐色眼睛,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站在摄影社社长神宫鱼白的旁边,森下却没有看她,而是依偎在另一个人身旁,面上的憧憬之情多得简直要溢出来一样。
...这种反差过于明显,是以,绿间的目光也下意识挪到被森下依偎的那个人身上。
和森下打理得不能再柔顺的长发不一样,那个人一头凌乱的短发披在肩头,上半身微微前倾,似乎是在迁就森下靠过来的身体一样。
森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她时不时点头,乌黑得发亮的眼睛镶嵌在白瓷一般的面颊上,如同雪山上的两汪清泉那样。
打量的视线在这里暂停,绿间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无他,即使用“白皙”来解释,那个女孩的面色...也太苍白了些。
不只是面色,她露出的手腕,纤细的五指...每一寸皮肤都是单调的苍白,被场馆边缘的阴影笼罩在内。
看上去简直就像大病初愈,或者说,生下来就从来没晒过阳光的人一样。如果不是她的头发是那么明晃晃的乌黑,绿间简直要怀疑她是否患有什么特殊的病症了。
更关键的是,既然对方是新生的一员,就意味着她和森下、和自己同龄。可绿间万分确信,他从未以任何方式见到过这张脸。
所以,到底是森下恋里就是在开学的短短时间内,拥有了这么一个让她愿意收敛脾性的普通朋友,还是对方肤色如此苍白,确实是因为有病在身,自己孤陋寡闻了?
“啊啦啦,跟雪堆的人一样,看上去十分有破坏欲呢。”
同样是打量,却不是所有人都像绿间一样,目光小心而尽量毫无存在感。绿间听到身侧有人开口,张扬的声音和他颇具存在感的目光一样肆无忌惮。
不管怎么说,这样直白地对人评头论足都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绿间扶了扶眼镜,侧过头,想要提醒一下身边这位刚刚开口的人。
“——灰崎。”
不过,最先出声的却不是绿间。很显然,刚刚从绿间身边走过去的虹村还没和同为社长的神宫接洽上,就听到了灰崎这怎么听算不上礼貌的话语。
他声音压低了些,提醒式地叫住灰崎祥吾的名字。
听到这个姓氏,虽然已经用不上自己的开口出声,但绿间依旧忍不住朝身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满脸桀骜不驯的少年将手放在脑后,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来:“...啊,知道了。”
刚刚过去不久的测试将新生完全完成了分类,虽然往年从不录取新生的一军在这届中破格录取了四个人,其中并没有灰崎。但对方恶劣并且喜欢玩弄他人的名声,在二军里那叫一个响当当的亮。
这才没过去多久,身在一军的绿间即使从未主动打探过类似的消息,却也从旁人口中知道了一个七七八八来,将灰崎的差人缘、差性格、差脾气了解了个透。
不过,“雪做的一样”吗...绿间琢磨了一下这个形容,再一次,他忍不住顺着刚刚的方向望去。
“啪嗒。”
篮球场馆内的顶灯被打开,和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同,人群聚集的室内明亮得如同白昼,而那个人原本被阴影拥抱住的苍白面颊,也在此刻完全显露出来,连带着她专心的、望向身侧森下的目光。